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司橙盯着那食盒裏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米粥和小菜,肚子不爭氣地又叫了起來。理智告訴她,這突如其來的饋贈透着古怪,但情感上——尤其是飢腸轆轆的情感上——實在難以拒絕。
何況,小桃正需要營養。
她不再猶豫,先盛出一碗溫熱的米粥,小心地扶起依舊虛弱但意識清醒不少的小桃,一勺一勺地喂她吃下。又撕了點雞肉絲放進粥裏。小桃吃得雖然慢,但顯然有了胃口,蒼白的臉上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小姐……這粥真好喝……”小桃小聲說,眼裏滿是感激和困惑,“是大公子送的?”
“嗯。”慕司橙點點頭,自己也盛了一碗,狼吞虎咽地吃起來。熱食下肚,驅散了熬夜的寒冷和疲憊,讓她舒服得嘆了口氣。這可比冷胡餅和寡淡的蛋花湯強太多了。
“大公子……爲什麼要幫我們?”小桃依舊不安。
“不知道。”慕司橙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擦擦嘴,“也許是聽說了昨天錢嬤嬤來鬧事,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但不管爲什麼,東西我們吃了,這份情記下,以後有機會再還。”
她不會天真地以爲這是純粹的善意。高門大院裏的每一份饋贈,暗地裏都可能標好了價格。但眼下,她們需要活下去,這就夠了。
喂飽了小桃和自己,慕司橙感覺精力恢復了不少。小桃的燒退到了低熱,雖然還在咳嗽,但精神明顯好轉,危險期算是度過了大半。慕司橙又給她喂了一次柳樹皮水,繼續用所剩無幾的濁酒幫她擦拭身體鞏固降溫。
忙完這些,天色已經大亮。慕司橙正準備思考下一步——比如如何利用現有的材料做出更多產品去換錢——院門外卻傳來了熟悉的、令人厭煩的腳步聲。
錢嬤嬤又來了!
慕司橙心裏一緊,立刻示意小桃躺好裝睡,自己則快速將食盒藏到床底,整理了一下衣着,臉上擺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擔憂。
錢嬤嬤這次沒有直接闖進來,而是在門外不陰不陽地喊了一聲:“三小姐,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該來的還是來了。肯定是追問小桃的情況,或者又想了什麼新法子來敲打她。
慕司橙深吸一口氣,打開門,看到錢嬤嬤帶着兩個丫鬟站在外面,臉上帶着看好戲的表情。
“嬤嬤,可是母親有什麼吩咐?”慕司橙微微低頭,聲音虛弱。
錢嬤嬤斜眼往屋裏瞟了瞟,看到小桃似乎還躺在床上不動彈,發出一聲嗤笑:“夫人惦記着三小姐這邊不知規矩的丫頭怎麼樣了,讓老奴來看看。若是還沒好,就趕緊按規矩處置了,免得晦氣纏着院子不走。”
說着,她就要往裏擠。
慕司橙側身擋住門口,臉上擠出一個感激又爲難的笑容:“勞母親和嬤嬤掛心了。那丫頭命大,熬過來了,燒已經退了不少,只是還虛弱得很,下不了床。大夫說了,這病後期最怕見風反復,若是再挪動,怕是前功盡棄。還請嬤嬤回稟母親,再容她將養兩,女兒定當嚴加看管,絕不讓她踏出房門半步,絕不會過了病氣。”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情況好轉(完成了三之約),又強調了需要靜養(阻止她們進去查看),還把“大夫”搬出來增加可信度(雖然純屬虛構)。
錢嬤嬤狐疑地打量着她,又試圖往屋裏看:“真好了?三小姐莫不是糊弄老奴?”
