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工坊擴張與標準化
夏天剛到,訂單就堆成了山。
成都來的,汴京來的,甚至江南來的商號,都派人帶着定金,堵在蘇家鋪子門口。
“蘇掌櫃,再加五百張雪花箋!加急!”
“彩線錦!紅藍格的再來三十匹!我們東家說,有多少要多少!”
“蘇姑娘,我們老爺說了,價錢好商量!只要貨!”
蘇宛兒從早忙到晚,嗓子都說啞了。
賬本上,雪花箋的訂單排到三個月後,彩線錦排到四個月後。工坊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工,也趕不出來。
“大人,”她找到林啓時,眼下一片烏青,“得擴了。再不擴,訂單要黃。”
林啓正在看郪縣地圖,聞言抬頭:“擴多少?”
“紙坊再加三間,織機再加二十架。”蘇宛兒說得飛快,“人手至少翻一倍。但現在的問題是,地方不夠,人也招不來那麼快。周邊縣的人倒是想來,可拖家帶口的,沒地方住。”
“地方好辦。”林啓在地圖上一點,“城東那片荒地,買下來。建新工坊,連帶工舍,一起建。”
“錢呢?”蘇宛兒苦笑,“買地、建房、買原料、招工......少說也要兩千貫。咱們賬上,連一千貫都不到。”
林啓笑了。
“錢,我有辦法。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工坊,不能只叫蘇家工坊了。”林啓站起來,“叫‘郪縣制造局’。你任總管,我任監事。利潤,三成歸縣衙,七成歸工坊。工坊的錢,五成用於擴大生產,三成用於工錢和分紅,兩成留作備用。”
蘇宛兒一愣:“制造局?這......不合規矩吧?私人工坊,怎能掛官府名頭?”
“不是掛名頭,是真管。”林啓說,“制造局下設四崗:匠作,管技術研發;物料,管采購質檢;工計,管生產調度;售賣,管市場營銷。你總管,四崗主事你提名,我核準。”
他頓了頓:
“至於錢——第一批訂單的定金,加上剿匪繳獲,加上縣衙能挪用的,湊一千五百貫。剩下五百貫,發‘份子錢’。”
“份子錢?”
“對。”林啓眼睛發亮,“制造局向全縣百姓發債。一貫錢一份,年息五分,三年還本付息。郪縣人,只要願意,都能買。買了,就是制造局的東家,年底按份分紅。”
蘇宛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法子......太瘋了。
官府向百姓借錢?還付利息?還分紅?
“大人,”她好不容易找回聲音,“這......朝廷沒這先例啊。”
“郪縣做的事,哪件有先例?”林啓反問,“青苗貸有先例嗎?巡防隊有先例嗎?雪花箋、彩線錦有先例嗎?”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熱鬧的街市:
“沒先例,就創一個。只要能讓郪縣富起來,讓百姓過上好子,管他什麼先例不先例。”
蘇宛兒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她深吸一口氣。
“好。我聽大人的。”
三天後,告示貼遍全城。
“郪縣制造局募股,一貫一份,年息五分,三年還本。限本縣籍百姓購買,每人限購十份。”
全城炸了。
茶館裏,酒鋪裏,街角巷尾,全在議論。
“一貫錢,一年給五十文利息?三年後還本?這......這不是白送錢嗎?”
“可要是制造局虧了呢?錢不就打水漂了?”
“虧?你看看雪花箋賣得多火!彩線錦都賣到汴京去了!虧不了!”
“那倒也是......可官府借錢,總覺得不踏實......”
“有啥不踏實?林大人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青苗貸,說借就借。剿匪,說剿就剿。這回,我信他!”
“我也信!我買五份!”
“我買十份!就當存錢了!”
當天,制造局門口排起了長隊。
有揣着銅錢來的,有拿着碎銀來的,還有拎着雞鴨來抵價的——制造局照單全收,按市價折算。
三天時間,五百份“份子錢”,賣光了。
五百貫,齊了。
蘇宛兒看着堆成小山的錢,手都在抖。
“大人......真、真賣完了。”
“這才哪到哪。”林啓笑,“等制造局賺了錢,年底分紅,這些人就是活招牌。明年再募股,能賣五千份。”
“可......要是虧了......”
