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聞言,惠貴妃等人臉色大變,連忙跪地:
“拜見陛下,皇後娘娘!”
我也在兒子的攙扶下,跪在地上行禮。
“都平身吧。”
皇帝扶着皇後下轎,走到我們面前。
皇後很是慈愛的問道:
“鎮北將軍,你夫人是犯了什麼錯,才讓你這樣對待她啊?”
被詢問的趙寧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這是因爲......因爲......”
而另一旁的惠貴妃則是偷偷的給下人使眼色,讓人把孩子屍體抬走。
見狀,我連滾帶爬的跪到皇後面前,揪住她的衣袍,艱難的道:
“太子......太子殿下被昭陽公主放了心頭血!”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怔。
“什麼?”
皇後被這真相驚的後退一步,目光在周圍搜尋。
終於,她看到了那個正要被幾個下人拖走的屍身。
“站住!”
她大喝一聲,踉踉蹌蹌的撲到屍身前,顫抖着手掀開白布。
看到那金鐲子的瞬間,皇後身子晃了晃,幾乎暈厥。
她捧起那只冰冷的小手,看清鐲子內側鐫刻的“承稷”二字時,淒厲的哭喊響徹庭院:
“我的兒——!”
皇帝也變了臉色,疾步上前。
待看清那孩子血肉模糊的臉和手腕上獨一無二的太子信物,他猛地轉向昭陽公主,怒喝:
“孽障!這是怎麼回事?!”
昭陽公主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癱軟在地:
“父、父皇......兒臣不知......兒臣不知道他是太子弟弟啊!兒臣只是......只是要取鎮北將軍之子的心頭血爲母妃入藥......”
惠貴妃噗通跪下,抱住皇帝的腿,涕淚橫流:
“陛下!陛下明鑑!昭陽她年幼無知,她怎會知道那是太子!”
“她以爲是顧氏的兒子!這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故意調換了孩子,要陷害昭陽,離間我們母女與太子、皇後的關系啊!”
她猛地指向我,眼神怨毒如蛇:“是她!一定是這個賤婦!她知道公主要抓她兒子,就不知從哪裏弄來個孩子頂替,故意害死太子,栽贓給昭陽!”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身上。
皇帝眼神凌厲如刀:
“顧氏,你有何話說?”
我忍着劇痛,伏地叩首,聲音嘶啞卻清晰:
“陛下,娘娘明鑑。妾身今確實因聽聞公主駕臨,恐其對犬子不利,匆忙將犬子送出府外暫避。”
“可要說妾身害死太子,妾身萬不可認。妾身一介女子,如何能在短短時間內找到一個與犬子年歲相仿、又能以假亂真的孩子?更遑論太子殿下!”
“妾身一介內宅婦人,又有何本事能將深宮之中的太子殿下帶出?”
“公主殿下帶人闖入妾身院中時,妾身並不在府,歸來便見......便見這慘狀。妾身也是方才看到金鐲,才驚覺可能是太子殿下......”
我抬起頭,淚流滿面:
“公主殿下口口聲聲要取妾身兒子的心頭血,妾身護子心切,送走孩子,何錯之有?難道妾身就該眼睜睜看着親生骨肉被戕害?”
“至於太子殿下爲何會出現在此......妾身實在不知。公主殿下強闖將軍府抓人,所抓何人,爲何人所抓,難道不是公主殿下最清楚嗎?”
6.
此時,皇後娘娘從情緒中抽離過來。
她轉過身,死死盯着昭陽公主,字字泣血:
“好一個年幼無知!好一個不知是誰!昭陽,本宮問你,就算那不是太子,只是一個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難道你就可以隨意綁來,活生生放他的心頭血嗎?!”
“這是誰給你的權力?!誰教你這般視人命如草芥?!”
昭陽公主被皇後眼中的恨意嚇住,語無倫次:
“我......我沒有......是母妃......母妃心疼......心絞痛難忍,需要童子心頭血做藥引......”
“是那孩子......那孩子命賤,能救母妃是他的福氣......我不知道怎麼會是太子弟弟......肯定是有人害我!是她!就是顧氏害我!”
她再次指着我,歇斯底裏。
“害你?是她要你放我兒的心頭血?還是她要你縱容惡狗傷人?本宮看的清楚,顧氏以身護住太子屍身,不顧生死,視爲大義!”
“而你,人辱屍,證據確鑿!”
皇後恩怨分明,擦眼淚,看向皇帝說道:
“還請陛下作主,將此等人凶手繩之以法!”
