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甜昕順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件白襯衫,領口挺括,布料是細密的棉布,在一衆灰撲撲的衣料裏格外惹眼。
她瞧着林廣卓眼底藏不住的喜歡,又瞥見他飛快耷拉下來的嘴角,心裏瞬間明白了。
“二哥,喜歡就買啊。”她拉着林廣卓的胳膊,語氣帶着幾分嗔怪,“白襯衫配警服褲子也好看,平時休息穿多精神。”
林廣卓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窘迫,聲音壓低了些:“算了算了,這布貴着呢,我一個穿什麼都一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褲兜,空空如也的觸感讓他更不自在——爲了給妹妹湊嫁妝,他把這幾年攢的工資全拿了出來,連母親偷偷塞給他的私房錢都沒留,就怕陸家覺得林家寒酸,讓甜昕受委屈。
現在雖然沒錢,但他一點不後悔,錢沒有了可以再賺錢,妹妹就只有一個。
林甜昕心裏一暖,鼻尖微微發酸。
她這位二哥看着粗線條,卻是打小護着她長大的。小時候她被別家孩子欺負,他總能第一個沖上去;家裏有塊糖他也舍不得吃,偷偷塞給她。如今她出嫁,他更是傾其所有,只爲讓她在婆家能抬得起頭。
“不貴的,我這兒有錢。”林甜昕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幾張紙幣,是陸家給的改口費,她一直沒舍得花。
她不由分說地把錢塞到林廣卓手裏,“拿着,就當我給二哥買的新婚回禮。你穿着好看,我臉上也有光。”
“而且我哥對我這麼好,我也想對哥哥好。”
她的陪嫁除了明面上的縫紉機、衣櫃、三十六條腿、電視機、錄音機、電冰箱外還有一萬塊錢。
一萬塊錢有父母的和兩個哥哥的,其中二哥的錢最多。
林廣卓愣了愣,看着手裏的錢,又看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林甜昕打斷:“快去結賬吧,晚了說不定被別人買走了。”
周圍的櫃員見了,笑着打趣:“還是妹妹疼哥哥,這白襯衫配同志,絕了!”
這個時候的售貨員眼睛比頭頂都高,但林甜昕和林廣卓是常客,家庭職位也不低,售貨員話裏都帶着討好。
林廣卓嘿嘿笑了起來,不算太白的臉上泛起紅暈,也不再扭捏,拿着錢快步走到收銀台。他小心翼翼地把襯衫疊好揣進懷裏,像是揣着什麼寶貝,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出了供銷社,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廣卓側頭看着身邊的妹妹,忍不住叮囑:“甜甜,陸家要是敢對你不好,你可千萬別忍着,立馬跟我說,二哥去替你做主。”
林甜昕笑着點頭,挽住他的胳膊:“知道啦,有二哥在,誰也不敢欺負我。”
她抬頭看了眼天色,眼底閃過一絲銳利,“二哥,徐素那邊你多上點心,咱們盡快找到證據,也好安心。”
只要徐素一天沒解決掉,她就一天不放心。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林廣卓拍了拍脯,警服的肩章在夕陽下閃着光,“我這就回所裏安排人盯着,保管讓她跑不了。”
兩人並肩往前走,一個身影在不遠處的樹後一閃而過,正是沒走遠的徐素。她看着林甜昕和林廣卓親密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咬了咬牙,轉身消失在巷弄深處。
林廣卓把林甜昕送到軍區大院門口才回去,林甜昕剛走到家門口就聽見客廳裏傳來陸父沉穩的話音,夾雜着幾分凝重。
“……最近軍區那邊動靜不小,聽說邊境線不太平,有零星敵特活動的跡象,就是還沒抓到確鑿線索。”
陸母坐在一旁縫補,聞言嘆了口氣:“那可得當心些,都是提着腦袋的活兒。”
林甜昕腳步一頓,推門而入的動作帶着幾分刻意的輕快:“爸,媽,我回來了。”
陸父抬眼看見她,臉上的凝重淡了些,指了指身旁的凳子:“甜昕回來了。廣卓送你到門口了?”
