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間清冷簡陋的屋子,慕司橙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飢餓感像是被這聲信號喚醒,排山倒海般涌來,讓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發軟。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清澈見底、飄着幾可疑鹹菜的“粥”,胃裏一陣翻騰。
這玩意兒,別說補充營養了,吃了不拉肚子就算她腸胃功能強大。
小桃局促地站在一邊,小手絞着衣角,臉上滿是愧疚和不安:“小姐……您、您多少吃一點吧?不然身子受不住的……奴婢明天一定早早去廚房,求他們給點好的……”
慕司橙嘆了口氣,搖搖頭。求要是有用,原主也不會混成這副慘樣了。在這深宅大院裏,拜高踩低是常態,指望別人發善心,不如指望天上掉餡餅。
“算了,這粥……賞給院子裏的花草吧,估計它們都比我們需要。”慕司橙有氣無力地揮揮手,試圖用幽默緩解一下凝重的氣氛,雖然小桃顯然沒聽懂,只是更茫然了。
她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裏踱步,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個角落。作爲一個接受過現代科學訓練的博士,她知道坐以待斃絕不可行,必須主動尋找破局之法。
原主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憐。衣櫃裏只有幾件半新不舊、顏色素淨的衣裙,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已經洗得發白。梳妝台上除了那面照不清人的銅鏡和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就只有一個空空如也的首飾盒。
真是……淨得讓人心酸。
慕司橙不死心,又蹲下身,翻看床底和衣櫃底部。終於,在一個角落裏摸到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她費力地把它拖出來,吹掉上面的灰塵。
箱子上掛着一個小銅鎖,但鑰匙不知所蹤。慕司橙掂量了一下箱子,不算太重。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梳妝台那略顯尖銳的銅鏡支架上。
“小桃,過來幫個忙。”
小桃不明所以,但還是聽話地過來。慕司橙讓她扶穩箱子,自己則將銅鏡支架的尖端對準那看起來並不十分結實的銅鎖鎖孔,用力一撬!
“咔嚓”一聲輕響,鎖扣應聲而斷。
小桃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小、小姐……這……”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慕司橙面不改色地打開箱蓋,“總不能指望鑰匙自己跑出來。”
箱子裏的東西依舊乏善可陳。幾塊顏色黯淡、繡工普通的繡帕,幾褪了色的頭繩,還有一本紙張粗糙、寫着幾首酸溜溜閨怨詩的字帖。慕司橙翻了翻,大失所望。
就在她準備合上蓋子時,指尖觸到箱底一塊略厚的襯布。她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掀開襯布——下面居然藏着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着的扁扁的布包。
打開布包,裏面是幾塊碎銀子,加起來約莫二三兩,還有幾十枚銅錢。旁邊還有一個更小的錦囊,倒出來一看,是幾樣極其簡單廉價的胭脂水粉,顏色寡淡,質地粗糙,聞起來還有一股怪異的香味。
“小姐!是銀子!”小桃驚喜地低呼一聲,眼睛都亮了。這點錢對以前的相府小姐來說可能不值一提,但對此刻她們主仆二人,無疑是雪中送炭。
慕司橙掂量着那幾塊碎銀,又看了看那劣質的化妝品,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她腦中成型。
原主藏這點私房錢,估計已是極限。指望宰相爹或者嫡母突然良心發現送來接濟,無異於癡人說夢。坐吃山空肯定不行,必須開源。
她能做什麼?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唐朝,她最大的依仗就是超越千年的知識和她的醫術。但直接行醫?一沒名聲二沒資質,搞不好會被當成巫婆抓起來。開藥鋪?啓動資金遠遠不夠。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劣質的胭脂水粉上。唐朝的化妝品……她之前稍微研究過一點古代化妝品史,知道這個時期鉛粉、朱砂是主流,不僅妝效厚重假白,長期使用還對皮膚有害無益。
作爲一個現代精致OL,慕司橙的護膚化妝知識儲備相當豐富。純天然、無添加、效果好的護膚品和改良化妝品配方,她腦子裏存了不少。這難道不是一條現成的財路?