“嬤嬤說笑了,女兒怎敢欺瞞母親?只是如今確實見不得風,若是病情反復,豈不是辜負了母親寬仁?”慕司橙語氣誠懇,眼神卻毫不退縮。
錢嬤嬤哼了一聲,似乎不太信,但也沒堅持非要進去。她眼珠一轉,從身後丫鬟手裏拿過幾本書和一卷紙,塞到慕司橙手裏,臉上露出一個假笑:
“既然那丫頭沒事了,三小姐也該收收心。夫人說了,您前落水受驚,又爲個丫頭勞神,怕是心浮氣躁,忘了閨閣女子的本分。特意讓老奴給您送來了《女誡》、《女論語》,罰您抄寫十遍,靜靜心性。三內抄完,交到夫人那兒去。若是抄不完,或者字跡潦草敷衍……哼,夫人可是要生氣的。”
慕司橙接過那沉甸甸的書和空白的宣紙,心裏一陣無語。又是這一套?抄書?還是這種禁錮女性思想的破書?大夫人也就這點手段了。
但她面上卻露出惶恐又感激的表情:“女兒謝母親教誨,定當認真抄寫,靜思己過。”
錢嬤嬤見她如此“順從”,滿意地點點頭,又警告性地瞪了屋裏一眼,這才扭着腰走了。
慕司橙抱着書和紙回到屋裏,關上門,臉上的順從瞬間變成了嫌棄。她把那幾本線裝古書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女誡》(班昭著)、《女論語》(宋若莘著)……光是看着書名,她這個現代獨立女性就覺得頭皮發麻。
小桃擔憂地看着她:“小姐……十遍……三天……這怎麼抄得完?”光是聽名字,她就覺得那是很厲害很難的書。
“抄?誰要真的抄那玩意兒?”慕司橙拿起《女誡》,隨手翻了幾頁,看着裏面“卑弱”、“敬慎”、“婦行”、“專心”、“曲從”之類的字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她念了一句,嗤笑道,“意思是女人就該安安靜靜待着,打扮得整齊點,覺得自己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很羞恥,一動一靜都要按規矩來?什麼鬼邏輯!”
小桃聽得目瞪口呆,雖然不太懂,但覺得小姐說的話好像……很大逆不道,又好像有點道理?
“還有這個,‘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得從一而終?憑什麼!”慕司橙越看越氣,簡直想把這書扔進火爐裏。
讓她抄這個?不如讓她回去面對那輛大卡車!
可是不抄,大夫人肯定又有借口來找麻煩。她現在羽翼未豐,還不能硬碰硬。
怎麼辦?
慕司橙盯着那空白的宣紙和旁邊的毛筆硯台,眼珠轉了轉,一個絕(惡)妙(搞)的主意突然冒了出來。
你不是讓我抄書靜心嗎?好啊!我就給你來個“沉浸式閱讀心得筆記”!
說就。她讓小桃好好休息,自己則鋪開宣紙,磨墨(技術生疏,墨汁濺得到處都是),拿起毛筆(握得別扭極了),開始她的“抄寫”大業。
她當然不會老老實實抄原文。她決定采用一種“注解”的方式——每抄一句《女誡》或《女論語》裏的“經典”句子,就在旁邊用蠅頭小楷(盡力了,其實寫得歪歪扭扭)寫上自己的“讀後感”,或者脆畫上簡筆畫!
比如,抄到“卑弱第一”,她就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人跪在地上,頭頂寫着“我弱小,我可憐”,旁邊注解:“結論:生爲女人我很抱歉?(問號)”
抄到“夫婦第二”,提到“夫不賢則無以御婦”,她畫了個叉腰噴火的女人和一個抱頭鼠竄的男人,旁邊寫:“御?他是馬車嗎?爲啥不是互相尊重?”
抄到“敬慎第三”,說什麼“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她畫了個小人臉上笑嘻嘻,背後舉着塊板磚,注解:“翻譯:打不過就加入?或者……陰着來?”
抄到“婦行第四”的“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她直接畫了四個Q版小人:一個在讀書(德?),一個嘴巴被膠帶封住(言?),一個在照鏡子(容?),一個在掄大錘活(功?)。旁邊寫:“德言容功?現代解讀:智商、情商、顏值、勞動力?哦,古代只要後三者,智商不需要?(狗頭)”
她越寫越畫越嗨,完全沉浸在了這種古今碰撞、瘋狂吐槽的快樂之中。毛筆用得別扭,她就當成硬筆來使,字跡雖不美觀,但勉強能看,配上簡筆畫,反而有種詭異的生動感。
她把現代的網絡梗、表情包精神、女性獨立思想,用這種隱晦又調皮的方式,盡情地傾瀉在紙上。一邊寫一邊自己樂不可支,覺得這簡直是對這種封建教條最好的解構和反抗。
小桃躺在床上,看着自家小姐時而皺眉,時而竊笑,在紙上寫寫畫畫,完全看不懂她在做什麼,只覺得小姐落水後,行爲越發高深莫測了。
三天時間,慕司橙除了照顧小桃、鼓搗她的“化妝品”,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這項“偉大的行爲藝術”上。她甚至“超額”完成了任務,不僅“抄”完了十遍,還額外附贈了幾頁“精彩”的圖解版《女誡新解》。
第三天下午,小桃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喝粥了,恢復情況良好。慕司橙也終於完成了她的“大作”。她看着厚厚一疊寫滿“鬼畫符”的宣紙,滿意地拍了拍手。
“小桃,你覺得母親看到這個,會怎麼樣?”她惡趣味地問。
小桃驚恐地搖搖頭:“小姐……這、這會被打死的吧?”
