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劉傑帶着陳芳兩口子急匆匆從縣城趕回農村老家。
到了家,卻發現門口都結了蜘蛛網。
不過才四個月,院裏的雞沒了,晾衣繩上空空如也。
連堂屋門上的鎖都蒙了一層灰。
劉傑扯着嗓子喊。
“媽!劉婷?你們在家嗎?”
陳芳嫌惡地打量着這破敗的院子:
“這老太婆不會死了吧?怎麼我們走了她連家裏都不歸置一下,埋汰成這樣!”
劉傑一聽這話,猛地回頭啐了一口。
“你胡咧咧什麼!不許咒我媽死!”
他現在是掉進海裏快淹死的人,親媽就是最後一救命稻草。
糧站的工作丟了,欠的債還不上,租的房子眼看也要到期。
陳芳她爹還在外頭欠了一屁股賭債。
要是媽真沒了......他怎麼解決這些破事。
可他們走遍了所有房間,發現家裏沒有一點生活的痕跡。
似乎已經好幾個月沒人住過了。
鄰居聽到動靜冒出頭來。
“劉傑?你們兩口子回來啦?是找你媽不?”
“哎喲你還不知道吧,現在你媽可發達了,上次回來坐着小汽車,穿得可洋氣呢!”
劉傑一頭霧水,開口反駁:
“李嬸,你老眼昏花了吧?我媽怎麼可能坐上小汽車?”
李嬸臉色一沉。
“我老眼昏花?全村人都看見了!”
“你媽不僅自己發達了,還帶着村裏好幾個手腳麻利的嬸子一起去市裏創業了!”
“哦,對了,還有你姐劉婷,現在可了不得,在大學裏拿了好多獎學金,聽說被什麼大教授看中,收做關門弟子了!”
創業?獎學金?教授?
這些詞,這和他們快揭不開鍋的窮酸家庭能沾上邊嗎?
他離家不過短短四個月,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麼天翻地覆的變化?
親媽悄無聲息地發達了,成了老板?
那個他一直看不起的妹妹,居然成了什麼教授的關門弟子?
而這一切,居然沒有一個人告訴他!
母親沒給他捎過一封信,沒托人帶過一句話。
劉婷更是音訊全無。
她們把他徹底忘了?
陳芳突然抓住劉傑的胳膊,滿眼興奮:
“劉傑!你媽和發達了!她們有錢了!咱們有救了!”
對啊!
劉傑一個激靈反應過來。
母親和妹妹有錢了,那他這個兒子和哥哥,不就能沾光了嗎?
糧站的債,生活的困窘,沒着落的未來......
全都有指望了!
他急忙擠出一個笑容,湊近李嬸:
“嬸子,她們現在在哪啊?我媽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城裏,我這當兒子的不放心!我得去照顧她!”
李嬸看着他這張從絕望到貪婪的眼神,心裏明鏡似的。
這兩口子當初是怎麼對待張桂蘭的,全村人都看在眼裏。
娶了媳婦忘了娘,兩口子得了好工作跑去縣城享福,把老娘一個人扔在村裏。
現在混不下去了,聽說老娘發達了,又像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撲回來。
她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拍了拍腦袋: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好像是什麼布坊?在哪個區來着?我這腦子,現在真是記不住東西。”
陳芳急得跺腳:
“嬸子!您再想想!好好想想!”
李嬸搖搖頭,轉身進了門:
“真想不起來了!我得做飯去了,鍋裏還燉着東西呢!”
李嬸不說,他們只好挨家挨戶地去打聽。
可他們敲遍了全村的門,沒有一個人告訴確切的位置。
兩口子氣壞了,罵罵咧咧地坐上了去市裏的車。
6
此時主人的“桂蘭拼布坊”正式開張滿兩個月,生意正紅火。
玻璃櫥窗擦得鋥亮,裏面展示着各色拼布作品。
而最讓人眼前一亮的,是主人自己。
若是幾個月前村裏的老鄰居見到現在的張桂蘭,恐怕要愣上半天才敢認。
她剪掉了盤了半輩子的老式發髻,燙了當下最時興的卷發,臉上不再是灰撲撲的疲憊。
雖然仍有歲月留下的細紋,但皮膚有了光澤,眼神明亮有神。
她不再穿那些打着補丁的舊衣裳,而是換上了自己設計的拼布外套,別致又大方。
連我這只活了兩輩子的狗都時常恍惚。
這真是我那個前世癱在破炕上,被虐待致死的苦命主人嗎?