材料呢?唐朝肯定沒有化學合成的精華液,但許多天然植物、藥材、油脂,完全可以利用起來!
“小桃,”慕司橙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嚇得小桃一哆嗦,“府裏的花園,我們能進去嗎?或者……廚房那邊,有沒有什麼……嗯,不要的花瓣、草藥之類的東西?”
小桃被問得一愣,遲疑道:“花園……大小姐和大夫人時常去賞玩,我們最好避開……不過靠近後牆的那片野圃,沒什麼人打理,長了些雜花野草……廚房那邊,偶爾會有剝下來的花芯、淘米水……小姐,您問這個做什麼?”
“太好了!”慕司橙一拍手,“野花野草,淘米水,說不定還有灶膛裏的草木灰……都是好東西啊!”
小桃:“……”小姐落水後,好像真的有點不正常了。
說就。慕司橙立刻分配任務。她讓小桃想辦法去收集一些淨的、顏色鮮豔的野花瓣(強調避開有毒的),再去廚房悄悄弄一小罐淘米水、一點油脂(比如燈油或廢棄的動物油)和一小包淨的草木灰。
她自己則找出屋裏一個閒置的、有點缺口的陶罐和幾個小瓷碗,又翻出搗蒜的石杵(洗淨),開始做簡單的“實驗器材”準備。
小桃雖然滿心疑惑,但對小姐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從,加上之前小姐救了她,她更是忠心耿耿,很快便偷偷溜了出去。
慕司橙也沒閒着,她開始構思第一款產品。鑑於材料和工具極其有限,她決定先從最簡單的潤唇膏和帶有潤色效果的面脂入手。
潤唇膏可以用動物油混合蜂蠟(這個可能需要買),加入少許花瓣汁液調色增香。面脂則可以用油脂浸泡花瓣,利用花瓣的天然色素,再加入少量研磨極細的米粉增加附着和柔和感,替代可怕的鉛粉。淘米水可以發酵後用來洗臉,有清潔美白效果。草木灰過濾後的鹼水可以和油脂一起制作最簡單的皂基……
她越想越興奮,幾乎忘了飢餓。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啊!
不一會兒,小桃鬼鬼祟祟地回來了,懷裏揣着一個小布包,手裏還提着一個小瓦罐。
“小姐……奴婢摘了些鳳仙花、月季花瓣,還有一點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淘米水要來了,廚房的劉大娘還好心給了我一小勺豬油……草木灰是從灶膛邊掃了一點淨的……”小桃氣喘籲籲地匯報,臉上因爲緊張和跑動泛着紅暈。
“得漂亮,小桃!”慕司橙毫不吝嗇地誇獎,接過東西,立刻開始動手。
她讓小桃幫忙將花瓣清洗、搗碎,擠出汁液。自己則處理豬油,小心地加熱融化,過濾雜質。然後分別將花瓣汁液、少量豬油、一點點米粉(從廚房順來的)進行混合調試。
房間裏頓時彌漫起一股古怪又有些清新的混合氣味。小桃看着自家小姐像個小巫婆一樣鼓搗那些瓶瓶罐罐,眼睛瞪得老大,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麼。
慕司橙全神貫注,憑借着記憶中的化學知識和手感,不斷調整比例。失敗了兩次,不是太稀就是顏色不均。但她毫不氣餒,繼續嚐試。
終於,在一個小瓷碗裏,豬油、少許蜂蠟(她從一個廢棄的蜂巢殘片裏刮下來一點)、和鳳仙花汁液混合後,冷卻形成了一種淡淡的、帶着粉色光澤的膏體。
慕司橙用手指蘸取一點,塗抹在手背上。膏體質地細膩,滋潤度不錯,帶着淡淡的粉色和花香。
“成功了!”她忍不住低呼一聲,雖然這離現代潤唇膏還有差距,但在這個時代,絕對是降維打擊!