“虧不了。”林啓斬釘截鐵,“因爲咱們要做的,不只是擴大生產,是革新。”
新工坊建在城東,占地二十畝。
不再是草棚子,是青磚瓦房。紙坊、織坊分開,各有倉庫、工舍、食堂。中間留出空地,將來建研發房、物料房。
動工那天,全縣的人都來看熱鬧。
林啓親自鏟了第一鍬土。
“從今天起,”他對圍觀的工匠、百姓說,“這裏,就是郪縣的飯碗。工坊好,大家碗裏就有肉。工坊垮,大家就得餓肚子。所以,這不是我林啓的工坊,也不是蘇家的工坊,是咱們郪縣人的工坊!”
掌聲,歡呼聲。
工地上,夯土聲,號子聲,響成一片。
蘇宛兒站在林啓身邊,看着這一切,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父親一輩子想做而沒做成的事,她可能要做成了。
不,是已經做成了。
工坊擴建的同時,林啓開始推行“標準化”。
第一刀,砍在織機上。
他把所有織匠叫到一起,當着面,拆了一架舊織機。
梭子,絛片,踏板,機架......一件件擺在地上。
“從今天起,”林啓說,“制造局出的織機,所有零件,尺寸必須統一。梭子,就這個長度,這個粗細。絛片,就這個寬度,這個厚度。踏板,就這個大小。”
他拿起一個梭子:
“比如這個梭子,壞了。以前怎麼辦?得找匠人重新做,三天,五天,等得起嗎?等不起。現在怎麼辦?去庫房領一個新的,裝上就能用。因爲所有梭子,都一樣。”
匠人們面面相覷。
“大人,”一個老織匠小聲說,“可每架織機,尺寸總有細微差別......”
“那就改。”林啓說,“讓織機適應零件,不是零件適應織機。從今往後,新造的織機,全部按標準尺寸來。舊的,逐步改造。”
他又拿起一張竹簾,這是造紙用的。
“紙坊也一樣。竹簾,抄紙架,蒸鍋,全部統一尺寸。壞了,就換。換下的,修好還能用。修不好的,拆零件。”
他頓了頓:
“我知道,你們覺得麻煩。但這樣做,效率能提三成,成本能降兩成。省下來的錢,一半歸制造局,一半給你們加工錢。”
匠人們眼睛亮了。
“真、真加工錢?”
“真加。”林啓點頭,“不但加工錢,還有‘技術份子錢’。”
他拿出一沓契書。
“這是保密契書。籤了它,你就是制造局的核心工匠。往後,你改進技術,提高效率,省了錢,或者創了新花樣,制造局按省下的錢、賺的錢,給你分紅。一成,兩成,看貢獻。”
契書傳下去。
匠人們識字的不多,但聽懂了。
改進技術,能多拿錢!
“我籤!”老織匠第一個按手印,“我琢磨飛梭改良,琢磨半年了!要是成了,真能給分紅?”
“給。”林啓說,“不但給錢,你的名字,刻在改良的織機上。讓後來人都知道,這是誰想出來的。”
老織匠手都抖了。
名字刻在織機上?
這......這是要青史留名啊!
“我也籤!”
“算我一個!”
契書很快籤完了。
林啓收好,看向蘇宛兒:“蘇總管,接下來看你的了。”
蘇宛兒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匠作崗,由劉師傅負責。專攻技術改良,紙、布、工具,都在內。物料崗,由李掌櫃負責。采購原料,質量把關,庫房管理。工計崗,由王嬸負責。排工,調度,進度盯緊。售賣崗,我親自管。”
她每說一個名字,就有一人站出來。
劉師傅,那個抄紙四十年老匠人,現在挺直腰板,眼裏有光。
李掌櫃,蘇家的老掌櫃,管賬管貨一輩子,現在管得更大了。
王嬸,織坊最能的婦人,現在要管幾十號人的工。
“從今天起,”蘇宛兒聲音清亮,“制造局,按新規矩來。得好,賞。得差,罰。偷奸耍滑,泄露機密,逐出制造局,永不再用。”
她掃視衆人:
“有沒有問題?”