她如今和那些來訂貨的外國客商打交道多了,耳濡目染。
不僅學會了幾句簡單的英文,連舉止談吐都悄然發生了變化。
不再是那個見人就下意識弓着背的農村婦女,而是挺直腰板,帶着一種經過磨礪後的自信。
她是個極其能吃苦的人,生意紅火起來,不僅沒有懈怠,反而更加努力。
每天最早來,最晚走。
進貨、設計、談客戶、管賬目、培訓新來的員工。
事事親力親爲,卻又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對從老家來的嬸子們極好。
包吃包住,工錢給得厚道,過節還有紅包。
誰家裏有事,她二話不說準假,還經常貼補。
嬸子們私下都說:“跟着桂蘭,心裏踏實,比在老家種地強多了!”
這個小小的拼布坊,漸漸成了老家那些手巧又肯的女人們的希望之地。
它比那個曾經充滿壓抑和算計的家,有人情味多了,也溫暖多了。
店裏最忙的時候,劉婷總會過來幫忙。
而她身後每次都跟着一個長相清秀的男生。
男生叫周明遠,是劉婷的同系學長,父親是大學裏的教授。
周明遠懂禮貌,又不是個油嘴滑舌的人,他活很麻利。
一個戴着眼鏡的文化人,卻搶着店裏的髒活累活。
連我都看出來了,這小夥子對劉婷有意思。
前世,劉婷被迫輟學,草草嫁人,一生困苦。
這一世,她不僅能繼續學業,還能遇到真正珍惜她的人。
我想,這大概就是命運對善良人的補償吧。
劉傑和陳芳終於摸到了拼布坊門口。
他們這花了半個月的時候才終於打聽到具體地址。
這半個月他們過得可謂淒風苦雨。
身上的錢早就花光,晚上睡過火車站的長椅,也蜷縮過橋洞。
兩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市裏亂轉,見人就打聽“拼布”、“張桂蘭”。
吃了無數白眼,碰了無數釘子。
最後還是一個在菜市場擺攤的老鄉,看他們實在可憐,才含含糊糊指了個大概方向。
找到這條街時,兩人已經狼狽不堪。
劉傑的頭發油膩打綹,臉上髒兮兮的,身上那件原本體面的夾克沾滿了污漬,袖子都磨破了。
陳芳更慘,新買的呢子外套早就髒得看不出顏色。
皮鞋開了膠,走路一瘸一拐,頭發像枯草一樣蓬亂,臉上又是灰又是淚痕。
“就......就是這兒?”
陳芳看着眼前明亮整潔的店鋪。
櫥窗裏那些精美的拼布作品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劉傑也愣住了。
他想象過母親可能在做小買賣,也許是擺個地攤,也許是租個小門面賣點雜貨。
但絕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洋氣漂亮的地方。
玻璃門內,人影晃動,傳來女人說笑的聲音,還有縫紉機規律的噠噠聲。
一切都顯得那麼有序興旺,和他們此刻的落魄形成了慘烈對比。
劉傑的心跳得厲害,有激動,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慌和......嫉妒。
母親離開他們,居然過得這麼好?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推門進去,卻透過玻璃,看見了驚詫的一幕。
店裏,母親張桂蘭正站在工作台前,和一個穿着軍裝的男人說着話。
那男人微微彎着腰,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
那是下級面對上級,或是有求於人時,才會露出的姿態。
男人雙手將一份文件似的東西,恭恭敬敬地遞到母親面前。
母親接過,隨意地翻了翻,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麼。
那男人立刻笑得更燦爛了,還豎起了大拇指。
那姿態,像極了以前劉傑在糧站時,那些想求表舅辦事的人!
可如今,點頭哈腰的對象,變成了他的母親!
而他的母親,穿着那件看起來就很貴的拼布外套,頭發燙得時髦,神情從容淡定,全然是一副老板派頭!