皇帝臉色陰沉變幻。
太子雖是他嫡子,但他不喜皇後,所以連帶着孩子也不得他心。
他寵愛惠貴妃已久,早有易儲之心,只是礙於朝局和皇後母族,未曾行動。
如今太子突然慘死,雖是意外,卻讓他心中震驚之餘,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惠貴妃母族勢大,昭陽又是他平疼愛的女兒......
他看了一眼哭得幾乎斷氣的皇後,又看了看哀求的惠貴妃和驚慌失措的昭陽,沉聲道:
“此事蹊蹺。昭陽縱有不是,也斷無謀害太子之心。想必是下人辦事不力,抓錯了人。”
“至於太子爲何出宮,又爲何出現在將軍府,需嚴查!”
他有意將“抓錯人”和“太子私自出宮”並提,意圖混淆,減輕昭陽罪責。
惠貴妃立刻抓住機會:
“陛下聖明!定是下面的人糊塗!昭陽一片孝心,只是想爲臣妾尋藥引,誰能想到......誰能想到會發生這等陰差陽錯的慘事啊!至於太子殿下......臣妾也是心痛如絞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之前視人命爲草芥的人不是她。
而皇後聞言,心寒徹骨。
她知道皇帝偏心,卻沒想到到了如此地步。
她正要不顧一切爭辯,一個稚嫩卻清晰的聲音突然響起:
“死的人,不是太子殿下。”
7.
衆人愕然,循聲望去。
只見我的兒子,那個剛剛還跪在我身邊哭泣的小小身影,此刻站了起來。
他臉上淚痕未,眼神卻帶着一種超乎年齡的鎮定,指着那屍身手腕上的金鐲子,大聲說:
“這個人,不是太子殿下!”
“皇後娘娘,太子殿下左邊耳垂後面,有一顆很小的紅痣,對嗎?這個孩子......沒有。”
滿場死寂。
皇後猛地撲到屍身旁,仔細查看耳後。
片刻,她身體一軟,像是鬆了一口氣,說道:
“果然不是承稷!可是......可是我的承稷在哪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帝也愣住了,旋即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這孩子的屍身是誰?太子現在又身在何處?!”
昭陽公主和惠貴妃也懵了,她們面面相覷,開始慶幸死的不是太子。
要不然,皇後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緊緊摟住兒子,心中驚濤駭浪。
兒子怎麼會知道太子的耳後紅痣?
他何時見過太子?
我將他送出府,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死寂而緊繃的時刻,一道帶着點委屈和困惑的稚嫩童音從人群後方響起:
“趙安,你跑哪兒去了?說好的一起玩,怎麼藏到這裏來了?剛才那局捉迷藏,是不是算我贏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小身影扒開人群鑽了出來。
他錦衣玉袍,雖有些髒污,但氣度儼然,正是太子承稷!
他眼睛亮晶晶地,徑直看向我兒子。
我兒子趙安從我懷裏抬起頭,看着太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小小的屍身。
小臉繃得緊緊的,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天,太子殿下和......和貴妃娘娘宮裏的三皇子承瑞弟弟,偷偷溜出宮來找我玩。”
此言一出,惠貴妃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太子,又死死盯住地上那被白布蓋住的屍身。
趙安繼續道:“我們玩捉迷藏。第一局,太子殿下輸了,就把他的金鐲子給了承瑞弟弟戴,說好玩一會兒就換回來。”
“然後......我們開始玩第二局。正玩的時候,娘親回來了,很着急,說公主來了要抓我,就把我帶走了。”
他看向我,眼神清澈,說道:
“娘親讓人帶我坐馬車出府,我在路上,看到好多宮裏的人和侍衛在到處找,喊着‘太子殿下’。”
“我很害怕,又擔心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就求娘親身邊的護衛叔叔幫忙,帶我們去找了皇後娘娘,然後......然後皇後娘娘和陛下就來了。”
真相,如同撥雲見。
死的不是太子,而那戴着太子金鐲的孩子,身份呼之欲出——
正是偷偷溜出宮、與太子互換信物玩耍的惠貴妃所出的三皇子,承瑞殿下!
“不......不可能!”
惠貴妃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掙脫宮女的攙扶,踉蹌着撲到那屍身旁,顫抖着手想要掀開白布確認,卻又像被燙到般縮回。
她猛地搖頭,神色癲狂,道:
“不是瑞兒!我的瑞兒在宮裏好好的!怎麼會是他?這一定不是他!是你們合起夥來騙我!是你們害死了太子,又想害我的瑞兒!”
