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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號碼,我爛熟於心。
我哆哆嗦嗦地按着數字鍵。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按動,都像是用盡了餘生。
電話通了。
“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
不是李軍的聲音。
是嘈雜的,鼎沸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聲。
“誰啊?找誰?”
“找李軍......”我的聲音像蚊子叫。
“軍哥!你老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哄笑,還有劃拳的聲音。
“五個六啊!喝!”
腳步聲近了。
李軍搶過電話,舌頭已經大了。
“什麼!大過年的給老子找不痛快!”
他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從我頭頂澆下。
“我......我流了好多血......”
“頭好痛......”
“你回來......”
“回來個屁!”
“有完沒完了?裝什麼可憐!”
“沈曼我告訴你,別他媽煩老子!”
“你怎麼不脆死在家裏算了!”
“嘟——”
電話被掛斷了。
世界安靜了。
我握着聽筒的手,無力地垂下。
他讓我死在家裏。
他說得對。
我活着,就是他的累贅,是他甩不掉的麻煩。
我毀了容,拖垮了家,還讓他沒面子。
死了,他就解脫了。
我躺在地板上,身體一點點變僵硬。
窗外,鄰居家的煙花“嘭”地一聲升上天空。
真亮啊。
五光十色的光,透過沒關嚴的門縫照進來,照在我身上。
也照亮了那滿地的,狼藉的羽絨和血。
呼吸變得越來越難。
肺像個破了洞的風箱。
每一次吸氣,都帶着血腥味。
我閉上眼睛。
不疼了。
也不冷了。
更不用再爲下一頓的藥費發愁了。
這樣,挺好。
我飄了起來。
很輕,像一羽毛。
我低頭,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我”。
蜷縮在潔白的羽絨和暗紅的血泊裏。
像一只被人活活拔光了毛,丟棄在雪地裏的死天鵝。
難看。
又可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軍回來了。
他滿身酒氣,腳步虛浮,手裏還提着一袋超市買的冷凍水餃。
他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臭娘們,晦氣......”
他走進客廳,被滿地的狼藉絆了一下。
他看到了蜷在地上的我。
他以爲我在裝睡,在用沉默跟他賭氣。
我飄到他面前,想抱住他。
“李軍,我不是裝睡。”
“我好冷,你抱抱我。”
“求你了。”
我的手穿過他的身體,什麼也抓不住。
他聽不見。
也看不見。
他只是煩躁地踢開腳邊的一堆碎羽絨,像是踢開一只礙事的狗。
“敗家娘們,就會作。”
他罵了一句,徑直走向廚房。
燒水,拆開水餃包裝袋。
譁啦啦,白胖的餃子下進滾燙的水裏。
我跟着他飄進廚房。
看着他笨拙地用勺子攪動着鍋裏的餃子,防止它們粘連。
我看到了包裝袋上的字。
韭菜雞蛋餡。
是我最喜歡吃的。
心裏某個地方,忽然被針扎了一下。
不疼。
是一種麻木的酸。
原來,他還記得。
電視裏,春晚開始了。
主持人喜氣洋洋地念着開場白。
李軍端着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來,放在茶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