陳芳也看見了,她倒吸一口涼氣:
“劉傑!你看!你看你媽!她、她真的發達了!那個穿軍裝的男人......是在巴結她!”
劉傑腦子裏嗡嗡作響,一股混合着屈辱、憤怒和狂喜的復雜情緒直沖頭頂。
屈辱於母親如今高高在上,而自己像條喪家犬。
憤怒於母親瞞着自己過得這麼好
狂喜於......自己終於有救了!
穿軍裝的男人出來後,他一把推開玻璃門,拉着陳芳沖了進去。
7
劉傑一進門,那雙眼睛貪婪地掃視着明亮整潔的店面。
看着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布料。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站在工作台後的母親身上。
她正和一位來看樣品的客人輕聲交談,側影沉靜優雅。
劉傑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過半年未見。
這真是他那個灰頭土臉、一輩子圍着鍋台轉的媽?
但隨即,一股混雜着嫉妒怨恨和終於找到救星的狂喜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大步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待客區最柔軟的那張沙發上。
“媽!可算找到你了!”
“你躲這兒享清福,知不知道你兒子快餓死了?!”
那位客人,驚訝地看着這個粗魯的闖入者,又看看我的主人。
主人對客人歉意地笑了笑:“李太太,抱歉,家裏有點事。”
“您看中的那套床品,我之後再跟您確認細節,給您最優惠的價格。”
李太太是聰明人,立刻起身:
“好的張老板,您先忙,我不打擾了。”
經過沙發時,李太太嫌惡地瞥了劉傑一眼,快步離開了。
客人一走,劉傑更肆無忌憚了。
陳芳也蹭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兩人把沾滿泥污的鞋直接踩在光潔的地板上,身子深深陷進柔軟的沙發裏。
“哎喲,這沙發可真舒服!”
陳芳誇張地感嘆,眼睛卻像鉤子一樣,瞟向展示櫃裏那些精美的拼布包和首飾盒。
“媽,你現在可真行啊,這麼大的店!這些都得值不少錢吧?”
主人緩緩轉過身,看着沙發上這對形容狼狽,眼神卻貪婪無比的男女,沒有立刻說話。
陳芳見她沉默,以爲她是愧疚了,氣焰更加囂張。
她翹起二郎腿,鞋底的黑泥蹭在了淺色的沙發套上。
“還愣着什麼?”
“沒看見你兒子兒媳來了?倒茶啊!要好的茶葉!還有,趕緊弄點吃的,我們倆一天沒吃飯了!”
她指使母親的樣子,讓我想到了上輩子主人最後癱在炕上的模樣。
她激發了我的怒火。
【主人,要不要我來教訓她?】
主人搖了搖頭。
她平靜地對陳芳說:“這裏是我的店,不是你家,想喝茶吃飯,出門右轉有飯館。”
“你的店?”
“你是我婆婆!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有我的一半!這店,說白了,也有我和劉傑的一份!”
她得意地環顧四周,對那些面露怒容的嬸子們抬了抬下巴:
“看什麼看?我是你們老板的兒媳婦!我老公以後就是你們少東家!都給我放尊重點!”
說着說着她來勁了,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個展示架前。
“這個不錯,歸我了,還有那個披肩,顏色挺襯我。”
主人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放下!”
陳芳手一頓,翻了個白眼:
“媽,你怎麼這麼小氣?兒媳婦拿你點東西怎麼了?等我給劉傑生了孫子,你還不得把整個店都給我們?”
“我再說一遍,放下,然後,你們倆,立刻出去。”
劉傑氣炸了,他沖到主人面前:“媽!我是你親生兒子!你發達了就不認兒子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店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嬸子們又氣又急,卻不知如何是好。
我伏在門口,全身肌肉緊繃,正準備一口咬斷他們的脖子。
就在這時,劉婷和周明遠來了。
她看到劉傑時,笑意瞬間凝固。
“你們來什麼?”
劉傑看見妹妹,把所有的怨恨都傾瀉了出來。
“喲,大學生回來了?”
“劉婷!是不是你慫恿媽不認我的?是不是你想獨吞家產?”
“我告訴你,沒門!我是兒子,家產就該是我的!”