“嗯,二哥剛走,”林甜昕坐下,目光落在陸父身上,語氣認真了幾分,“爸,您剛說軍區有敵特活動?”
陸父點頭,沒多想:“是啊,最近排查得緊,就是沒什麼頭緒。”
林甜昕指尖輕輕攥着衣角,斟酌着開口:“爸,我倒想起件事。前陣子我還沒嫁過來時,偶然撞見一個穿軍裝的男人鬼鬼祟祟在供銷社和人碰面,說的還不是國語。男人說話帶着外地口音,神色鬼鬼祟祟的,當時我沒多想,現在想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記得那個軍人的長相,我可以畫下來。萬一真跟那些敵特扯上關系,怕是會給軍區添麻煩。”
上輩子她一閒下來就會畫畫和鑽研醫術,她記得上輩子報紙上登報的軍人敵特,因爲那個人跑了,警方特意把敵特的畫像印在報紙上。
至於在供銷社碰面的敵特是她亂說的,上輩子報紙上說軍人多次在供銷社和敵特碰面,她提醒一句說不定這輩子軍區的大事估計就不會發生了。
陸父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你說的是真的?沒看錯?”
“絕對沒看錯,那男人的眉眼我記得清楚。”林甜昕語氣篤定,眼底沒有半分猶豫,“爸,我把畫像畫下來,你拿去軍區找一下這個人,順藤摸瓜說不定會摸到一條大魚。”
陸母也緊張起來:“這可不是小事,甜昕,你可別亂說。”
“媽,我怎麼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林甜昕看着兩人,“沒有實質性證據我是不會亂說的,軍區那邊多留個心眼,也好早做防備,免得被人鑽了空子。”
陸父沉默片刻,站起身來回走了兩步,沉聲道:“你說得對,這事不能掉以輕心。我去拿紙筆給你。”
陸父動作麻利地取來紙筆,攤在桌上。林甜昕深吸一口氣,指尖握住鉛筆,筆尖在紙上輕輕落下。
上輩子報紙上那張敵特畫像早已刻進她腦海,眉峰的弧度、眼尾的斜挑、甚至鼻梁旁一道淺淺的疤痕,都清晰得仿佛那人就站在眼前。她手腕微動,線條流暢利落,先勾勒出輪廓,再細細描摹五官,筆觸精準得不像臨時起意,反倒像是對着真人寫生。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一個眉眼陰鷙、透着幾分狡黠的男人形象便躍然紙上。那眼神裏藏着的警惕與算計,被她捕捉得淋漓盡致,連軍裝領口的紐扣樣式、肩章的細節都畫得分毫不差,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從紙上走下來。
陸母湊在一旁看着,越看越驚訝,忍不住出聲贊嘆:“甜昕,你這手藝也太絕了!明明是學醫的,心思這麼細,畫得比照相館拍的還像!這眉眼、這神態,一看就錯不了。”
林甜昕放下鉛筆,揉了揉指尖,笑了笑:“媽,以前沒事的時候就喜歡瞎畫幾筆,沒想到現在倒派上用場了。”她沒敢說上輩子的淵源,只找了個穩妥的借口。
陸父拿起畫像,對着光仔細端詳,眼神愈發凝重,又帶着難掩的驚喜:“畫得好!太真了!這細節抓得準,軍區保衛處的同志一看就知道要找什麼樣的人。”
他眼睛盯着畫像上的疤痕,“就憑這道疤,排查起來能省不少功夫。”
“甜昕,你真是幫了大忙了。”陸母拉着她的手,語氣裏滿是驕傲,“不光醫術好,還藏着這麼個本事,我們陸家真是撿到寶了。”
林甜昕臉頰微紅,輕聲道:“能幫上忙就好,只要能早點抓到人,軍區也能少些風險。”
陸父將畫像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貼身口袋,沉聲道:“我現在就去軍區,讓他們立刻部署排查。”他轉身看向林甜昕,眼神裏滿是贊許,“甜昕,京市最近不太平,你出門也要小心。”
兒子不在家,兩人又是新婚,多少有點虧欠這個兒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