“放心,她看不懂。”慕司橙狡黠地一笑。她篤定大夫人那種深閨婦人,本理解不了她這些現代梗和反諷,“最多覺得我字寫得醜,畫技差,精神可能不太正常。”
而這,或許正是她現階段需要的保護色——一個因爲落水受了、行爲乖張、不甚聰明的庶女,總比一個心思縝密、難以掌控的庶女要讓人放心。
她仔細地將“抄寫”好的紙張整理好,最上面放了兩張還算規整的、純抄錄原文的(以示她確實“抄”了),下面的則混入了大量“私貨”。然後,她用一布帶輕輕捆好。
恰好這時,錢嬤嬤掐着點又來“驗收成果”了。
慕司橙抱着那一大疊紙走出去,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求表揚”的神情:“嬤嬤,女兒幸不辱命,已經抄寫完畢。只是……女兒愚鈍,字跡不佳,還請母親勿要怪罪。”
錢嬤嬤嫌棄地接過那厚厚一摞紙,粗略翻了翻最上面兩張,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和後面似乎還有亂七八糟的圖畫,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譏諷道:“三小姐這筆字,確實該好好練練了!行了,老奴會呈給夫人的。”
她懶得細看,只覺得這庶女果然上不得台面,抄個書都抄成這副鬼樣子。她拿着那疊“罪證”,趾高氣揚地走了。
慕司橙看着她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已經能想象到大夫人看到後面內容時,那種看不懂又覺得哪裏不對、憋屈又無從發作的表情了。
反向PUA,成功!
然而,慕司橙低估了一點。她那份“大作”,在被呈遞給大夫人之前,先經過了另一個人之手。
那天下午,恰逢慕司純來給母親請安,順便送自己新繡的帕子。錢嬤嬤正好拿着那疊紙進來回話。
“夫人,三小姐抄寫的《女誡》送來了,只是……”錢嬤嬤一臉鄙夷,“字跡實在不堪入目,後面還畫了些不倫不類的東西,怕是本沒用心!”
大夫人聞言,眉頭緊皺,更加不喜:“拿過來我瞧瞧!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慕司純坐在一旁,聞言也有些好奇。她知道母親罰三妹妹抄書的事,也想看看這個落水後似乎有些不一樣的庶妹能寫出什麼來。
大夫人接過紙,看了最上面兩張歪扭的字,氣得直哼唧。隨手往下翻,看到了那些簡筆畫和奇怪的“注解”。
“這……這畫的是什麼鬼東西?這寫的又是什麼渾話?”大夫人看得一頭霧水,只覺得亂七八糟,有辱斯文,火氣更旺,“果然是腦子被水淹壞了!不成體統!”
她氣得將那疊紙扔在桌上。
慕司純出於好奇,輕聲開口道:“母親,能讓女兒看看嗎?”
大夫人沒好氣地揮揮手。
慕司純拿起那些紙,一張張仔細看去。起初,她也和母親一樣,覺得字醜畫怪,不成體統。但看着看着,她那雙沉靜的眼眸中,漸漸浮現出驚訝和……深思。
那些看似胡鬧的簡筆畫和奇怪的句子,乍看荒唐,但仔細品味,似乎……隱隱指向了那些訓誡中某些她潛意識裏也覺得別扭、卻從未深想的地方。
比如那個“打不過就加入?或者陰着來?”的注解,讓她忽然想到自己在母親嚴格教導下,有時不得不壓抑真實想法、曲意逢迎的委屈。
那個“德言容功”的現代解讀,雖然滑稽,卻讓她第一次跳出框架去思考,爲什麼女子就不能追求“德”(真正的才智學識)呢?
那些“結論:生爲女人我很抱歉?”“爲啥不是互相尊重?”的疑問,像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靜無波的心湖,漾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這個庶妹……她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表達着某種驚世駭俗的想法?
慕司純的心,第一次對這個從未在意過的庶妹,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絹帕,目光再次落在那疊“荒唐”的紙上,久久沒有移開。
而這一切,此時的慕司橙還全然不知。她正在屋裏,對着剛剛徹底退燒、能夠下床慢慢走動的小桃,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危機暫時解除,她該好好規劃一下,如何讓她的“唐朝醫美事業”,正式走上正軌了。
只是,她那份無意中播下的“叛逆”種子,似乎已經悄悄落在了意想不到的土壤裏,靜待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