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屋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伴隨着一股寒風倒灌進來,讓本就冰冷的屋子更是雪上加霜。
林青青被這動靜驚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薄被。
一個臃腫的身影堵在門口,是她的婆婆趙母。
趙母手裏端着一個巨大的木盆,盆裏堆着小山一樣高的髒衣服。
她三角眼一橫,看到林青青還縮在被窩裏,臉上的橫肉就抖了抖。
“頭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你當自己是城裏來的千金小姐嗎?”
她一邊罵着,一邊走到炕邊,一把將木盆重重地頓在地上。
“一家子的活等着你,你倒好,在這兒挺屍裝死!”
說着,她毫不客氣地伸手,一把掀開了林青青的被子。
被子一掀開,林青青單薄的身子就暴露在冷空氣裏,她燒得通紅的臉頰也顯露了出來。
她的嘴唇裂起皮,呼吸都帶着灼人的熱氣。
趙母的手碰到了她的額頭,那溫度高得嚇人。
但她不僅沒有一絲憐惜,反而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臉上的表情更加刻薄。
“嘿,還真燒起來了?我看你就是裝的!”
“一天到晚閒着沒事,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癢,我看你就是懶,想偷懶不活!”
林青青掙扎着想坐起來,可渾身像是散了架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
腦袋裏嗡嗡作響,天旋地轉。
“我……我難受……”
她從裂的嘴唇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這時,一股濃鬱的肉香味從堂屋的方向飄了過來,鑽進林青青的鼻子裏。
那是燉雞湯的味道。
在這連喝口棒子面粥都算改善生活的年頭,雞湯的香味霸道又奢侈。
林青青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已經記不清多久沒嚐過肉味了。
趙母聽到了,臉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她故意挺直了腰板,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聞着了吧?這是我特意托人從縣裏買回來的老母雞,給麗麗燉的。”
“麗麗肚子裏懷的可是我們趙家的金孫,可金貴着呢!得好好補補。”
那“金孫”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仿佛在提醒林青青,她這個占着茅坑不下蛋的,連聞聞味兒都是一種恩賜。
說完,她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那盆衣服。
“別給我在這兒裝死狗,趕緊起來,把這盆衣服給我拿到河邊洗了!”
“天黑之前要是洗不完,晚飯你也就別吃了!”
林青青的視線落在那個木盆裏。
盆裏堆滿了趙家所有人的髒衣服,有趙母的,有趙剛的,甚至……她還看到了幾件明顯屬於王麗麗的、顏色鮮豔的貼身衣物。
讓她去給害了她的丈夫和小三洗貼身衣服?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惡心感涌上心頭。
她想反抗,想說“不”。
可她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反抗的下場是什麼?
是一頓更狠的毒打,是連窩窩頭都沒得吃的飢餓。
她現在發着高燒,如果再不吃東西,可能真的會死在這間屋子裏。
“聽見沒有?啞巴了?”
趙母見她不動,不耐煩地用腳踢了踢木盆。
林青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的那點掙扎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麻木。
她掙扎着從冰冷的炕上爬起來。
雙腳沾地的一瞬間,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她扶着牆,晃晃悠悠地站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沒有穿上厚實的棉襖,因爲她那件唯一能御寒的棉襖,前幾天被趙剛嫌髒,扔出去墊了雞窩。
她只穿着一身單薄的舊棉衣,慢吞吞地端起那盆比她還沉的髒衣服,走出了屋門。
外面的風雪更大了。
雪花像是鵝毛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通往村外小河的路,已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一腳踩下去,雪就沒過了腳踝,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她單薄的布鞋。
那是一種刺骨的冷。
林青青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神志不清,腦子裏一片混沌,全憑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行動。
終於,她走到了河邊。
冬天的小河結了厚厚的一層冰,只有村裏人爲了洗衣取水,在岸邊鑿開了一個窟窿。
窟窿周圍的水面上,還漂浮着一層薄薄的冰碴子。
林青青跪在冰冷的石頭上,把手伸進那刺骨的河水裏。
一瞬間,那冷意像是無數燒紅的鋼針,從指尖扎進骨髓。
她痛得悶哼一聲,手指瞬間就僵硬了。
她機械地拿起一件衣服,是趙剛的臭襪子。
她用力地搓洗着,似乎想把所有的恨意都揉進這件衣物裏。
接着,是一件王麗麗的紅色肚兜。
那鮮豔的紅色,在灰白色的冰河裏,顯得格外刺眼。
林青青看着那件肚兜,腦海裏不斷回響着昨晚隔壁傳來的調笑聲。
“剛哥,你給我買的這塊紅布料真好看……”
“你穿着更好看,像個小妖精,勾人魂兒……”
屈辱、憤怒、惡心……各種情緒像是沸騰的開水,在她燒得昏沉的腦子裏翻滾。
她的動作越來越慢,視線也開始模糊。
眼前的雪地和灰色的天空在旋轉。
終於,在搓洗那件紅色肚兜的時候,她再也支撐不住。
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她的頭磕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倒在雪地裏,單薄的身體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覆蓋。
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舊棉衣,幾乎和雪地融爲一體。
只有那盆打翻的髒衣服裏,王麗麗的紅色肚兜被風吹起一角,在漫天風雪中,像一小簇即將熄滅的火焰。
風在呼嘯,雪在堆積。
用不了多久,這個年輕的女人就會被活活凍死在這裏,無聲無息。
就在這時,遠處,一道高大、沉默的黑影,從後院豬場的方向,逆着風雪,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他在風雪中顯得格外突兀,周身都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雪地裏那一抹微弱的、不屬於這個季節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