周明遠眉頭緊皺,上前一步擋在劉婷身前:“這位同志,請你放尊重點。”
劉傑輕蔑地打量着他:
“你算哪蔥?”
“小白臉一個,是不是看我家有錢了,想來吃軟飯?我告訴你,劉家的錢,你一分都別想碰!”
門外又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筆挺軍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大約五十歲上下,身材挺拔,面容剛毅。
正是最近對主人頗有好感的軍區副部長,林國棟。
林國棟本是順路過來,想跟主人商議給一位老首長定制賀禮的事。
一進門,就看到這副混亂場面。
被兒子指着鼻子辱罵,卻依然挺直脊背堅韌地站在那裏的主人。
他的眉頭立刻鎖緊了。
“桂蘭,怎麼回事?”
8
林國棟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劉傑和陳芳都被這突然出現的軍官嚇了一跳。
尤其是林國棟肩上的軍銜和那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他們本能地感到畏懼。
張桂蘭看到林國棟,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但眼底的疲憊和傷心卻掩不住:
“林部長,沒什麼,家裏一點小事,讓您見笑了。”
林國棟目光如電,掃過劉傑和陳芳,
“我看不像小事,這兩位是?”
劉傑雖然有點發怵,但想到自己是親兒子,又壯起膽子:
“我是她兒子劉傑!親生的!你是誰?我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管!”
“兒子?”
主人閉了閉眼:“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
“我沒有這樣的兒子。”
周明遠扶了扶眼鏡,突然開口:
“劉傑同志,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半個月前《工人報》地方版刊登了一則通報,某縣糧站臨時工監守自盜,竊取公糧百餘斤,被開除並責令賠償。”
“那個人的名字,好像就是劉傑。”
周明遠的父親是大學教授,人脈頗廣。
他之前聽劉婷提過這個不成器的哥哥,心下留意,還真讓他查到了。
劉傑如遭雷擊,當即心虛了,指着周明遠:“你......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查一下就知道了。”
林國棟他看向主人,面色溫柔:“桂蘭,這事交給我。”
“對於這種國家財產,還忤逆不孝的敗類,絕不能姑息。”
他一個眼神,跟在他身後的警衛員立刻上前。
劉傑這下真慌了:“你們想什麼?我是她兒子!家務事!你們管不着!”
林國棟冷笑:“公糧是刑事犯罪。”
“侮辱他人、強闖店鋪、意圖搶奪財物,哪一件是單純的家務事?”
“聯系縣紀委和糧食局的同志,好好查查這個糧站的用人情況!”
陳芳這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本不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她嚇得哭起來,去拉劉傑:“傑哥,我們走吧,我們走吧......”
劉婷上前一步,擋在他們面前:“剛才不是還要當少東家,還要拿店裏的東西嗎?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我、我們錯了......”
陳芳撲通跪下,想去抱主人的腿,“媽,我們錯了!您原諒我們吧!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低吼一聲,擋在主人面前,不許她靠近。
主人看着跪地求饒的兒媳,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兒子,平靜道:
“送他們去該去的地方吧。”
林國棟點點頭。
很快,在核實了劉傑公糧的案底和今天擾亂經營的事實後,他被判了刑。
林國棟一個電話打到縣裏。
紀檢部門雷厲風行,還挖出了那位表舅這些年來利用職務之便倒賣糧票、虛報損耗、克扣補助等一系列問題。
查辦的通知,徹底斷送了他的仕途,並追究其刑事責任。
聽說他老婆立刻跟他離了婚,卷了剩餘家產跑了。
曾經風光無限的副主任,最後落得個鋃鐺入獄、衆叛親離的下場。
塵埃落定,生活重回正軌。
“桂蘭工坊”的名氣越來越響,從市裏開到省城,後來甚至接到了外貿公司的長期訂單。
我的主人張桂蘭不再是那個需要事事親力親爲的小老板。
她成了真正的企業家、工藝大師,還被評爲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
她設計的拼布作品,多次作爲國禮贈送給外國友人。
劉婷大學畢業後,在我和主人的指引下,做了人,房地產。
她和周明遠,也水到渠成地走在了一起。
婚禮上,張桂蘭穿着自己親手縫制華麗禮服,挽着女兒的手,將她交給了那個滿眼愛意和尊重的年輕人。
林國棟作爲重要嘉賓出席,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張桂蘭,眼中的欣賞與情意,不言而喻。
而我,,始終陪伴在主人身邊。
我見證了她所有的艱辛與輝煌。
我的“預言”能力,始終是指引着她前行。
我會在主人猶豫是否要接下某個風險大但收益也大的訂單時,給她合理的建議;
會在她爲廠區選址舉棋不定時,帶着她走到那片曾經荒涼、後來卻成爲開發區黃金地段的地方徘徊。
每一次,主人都會認真考慮我的意見。
而每一次,結果都證明我是對的。
廠裏的老師傅們都說:“咱們,真是招犬!”
