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青苗貸與社
公審後第七天,春耕的時辰到了。
天還沒大亮,林啓就騎馬出了城。
陳伍帶着兩個巡防隊的弟兄跟着,三人三騎,沿着官道往西走。路是新修的,夯得實,馬蹄踏上去,聲音清脆。
走不到五裏,景象就變了。
田壟一片接一片,但大多荒着。雜草長了半人高,在晨風裏搖。偶爾有幾塊田被翻過,土是新翻的,但翻得淺,像是用木鍬勉強刨的。
田埂上,三三兩兩的農民蹲着,抽旱煙,嘆氣。
見有馬過來,都抬頭看。認出是林啓,忙不迭站起來,躬身行禮。
“大人......”
“老丈,”林啓下馬,走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農面前,“這田,還沒耕?”
老農姓王,是西鄉的,家裏五口人,十畝地。聽見問,搓着手,苦着臉:“大人,不是不想耕,是......沒種,沒牛,沒犁。”
“種子呢?”
“去年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剩的剛夠吃到開春。現在......見底了。”
“租子多少?”
“五成。”老農聲音發,“地是東街李老爺家的。好年景,一畝能打一石半,交七鬥五,剩七鬥五,剛夠吃。去年蟲害,一畝只打了八鬥,交四鬥,剩四鬥......不夠啊。”
林啓沉默。
旁邊另一個漢子話:“大人,我家更慘。去年婆娘生病,借了李老爺二兩銀子,利滾利,現在欠五兩。李老爺說了,今年收成全抵債,一粒糧都不給我留。這地......種不種,有啥區別?”
“是啊大人,種了是給人種,不種餓死。橫豎都是死......”
“我家連把好鋤頭都沒有,用木棍刨地......”
七嘴八舌,全是苦水。
林啓聽着,心裏發沉。
剿匪、查賬、開工坊,這些事做得再漂亮,子上的問題沒解決——地,糧食,活路。
不解決這個,郪縣富不起來。
“諸位,”他開口,“你們說的,本官明白了。三天,給本官三天時間。三天後,還是這兒,本官給你們一個說法。”
“啥說法?”
“能讓你們有種子、有牛、有犁的說法。”林啓翻身上馬,“等我信兒。”
回城的路上,陳伍忍不住問:“大人,您有法子?”
“有。”林啓說,“但得借力。”
“借誰的力?”
“錢的力。”
當天下午,縣衙貼出告示。
白紙黑字,蓋着大印。
“郪縣青苗貸,即開辦。”
告示前圍滿了人,識字的不識字的,都伸着脖子看。有老書生搖頭晃腦地念:
“凡郪縣在籍農戶,春耕缺種、缺糧、缺農具者,可向縣衙申借‘青苗錢’。年息二分,以田畝或今秋收成爲抵,需三戶聯保。由縣衙巡防隊監督放貸,確保錢糧到戶......”
念到這兒,人群炸了。
“年息二分?!”
“我的天,李老爺那兒借,是倍稱之息!借一還二!這是......借一還一還多一點?”
“真的假的?縣衙有錢借?”
“沒看見嗎?用抄沒張霸的家產,還有縣衙的公廨錢做本!白紙黑字!”
“可這三戶聯保......”
“就是三家互相擔保!一家還不上,另兩家幫着還!這不坑人嗎?”
議論紛紛。
林啓就站在衙門口,看着。
等人聲稍歇,他走過去。
“諸位有疑慮,正常。”他開口,“本官在此,一一解答。”
人群安靜下來。
“第一,錢從哪來?張霸家產抄沒,得銀八百兩。縣衙公廨錢,有三百貫。合計一千一百貫。本官全拿出來,做青苗貸的本金。不夠,再想辦法。”
“第二,利息爲何這麼低?因爲這不是生意,是救急。春耕誤了,秋收就無着。秋收無着,全縣都得餓肚子。本官是郪縣的父母官,不能讓你們餓死。”
“第三,爲何要聯保?因爲要防賴賬。一家還不上,鄰裏幫襯,是情分,也是責任。郪縣要富,得抱團,不能各顧各。”
他頓了頓:
“還有,本官在此承諾。凡申借青苗貸者,可優先租用縣衙新制的農具——輕便曲轅犁,一人就能拉。高效鐮刀,割麥快三成。租金,一天兩文。損壞,照價賠償,不漫天要價。”
“另外,縣學從明起,開農事講堂。本官請了老農、老把式,講怎麼選種,怎麼施肥,怎麼防蟲。不要錢,管一頓午飯。想聽的,都來。”
說完,他看向衆人。
“還有問題嗎?”