她轉身抓住昭陽公主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昭陽!你告訴母妃,這不是真的!你抓的不是瑞兒對不對?你說啊!”
昭陽公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她看着狀若瘋魔的母妃,又看看地上那具屍身......
巨大的恐懼和後知後覺的悲痛攫住了她,她猛地甩開惠貴妃的手,尖聲道:
“我怎麼會知道?!我只是要抓顧氏的兒子!是下面那些蠢貨!他們抓錯了人!他們連人都分不清嗎?!我怎麼知道那是弟弟?!我怎麼知道啊!”
她語無倫次,將責任推得一二淨,卻掩不住聲音裏的顫抖和心虛。
8.
皇後緊緊抱着失而復得的太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看着崩潰的惠貴妃和推卸責任的昭陽公主,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
“貴妃妹妹,”皇後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看來,是你教養的好女兒,孝心感天動地,爲了治你的心絞痛,不惜......不惜用了自己親弟弟的性命來入藥。這份孝心,真是古今罕有,令人......動容啊。”
“不——!”
惠貴妃徹底崩潰,撲到皇帝腳下,抱住他的腿:
“陛下,你告訴臣妾,這不是瑞兒,這不是我的瑞兒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再不復平的高貴雍容。
皇帝的臉色已經黑沉如鐵。
他心疼幼子慘死,更震驚於昭陽的愚蠢狠毒和惠貴妃此刻的失態。
還有昭陽竟然自己親口承認自己視人命如草芥是真,意圖殘害臣子之子。
結果卻陰差陽錯害死了自己的親弟弟!
如此膽大妄爲!
他看着腳下哭成淚人的愛妃,又看看旁邊嚇得瑟瑟發抖、眼神躲閃的昭陽,心中第一次對這對母女生出了強烈的厭煩和失望。
皇後冷眼旁觀,適時開口道:
“陛下,此地污穢,不宜久留。太子受了驚嚇,需回宮安撫靜養。顧氏母子護駕有功,又遭此無妄之災,身心俱損,也應妥善安置。”
她看了一眼地上三皇子的屍身,語氣淡漠:
“至於三皇子......終究是爲全其母‘孝道’而殤,貴妃妹妹,還請節哀。後事,便按禮制辦吧。”
這話看似勸慰,實則字字誅心,將三皇子之死牢牢釘在“爲母盡孝”和昭陽公主的“孝行”上,讓她們自己啞巴吃黃連。
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沉冷威嚴。
他揮開惠貴妃的手,沉聲道:
“皇後所言甚是。先將太子送回宮。顧氏母子......”
他目光復雜地看了我們一眼,道:“一並帶入宮中,傳太醫診治。今之事,在場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句!違者,斬!”
皇後也不再多言,示意宮人抱起太子,又親自上前,溫和但不容置疑地對我說道:
“顧夫人,帶上趙安,隨本宮回宮吧。你們今受驚了。”
我摟緊兒子,在他的攙扶下艱難起身,向皇後深深一禮:
“謝皇後娘娘恩典。”
離開將軍府那片彌漫着血腥與絕望的院落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惠貴妃伏地痛哭,昭陽公主失魂落魄。
而我那所謂的夫君趙寧,臉色灰敗地站在一旁,不知是在懊悔未能攀附貴妃,還是在後怕今差點卷入弑太子的滔天大禍。
9.