劉婷也常私下笑着說:“有在,咱們就像有了人生一樣。”
子富裕了,我們搬進了帶大院子的新家。
主人專門給我建了一個舒服的狗屋,但我還是更喜歡趴在她書房的地毯上,或者跟在她在院子裏散步。
她給我吃最好的狗糧,定期帶我去看獸醫,我身上的皮毛直到老年都油光水滑。
只是,時光終究無情。
我活了二十年,在狗中已是罕見的高壽。
我能感覺到,生命的力量正在從我衰老的身體裏慢慢流逝。
我的牙齒掉得差不多了,眼睛也渾濁了,走路越來越慢,大部分時間都在陽光下打盹。
主人如今七十歲了,也生了白發。
但她的精神很好,事業蒸蒸上,家庭幸福美滿。
一個午後,我趴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下,主人和林部長坐在一起。
婷婷帶着她五歲的小女兒在院子裏玩皮球。
“外婆,狗狗爲什麼總是睡覺呀?”
小女孩跑過來,蹲在我面前,好奇地用小手輕輕摸我的頭。
我費力地抬起頭,舔了舔她的小手。
她咯咯地笑起來。
主人溫柔地說:
“因爲老了。”
“它陪了外婆和你媽媽好久好久啦。”
劉婷也走過來,蹲下身,像很多年前那樣,平視着我的眼睛。
她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卻更加清澈溫柔。
“媽,我到現在都覺得像做夢一樣。”
“有時候半夜醒來,還會想起當初在村裏的子,然後看看現在的一切......總覺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再幫助我們。”
主人看着我,眼裏有淚光閃動:
“的確是有股力量在幫助我們,因爲咱們啊,不是普通的狗。”
她招手讓外孫女過來,摟着小女孩,目光悠遠:
“寶寶,外婆告訴你一個秘密。”
“是守財犬,它通靈性,知道誰好誰壞,知道禍福吉凶。”
“沒有它,外婆和媽媽,可能早就被人欺負死了,也不會有今天的好子。”
小女孩似懂非懂,卻認真地點點頭:“是英雄狗狗!”
劉婷伸手,最後一次,像年輕時那樣,輕輕捧住我衰老的臉。
她的掌心依然溫暖。
“謝謝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落在我鼻尖上。
“謝謝你選擇來到媽媽身邊,謝謝你這二十年......陪我們走過風雨,迎來錦繡。”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嚨裏發出極其輕微的呼嚕聲。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小院,海棠花簌簌落下。
我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心中沒有戾氣,沒有不甘,只有滿滿的平和與幸福。
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的主人,張桂蘭,還有她的女兒劉婷,她們不再是被命運磋磨的苦命人,而是自己人生的書寫者。
她們被愛包圍,生活富足安穩,靈魂自由舒展。
而我,一條曾被打死的惡犬,用兩世的忠誠,換來了她們這一世的圓滿。
足夠了。
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閻羅殿。
閻王爺高坐堂上,看着我周身的煞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是主人和婷婷常年行善,以及對我無盡的愛意,反饋在我靈體上的功德。
閻王爺滿意地點點頭。
“,你做得很好。”
“這一世,你積攢的功德,足以讓你下一世出生在富貴的人家。”
我靈魂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若可選擇,不必富貴人家。”
“就讓我繼續出生在主人家吧,無論她是貧是富,是順是逆。”
“下一世,我來做她的後輩,堂堂正正地,爲她養老送終。”
閻王爺笑了,大手一揮。
我的意識,融入了輪回的微光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