半晌,有人小聲問:“大人......真借?”
“真借。”
“不騙人?”
“本官以頂上烏紗擔保。”林啓一字一句,“騙你們,我這官,不做了。”
人群又靜了。
然後,那個西鄉的王老農,顫巍巍走出來。
“大人......我,我借。借五百文,買種,租犁。”
“好。”林啓點頭,“陳伍,登記。姓名,住址,田畝,借多少,做什麼用。聯保的另兩家,一並登記。”
“是!”
有了帶頭的,後面就跟上了。
“我也借!三百文!”
“我借八百,要租牛!”
“算我一個!”
隊伍排起來了。
陳伍帶着巡防隊的人,搬來桌子,拿來冊子,一個個登記。問得仔細,記得清楚。
林啓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回衙。
他還有事要辦。
工坊裏,叮叮當當。
蘇宛兒正在督造新農具。
按林啓畫的圖,曲轅犁改了——轅更彎,犁頭更尖,還加了調節深淺的卡榫。鐮刀也改了,刀身更薄,刃口帶細齒,一拉就是一道口子。
“大人,”她見林啓來,拿起一把新鐮刀,“您看,按您說的,淬火三次,刃口加鋼。試過了,比老鐮刀快,也耐用。”
林啓接過,掂了掂。
“重量剛好。一天能割多少?”
“老把式試了,一天能割兩畝麥。以前最多一畝半。”
“好。”林啓點頭,“先打一百把犁,兩百把鐮刀。三天內,要齊。”
“這麼急?”
“春耕不等人。”林啓說,“工錢,按件算,一把犁五十文,一把鐮刀二十文。夜趕工,加餐,加錢。”
“明白。”蘇宛兒頓了頓,“大人,這些農具......真租給農戶?不怕他們弄壞,不還?”
“不怕。”林啓笑了,“農具是吃飯的家夥,他們比咱們愛惜。就算壞了,賠就是。真要賴賬,還有聯保,有巡防隊。但——”
他看向工坊裏忙碌的工匠。
“咱們的農具,質量必須好。不能三天兩頭壞,壞了,砸的是工坊的招牌,是縣衙的信譽。”
“我懂。”蘇宛兒點頭,“我親自驗,壞一件,罰工匠。”
“也不用太嚴。”林啓說,“該給的工錢給足,該教的技巧教透。工匠活好了,咱們才能好。”
正說着,外面有人報。
“大人,周書吏求見。”
“讓他進來。”
周榮小跑着進來,額頭有汗。
“大人,您吩咐的《農事要略》,下官整理出來了。”他遞上一沓紙,“按您說的,白話,簡單,配了圖。怎麼選種,怎麼浸種,怎麼輪作,怎麼施肥......都齊了。”
林啓接過,翻看。
字是周榮親筆寫的,端正。圖是請工坊畫師畫的,雖然粗糙,但清楚。每頁就幾句話,配個圖,不識字的人看圖也能懂七八分。
“不錯。”林啓點頭,“印一百份,縣學、各鄉裏正、還有申借青苗貸的農戶,人手一份。剩下的,貼各村口,讓人抄。”
“是。”周榮猶豫了一下,“大人,這輪作之法......真能增產?”
“能。”林啓說,“麥子和豆子輪着種,地不累,蟲也少。肥要漚熟,生肥燒。這些道理,老農都懂,只是沒人系統說,沒人推廣。”
他看向周榮:
“你以前管戶房,只盯着收稅。往後,要多看田,多看人。田好了,人飽了,稅自然來。雞取卵,不如養雞生蛋。這道理,明白嗎?”