有了太醫的精心調理,我身上的傷很快便好了。
皇後也待我極好,不僅賜下諸多賞賜,更常召我說話,言語間多是寬慰與回護。
我明白,這不僅是因爲我陰差陽錯“救”了太子,更因我那面對昭陽時的剛烈與後來的冷靜陳情,讓她看到了可用之處。
而惠貴妃與昭陽公主也因爲愚蠢,讓皇帝失望透頂。
那點寵愛消磨殆盡,連帶對惠貴妃背後的家族也多有冷落。
三皇子承瑞以皇子之禮下葬,但死因諱莫如深,只說是急病夭折。
貴妃家族失去了唯一一個可以爭奪皇位的孩子。
所以,後宮與前朝的風向,悄然轉變。
我的兒子趙安,因緣際會,更因那份超越年齡的聰慧與鎮定,被皇後看中,留在宮中做了太子承稷的伴讀。
兩個孩子年紀相仿,經歷那場驚變後,反倒更加親密。
皇後甚至正式下旨,收趙安爲義子,賜國姓,更一道懿旨,準我與鎮北將軍趙寧和離。
接到和離書時,趙寧試圖入宮求見,卻被擋在宮門外。
聽說他後來在府中摔砸了許多東西,怒罵我攀上高枝忘恩負義,卻又在夜深人靜時,對着三皇子“病逝”和惠貴妃失勢的消息惶恐不安。
他汲汲營營想要攀附的權勢,最終卻成了催命符的一道影子。
將軍府的榮光,隨着他錯誤的選擇和涼薄的本質,急速黯淡下去。
歲月如梭,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歇。
約莫是趙安入宮爲伴讀的第三年秋,惠貴妃那邊終於按捺不住,動了手腳。
她竟勾結官員,以及她殘存的母族勢力,意圖毒害皇帝,想要扶持易於控制的壽王即位。
而趙寧,這個在失勢後急於尋找新靠山的蠢貨,竟也一頭栽了進去,成了他們計劃中掌管部分京畿武力的關鍵一環。
然而,他們的陰謀並未能逃過皇後的耳目。
或許,早在三皇子慘死、惠貴妃失寵時,皇後就已布下了天羅地網。
這一次,未等毒計完全展開,便被皇後以雷霆手段扼於搖籃之中。
惠貴妃及其黨羽被一網打盡,趙寧亦在將軍府中被羽林軍拿下,罪名是謀逆,抄家奪爵,秋後問斬。
只是皇帝趙恒,到底還是中了慢性毒藥,雖經太醫全力救治,龍體卻已油盡燈枯。
太醫私下稟告皇後,陛下時無多。
彌留之際的皇帝,看着榻前年幼卻已顯沉穩的太子,再看看皇後,終究是頹然長嘆。
留下傳位於太子、由皇後垂簾聽政的遺詔,便撒手人寰。
10.
太子即位,改元永平。
皇後,如今的太後,垂簾聽政,手段果決,迅速穩定朝局。
我的兒子趙安,作爲皇帝自幼的伴讀、太後的義子,不僅才華益凸顯,更因忠誠與能力備受倚重。
太後下旨,令趙安繼承其生父趙寧被剝奪的爵位,改封爲安國公,入朝參政。
昔年將軍府的陰霾徹底散去,新的安國公府門楣光耀,卻再無半分趙寧的影子。
幾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我老了,躺在安國公府溫暖舒適的寢殿裏,窗外是兒孫繞膝的嬉鬧聲。
我的兒子,如今的安國公,已過不惑之年,沉穩練,是朝中股肱之臣。
他早已成家立業,孫輩都有了好幾個。
我看着守在床前,鬢角也已染霜的兒子,那個困擾我數十年的問題,終於輕輕問出了口:
“安兒,那年......你如何知道太子耳後有紅痣?你又怎會......恰好引了皇後來?”
趙安握住我枯瘦的手,溫暖依舊。
他眼中掠過一絲遙遠的追憶,沉默片刻,低聲道:
“母親,其實......在您送我出府的前一夜,我做了個很長很可怕的夢。”
“夢裏,昭陽公主來了,抓走了我。他們綁着我,取我的心頭血,我反抗不得,很冷,很疼......我看着我的血一點點流光......”
“然後,您來了,您哭着求他們,磕頭磕得滿頭是血......可是沒有用。後來......後來父親不管,公主還讓人打了您......您也死了。”
我的呼吸微微一滯,仿佛又感受到了前世的徹骨冰寒與絕望。
“我嚇醒了,渾身冷汗。那個夢太真了,真得就像剛剛發生過。”
趙安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復雜: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我很怕。所以第二天,太子和三皇子偷偷來找我玩時,我就想到了辦法。我知道太子的鐲子很特別,也知道他耳朵後面的痣。我想,如果公主真的來抓‘鎮北將軍的兒子’,如果我們換着玩,如果抓錯了人......是不是會不一樣?”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水光:
“我只是想保護自己,保護您,母親。我沒想到......三皇子他......我真的沒想到會是他死......”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搖了搖頭,千言萬語堵在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和釋然。
“不怪你,安兒。”我撫着他的手背,聲音微弱卻欣慰,“至少,我們都......活下來了。”
窗外的夕陽正好,給房間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我緩緩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多年前將軍府中的哭喊與犬吠。
但更清晰的,是眼前兒孫的歡笑聲,是歲月靜好的安寧。
這一世,終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