她又用月季花汁液混合豬油和極細的米粉,做出了類似腮紅和口脂的膏體,顏色自然又好看。
“小桃,你來試試。”慕司橙把最初版的“潤唇膏”遞給小桃。
小桃怯生生地接過,學着慕司橙的樣子,輕輕抹在有些裂的嘴唇上。頓時,一股滋潤感包裹住唇瓣,淡淡的粉色讓她略顯蒼白的臉色都提亮了些許。
“小姐!好、好舒服!而且好像變好看了!”小桃對着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驚喜萬分。
慕司橙滿意地點點頭。效果不錯。雖然材料簡陋,工藝粗糙,但理念先進,足以秒這個時代的同類產品。
“小姐,您真是太厲害了!這是仙法嗎?”小桃看着慕司橙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這不是仙法,這是科學。”慕司橙笑着糾正,雖然知道她聽不懂,“好了,現在我們有了產品,下一步,就是把它變成錢。”
她小心地將那一點點成品膏體刮下來,用淨的油紙包好。又讓小桃去找了些光滑的貝殼來盛放面脂,看起來更精致些。
“明天,我們想辦法出府一趟。”慕司橙看着那幾包小小的“希望”,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第二天,慕司橙依舊稱病沒有去給大夫人請安。她讓小桃留意着府裏側門人員進出頻繁的時段。
接近午時,小桃打探回來,說側門那邊正有菜農送菜進來,守門的婆子忙着點數,看管稍鬆。
機會來了!
慕司橙換上小桃找來的、一套看起來最不起眼的灰色衣裙,又用一塊舊布包住頭臉,遮住大半容貌。她將準備好的幾小包“樣品”仔細揣進懷裏,那二三兩碎銀也帶上作爲“啓動資金”。
主仆二人做賊一樣,溜出冷清的小院,盡量避開主路,沿着僻靜的牆往後院側門摸去。
心跳得飛快,既有緊張也有興奮。慕司橙感覺自己像是在玩一場真人版的潛入遊戲。
快到側門時,果然看到守門的兩個婆子正和一個菜農模樣的老漢清點筐裏的蔬菜,時不時還大聲爭論幾句斤兩。
慕司橙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小桃說:“低頭,別說話,跟着我,自然一點走過去。”
她率先垂下頭,加快腳步,裝作一副有急事要辦的樣子,徑直朝門外走。小桃緊張得手心冒汗,緊緊跟在她身後。
一個婆子瞥了她們一眼,似乎覺得眼生,但看穿着像是府裏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又見她們行色匆匆,以爲是奉命出去辦事的,便沒太在意,繼續回頭和菜農扯皮。
另一個婆子倒是多問了一句:“哎,你們兩個,哪個院的?出去嘛?”
慕司橙心頭一緊,腳步卻沒停,含糊地應了一聲:“西院劉嬤嬤吩咐去買點針線。”聲音故意壓得低啞。
那婆子“哦”了一聲,似乎對“西院劉嬤嬤”有點忌憚,也沒再細究,揮揮手讓她們過去了。
直到走出側門十幾米遠,混入街上的人流,慕司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發現後背竟然驚出了一層薄汗。
小桃更是腿都軟了,扶着牆直喘氣:“小、小姐……我們、我們真的出來了!”
