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通往後院豬場的小門,像是野獸張開的嘴,沉默地等待着祭品。
林青青站在門前,呼出的每一口氣都在瞬間凝成白霧。
從東屋到這裏,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她卻走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雪下得更密了,厚厚的積雪沒過腳踝,每一步都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把腳。冰冷的雪水早就浸透了她腳上那雙單薄的布鞋,寒氣順着腳底板,一下一下地往骨頭縫裏鑽。
高燒讓她頭重腳輕,身體裏的熱氣和外界的嚴寒在她體內沖撞,攪得她五髒六腑都難受。
可她一步都沒有停。
身上這件紅棉襖是她唯一的依仗。這鮮亮的顏色,是她出嫁時的喜慶,也是此刻她對這灰敗人生的宣戰。風雪卷着棉襖的衣角,那紅色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像是一道流血的傷口,醒目又悲壯。
院子裏靜悄悄的。正房的窗戶裏透出溫暖的燈光,那裏是趙剛和王麗麗的安樂窩,是婆婆趙母偏心的見證。那裏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這扇破舊的木門。
門後,是豬場,是趙家最肮髒、最被人嫌棄的角落。
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一股混雜着豬糞、溼草料和某種肉類燉煮的香氣,從門縫裏絲絲縷縷地飄出來,鑽進林青青的鼻子裏。這味道算不上好聞,甚至有些沖鼻,可在那股肉香的襯托下,卻透着一股活生生的人氣。
和她那間像冰窖一樣的東屋比起來,這裏簡直是天堂。
她扶着土牆,能感覺到牆體另一側傳來的微弱熱度。她甚至能聽到幾聲豬的哼唧聲,還有……一陣極有規律的,“唰、唰”的摩擦聲。
一下,又一下。
聲音不疾不徐,帶着一種冷硬的質感。
是金屬在磨刀石上劃過的聲音。
趙烈在磨刀。
這個認知讓林青青的心髒猛地一縮。村裏人都說,趙烈這個煞星,沒事就喜歡待在屋裏磨刀,那刀磨得鋥亮,能照出人影。誰要是惹了他,他話不多說,就拿出刀來,一下一下地磨,直到把人嚇得屁滾尿流。
他現在就在磨刀。
林青青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離那扇冰冷的門板只有一寸的距離。
恐懼像是無數只冰冷的小手,從她的腳底爬上來,攥住了她的心髒。
她在什麼?
她要去招惹一個剛從牢裏出來、脾氣暴戾、手裏還拿着刀的男人。
如果他本不信她的話怎麼辦?如果他覺得她是在羞辱他,一刀砍了過來怎麼辦?
死在這裏,和凍死在河邊,又有什麼區別?
退縮的念頭一閃而過,可隨即就被更強烈的恨意和不甘壓了下去。
她想起了自己口那片新舊交錯的煙疤,想起了趙剛和王麗麗在隔壁的調笑,想起了婆婆把那盆髒衣服砸在她面前時輕蔑的嘴臉。
爛在這個家裏,像一攤爛泥一樣無聲無息地腐爛掉,那才是最可怕的。
賭一把!
她的人生已經爛到了底,再壞,又能壞到哪裏去?
林青青閉上眼睛,將腦子裏所有的恐懼和猶豫全部甩開。再睜眼時,那雙因高燒而水汽氤氳的眸子裏,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抬起已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握成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着那扇禁忌的木門,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咚!咚!”
三聲悶響,在呼嘯的風雪聲中,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
敲完,她就沒了力氣,整個人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心髒在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屋裏,那“唰唰”的磨刀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一秒,兩秒……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林青青以爲裏面的人不會有任何回應,準備再敲一次的時候——
“吱呀——”
那扇破舊的木門,被從裏面猛地拉開。
一股灼人的熱浪,夾雜着濃烈的煙草味和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撲面而來。
林青青被這股熱氣一沖,本就昏沉的腦袋更暈了,腳下發軟,險些站立不穩。
她下意識地抬頭。
門口,站着一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幾乎將整個門框都堵滿了。
正是趙烈。
他赤着古銅色的上身,屋裏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身上塊塊墳起的結實肌肉。從肩膀到膛,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傷疤縱橫交錯,像一條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他身上。
他的手裏,還握着一把剛磨好的剁豬草的刀。刀刃在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沒有問一句“你來什麼”。
他就那麼站在那裏,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黑得深不見底。他看着她,目光從她被凍得通紅的臉,緩緩滑到她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紅棉襖上,最後,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那不是在看一個弟媳,而是在審視一個深夜闖入自己領地的、不知死活的獵物。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風雪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林青青被他看得渾身發冷,那股冷意甚至壓過了她身上的高燒。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不知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恐懼。
可她沒有退。
她知道,自己一旦後退一步,就全完了。
她迎着趙烈那幾乎能將人洞穿的目光,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了一絲血腥味。那點疼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許。
她用盡了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勇氣,頂着那山一樣沉重的壓力,顫抖着,張開了裂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