“沒有!”
聲音整齊,有力。
標準化推行得比想象中快。
因爲好處看得見。
織機零件統一後,維修時間從三天縮短到半天。紙坊竹簾規格一致後,抄紙工不用每換一個簾子就重新適應,效率提了三成。
更關鍵的是,匠人們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了。
老織匠琢磨出“雙梭並織”的法子——一架織機裝兩個梭子,輪流飛,效率又提一成。他拿到第一筆“技術份子錢”:五貫。
劉師傅改良了蒸漿的配方,加了少許石灰水,紙更白更韌。他也拿了三貫。
消息傳開,整個制造局沸騰了。
原來,動腦子真能賺錢!
原來,手藝好真能出名!
不用催,不用,匠人們自己就開始琢磨。今天你改個工具,明天我調個配方。制造局專門設了“獻策箱”,誰有好點子,寫下來投進去,一經采用,立刻發錢。
蘇宛兒每天看獻策信,看得眼花繚亂。
有建議在染料裏加明礬固色的,有建議用不同樹皮混合造紙增加韌性的,甚至有人提議把織機改成水力驅動——雖然不現實,但想法大膽。
她把這些信拿給林啓看。
林啓邊看邊笑。
“這人不錯,賞。這個想法好,讓他試試。這個......異想天開,但鼓勵,賞一百文,就當買個念頭。”
“大人,”蘇宛兒忍不住問,“您這腦子,怎麼想出這些法子的?標準化,份子錢,獻策箱......我聽都沒聽過。”
“書上看的。”林啓隨口搪塞。
“什麼書?”蘇宛兒追問,“我也想看。”
“雜書,說了你也不懂。”林啓轉移話題,“對了,售賣崗那邊,得開新路子。不能光靠成都、汴京,要把貨賣到江南,賣到北邊。”
“已經在談了。”蘇宛兒說,“江南有三家商號願意,但要求先看樣品。北邊......契丹那邊,也有商人感興趣。”
“樣品給,但要籤契書。技術不能外泄,貨只能從郪縣出。誰敢仿造,按契書罰,罰到他傾家蕩產。”
“明白。”
正說着,陳伍進來了。
“大人,修路的錢,批下來了。從制造局利潤裏撥兩百貫,加上青苗貸收回的第一批利息,夠修西鄉到縣城那段了。”
“好。”林啓點頭,“路修好了,貨出去更快,原料進來也更便宜。這是良性循環。”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
新工坊已經建好一半,青磚牆在陽光下泛着光。工地上,工匠們得熱火朝天。遠處,田裏麥苗青青,長勢正好。
“蘇姑娘,”他忽然說,“你說,照這個勢頭,三年後,郪縣會是什麼樣?”
蘇宛兒想了想。
“工坊,至少再擴一倍。路,通到州城。河,清淨了。農戶,家家有餘糧。孩子,都能念書。”
她頓了頓,眼睛亮晶晶的:
“大人,我能看到那一天嗎?”
“能。”林啓轉身,看着她,“不但能看到,你還能親手把它建起來。”
蘇宛兒笑了。
笑得燦爛,像六月的陽光。
“那,我等着。”
月底,賬算出來了。
制造局這個月,淨利潤,三百貫。
蘇宛兒拿着賬本,手抖得厲害。
三百貫!
以前蘇家工坊,一年也賺不到一百貫。
現在,一個月,三百貫。
林啓卻很平靜。
“三百貫,留一百貫做備用金。剩兩百貫,一百貫投入擴建,五十貫修路,五十貫補貼青苗貸本金。”
他看向蘇宛兒:
“下個月,利潤目標,五百貫。能不能做到?”
蘇宛兒咬牙:“能!”
“好。”林啓笑了,“那咱們就朝着五百貫,沖。”
窗外,夕陽西下。
工坊裏,燈火通明。
夜班的工匠已經上崗,織機聲,搗漿聲,聲聲不斷。
像郪縣的心跳。
有力,蓬勃,永不停歇。
而這一切,才剛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