“嗯,出來了。”慕司橙拉下臉上的布,感受着外面喧囂熱鬧的空氣,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店鋪、穿着各色古裝的行人,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再次涌上心頭。
這就是大唐的長安城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充滿了蓬勃的生機。與她那個冷清的小院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她甩甩頭,拋開感慨,現在不是觀光的時候。
“小桃,你知道這附近哪裏人多,特別是……女子比較多的地方嗎?”慕司橙問道。她的目標客戶很明確。
小桃想了想,指着一條相對寬敞、店鋪林立的街道:“小姐,那邊是西市的方向,有很多綢緞莊、脂粉鋪,夫人們小姐們常去那邊。”
“好,就去那邊。”
主仆二人融入人流。慕司橙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着兩旁的店鋪,尤其是那些賣胭脂水粉的。她湊近看了看擺出來的樣品,顏色鮮豔刺目,質地粗糙,價格卻不算便宜。
她心裏更有底了。
在一個相對熱鬧的街口,慕司橙找了個不擋路的角落,讓小桃把懷裏揣着的那幾小包樣品拿出來。她沒有像旁邊小販那樣吆喝,只是靜靜地把東西擺開。
果然,她們奇怪的組合(一個穿着普通但氣質不像丫鬟的小姐,帶着一個緊張的小丫頭)和寒酸的“攤位”(就幾包油紙和幾個貝殼)很快吸引了一些路過女子的目光,多是好奇,但無人問津。
這樣下去不行。慕司橙心念一動,有了主意。
她看到一個穿着體面、帶着丫鬟、正從旁邊綢緞莊出來的年輕婦人,似乎心情不錯。慕司橙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微微福了一禮,聲音清亮又不失禮貌:
“這位夫人請留步。”
那婦人停下腳步,疑惑地看向她。
慕司橙拿出那盒用貝殼盛放的、加了月季花汁的面脂,微笑道:“冒昧打擾夫人。我看夫人氣韻不凡,膚若凝脂,我這裏有一樣自家秘制的‘桃花玉容膏’,采晨露鮮花精制,滋潤肌膚,增添好氣色,且天然無害,與尋常鉛粉不同。夫人可否賞臉一試?若覺得不好,絕不收錢。”
她的話術半文半白,既恭維了對方,又強調了產品“天然無害”、“與鉛粉不同”的賣點。
那婦人被她誇得心情舒暢,又聽說是“秘制”、“天然無害”,確實產生了些好奇。她打量了一下慕司橙,雖然衣着樸素,但舉止談吐不像普通小販,倒像是落難的小家碧玉。
“哦?還有這種東西?拿來我瞧瞧。”婦人示意丫鬟接過貝殼。
慕司橙小心地打開,裏面是淡粉色、質地細膩的膏體,散發着淡淡的月季花香。
婦人用手指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膏體極易推開,滋潤不油膩,淡淡的粉色瞬間提亮了手背的膚色,顯得自然又健康,比厚重的鉛粉不知好了多少倍。
婦人眼中閃過明顯的驚訝和喜愛之色。她身邊的丫鬟也小聲驚呼:“夫人,真的好看!”
“這……怎麼賣?”婦人顯然心動了。
慕司橙心中狂喜,但表面保持鎮定:“此膏制作不易,材料珍稀,一盒需五十文錢。”她報了一個比普通胭脂稍高,但又不會太離譜的價格,給自己留了討價還價的空間。
果然,婦人皺了皺眉:“五十文?倒是不便宜……”
慕司橙立刻道:“夫人,此物不僅潤色,更能滋養肌膚,長期使用,肌膚細膩光潔,遠非那些傷皮膚的鉛粉可比。您看這效果,值這個價錢。若是您今惠顧,我再送您一小罐潤唇的香膏。”她適時地拿出用油紙包的一點點潤唇膏作爲贈品。
婦人看了看手背的效果,又聞了聞那好聞的香氣,確實比鋪子裏賣的那些強太多。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對美的追求占了上風。
“罷了,看着確實新奇,給我包起來吧。這是五十文。”婦人示意丫鬟付錢。
“多謝夫人!”慕司橙強壓住激動的心情,小心地用油紙將貝殼包好,連同贈品一起遞給丫鬟。
第一筆生意,成了!
揣着那五十枚還帶着體溫的銅錢,慕司橙感覺心髒都在顫抖。這是她在大唐掙到的第一桶金!雖然微不足道,卻是邁向自由的第一步!
有了這個開門紅,慕司橙信心大增。她又如法炮制,向幾位看起來合適的女子推銷。並非所有人都買賬,但憑借產品確實過硬的效果和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又成功賣出了一盒面脂和一小罐“潤唇膏”。
短短時間,竟然進賬八十文!小桃看着那些銅錢,眼睛瞪得比銅錢還圓,簡直要把慕司橙當拜了。
慕司橙計算着時間,不敢在外面久留。她拉着小桃,準備去買點真正能吃的東西,再買點蜂蠟、油脂等基礎原料。
就在她們轉身,走向一個賣胡餅的攤子時,街角不遠處,一輛看似普通但用料扎實的青篷馬車裏,一道略顯蒼白卻銳利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她們主仆二人剛剛離開的那個角落。
車簾微微晃動,遮住了車內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