周榮身子一震,深深一躬。
“下官......受教了。”
三天後,西鄉田頭。
人比上次更多了。
不只是農民,還有看熱鬧的,有周邊鄉的裏正,有縣學的學子,甚至還有幾個穿着綢衫的地主——遠遠站着,冷眼旁觀。
林啓站在田埂高處,身邊擺着幾樣東西。
一袋袋種子,一捆捆新農具,還有幾本《農事要略》。
“諸位,”他開口,“青苗貸,今放款。按申借順序,一個一個來。”
陳伍拿着冊子,開始念。
“西鄉王大山,申借五百文,租曲轅犁一把。聯保戶:趙四,孫老五。核實無誤,放款!”
王大山跑上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過五百文銅錢。沉甸甸的,用細繩串着。
“謝、謝大人......”
“犁在那邊,自己去領。租金一天兩文,秋後結算。”陳伍說,“《農事要略》,拿一本。縣學農事講堂,明天開講,記得來。”
“哎!哎!”
“下一個,東鄉李石頭......”
一個一個,有條不紊。
領到錢的,歡天喜地。領到農具的,摸着新犁新鐮刀,像摸着寶貝。領到書冊的,翻着看,雖然不識字,但看圖也津津有味。
那幾個地主,臉色越來越難看。
其中一個瘦高個,姓李,是西鄉最大的地主,手裏有三百畝田。他走過來,對林啓拱手。
“林大人,”他皮笑肉不笑,“您這青苗貸,是善舉。可利息這麼低,不怕虧本?”
“李老爺,”林啓看他,“官府放貸,不爲賺錢,爲救急。農人有了種,有了糧,秋收有了指望,全縣才能安穩。這道理,您應該懂。”
“懂,懂。”李老爺笑,“可您這利息一定,我們這些放貸的......可就難做了。往年這時候,農戶都來找我們借,今年......都跑您這兒來了。”
“那不是好事嗎?”林啓微笑,“農戶少背債,多收糧,交租也爽快。您李老爺的租子,也能收得更穩當。雙贏。”
李老爺被噎了一下,訕訕道:“話是這麼說......可這規矩,是不是得商量商量?比如,利息提到四分?五分?我們也好......”
“沒得商量。”林啓打斷他,“年息二分,是鐵律。誰要高利盤剝,本官按《宋刑統》辦。李老爺,您不想當下一個張霸吧?”
李老爺臉一白,不說話了。
悻悻退下。
旁邊幾個地主,互相看看,也都閉嘴了。
放貸繼續。
到晌午,一百多戶申借的農戶,全領到了錢、農具、書冊。
田頭,熱鬧起來了。
有牽牛犁地的,有揮鐮割草的,有蹲在一起看《農事要略》討論的。笑聲,吆喝聲,鞭子聲,混成一片。
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下來。
照在新翻的泥土上,黑油油的。
照在那些汗津津的臉上,亮晶晶的。
林啓站在田埂上,看着這一切。
陳伍走過來,低聲道:“大人,今天放出去八十貫,租出去三十把犁,五十把鐮刀。三天內,西鄉的田,能耕完七成。”
“好。”林啓點頭,“東鄉、南鄉、北鄉,照此辦理。巡防隊分四組,每組跟一個鄉,監督放貸,維持秩序。”
“是。”
“還有,”林啓看向遠處那幾個地主,“盯着他們。誰敢暗地裏使壞,收,欺壓農戶,立刻報我。”
“明白。”
正說着,王大山扛着犁過來,咧着嘴笑。
“大人,這犁真好使!一人就能拉,還犁得深!往年一天犁一畝,今天我能犁兩畝!”
“好用就行。”林啓也笑,“好好,秋後多打糧,把債還了,還能剩不少。”
“哎!”王大山重重點頭,“大人,您放心!這地,我一定種好!不辜負您這片心!”
他走了,步子輕快。
林啓看着他的背影,心裏忽然踏實了些。
他知道,青苗貸只是開始。
社,農技推廣,水利建設......要做的還很多。
但至少,種子撒下去了。
能不能發芽,能不能長成,看天,看地,也看人。
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淡。
是個好天氣。
春耕的好天氣。
遠處,有鳥叫,清脆婉轉。
像在唱,這郪縣的春天,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