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的身體一天天好轉,雖然還有些咳嗽,但已經能下地做些輕省活計了。那大公子慕少恒送來的食盒仿佛只是一個曲,之後再無下文,慕司橙也逐漸將這事拋諸腦後。倒是錢嬤嬤沒再來找麻煩,想必是大夫人看了她那份“鬼畫符”的抄書,認定了她腦子不正常,暫時懶得理會。
危機暫解,慕司橙的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那三十五文啓動資金早已花光,甚至還“負債”了一小筆——爲了給小桃補充營養,她讓小桃偷偷用之前賣貨剩下的幾個銅板,又找相熟的粗使婆子換過兩次雞蛋。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她的“唐朝醫美事業”必須盡快重啓,而且這次要規模化和隱蔽化。
幾天閉門鑽研,她改進了配方。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了更多種類的產品:不同花色的口脂、更細膩持久的面脂、加入了草藥粉末具有遮瑕效果的“BB霜”雛形、甚至嚐試用不同油脂和香料做出了簡易的護手霜。她還用草木灰和豬油反復試驗,終於做出了幾塊去污力更強、不那麼扎手的肥皂。
產品有了,但銷路是個問題。她不可能每次都親自冒險出府去街頭叫賣,效率低風險高。必須找一個穩定的出貨渠道。
“小桃,”這,慕司橙看着桌上擺開的瓶瓶罐罐,眼神發亮,“我們需要一個代理人。”
“代……代理人?”小桃茫然地重復。
“就是幫我們賣東西的人。最好是在府外有門路,或者能經常出府,又不容易引起注意的人。”慕司橙分析道,“比如……經常出府采買的婆子?或者家裏有人在市集做小生意的丫鬟?”
小桃努力想了想,眼睛一亮:“小姐,廚房負責采買的劉大娘人好像還不錯,上次還偷偷給過我一勺豬油……她兒子好像在街上擺攤賣炊餅?”
“哦?”慕司橙來了興趣,“可靠嗎?嘴巴嚴不嚴?”
“劉大娘話不多,看着挺老實……但奴婢也不是很確定……”小桃有些猶豫。
直接找府裏的人,風險不小。萬一被捅到大夫人那裏,後果不堪設想。慕司橙沉吟片刻,決定還是雙管齊下。一方面讓小桃有機會再試探一下劉大娘的口風,另一方面,她得再親自出府一趟,了解一下市場,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比如……能不能直接放到某個脂粉鋪代售?雖然抽成會高,但更安全穩定。
說就。這次她準備得更充分。她將產品分門別類包好,一部分用漂亮的貝殼盛放,一部分用洗淨晾的小瓷盒,看起來更上檔次。她還特意寫了幾張簡單的“使用說明”(當然是現代白話文,夾雜着“煥亮肌膚”、“持久滋潤”之類的廣告詞)。
再次挑選了一個上午,估摸着側門守衛可能鬆懈的時候,慕司橙和小桃再次故技重施。這次小桃身體還沒完全恢復,留在院裏把風,慕司橙獨自行動。
有了上次的經驗,慕司橙鎮定多了。她依舊那身灰色行頭,包着頭臉,懷裏揣着“樣品”和最後一點銅錢(之前賣貨剩的加上小桃換雞蛋剩下的,寥寥十幾文),低眉順眼,腳步匆匆,很順利地再次混出了側門。
重回西市,喧囂依舊。慕司橙沒有急着擺攤,而是先沿着街道,仔細逛了幾家規模不小的脂粉鋪和綢緞莊。
她仔細觀察着店裏陳列的貨品,聽着掌櫃和客人的交談,心裏漸漸有了底。這裏的胭脂水粉,顏色大多濃豔,粉質粗糙,價格卻不菲。而且掌櫃夥計態度倨傲,對普通顧客愛答不理。
她走進一家看起來最高檔的脂粉鋪“芙蓉閣”,剛想拿出自己的樣品詢問是否能代售,那夥計一看她寒酸的穿着,立刻拉長了臉:“去去去,哪裏來的窮酸丫頭,這裏也是你能進來的?別碰髒了我們的東西!”
慕司橙被毫不客氣地轟了出來。
她站在街口,看着那家氣派的店鋪,心裏憋了一口氣。狗眼看人低!等姐以後發達了,開家店就在你對面,卷死你!
直接找大店鋪看來行不通。她身份低微,又沒有本錢,人家本不會正眼看她。
看來,還是得從底層做起,先積累原始資本。
她找了個相對熱鬧又不那麼擋路的角落,這次學乖了,鋪開一塊淨的布,將產品分門別類擺好,標上價格——比上次稍高一些,因爲包裝和品質都提升了。面脂和口脂據顏色和包裝,定價在六十到一百文不等,肥皂三十文一塊。
她依舊沒有吆喝,只是安靜地等着。很快,她獨特的產品和奇怪的“攤位”再次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一位上次買過她面脂的夫人恰好路過,認出她來,驚喜道:“哎呀,小娘子,你又來了!上次你那桃花膏真好用,比鉛粉細膩多了!還有沒有?再給我來一盒!哦,這個紅顏色的口脂也給我拿一個!”
有了回頭客,生意很快開張。這位夫人的稱贊也引來了其他幾位女子的好奇,紛紛圍上來詢問。
慕司橙這次準備充分,不僅詳細介紹產品功效,還拿出“使用說明”和準備好的淨小竹片,讓客人可以試色試用,服務周到又衛生,看得那些用慣手指塗抹的古代女子嘖嘖稱奇。
“這顏色真自然!”
“塗在嘴上潤潤的,不!”
“這皂莢洗得淨?還能洗臉?”
她的產品效果確實能打,服務又新穎,價格雖然不算便宜,但比起鋪子裏那些華而不實還傷皮膚的東西,性價比高太多。很快,她的攤位前就圍了一圈女人,你一言我一語,生意竟然異常火爆。
慕司橙忙得不可開交,收錢、介紹、打包,臉上卻洋溢着快樂的笑容。這種靠自己的知識和雙手賺錢的感覺,實在太有成就感了!
不到一個時辰,她帶來的貨品就賣掉了大半,懷裏揣着的銅錢變成了沉甸甸的一小串,估摸着得有三百多文!巨款!
她心裏盤算着,再賣一會兒就收攤,去買點好吃的回去和小桃慶祝,再采購一批優質原料……
然而,樂極生悲。她光顧着高興,卻沒注意到,街對面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裏,一道目光已經注視了她許久。
更沒注意到,幾個原本在街邊閒逛、眼神閃爍的混混,互相使了個眼色,正不懷好意地朝着她的攤位靠近。
顯然,她一個小姑娘獨自擺攤,生意還這麼好,已經引起了地頭蛇的注意。
就在慕司橙低頭給一位客人打包肥皂時,一個流裏流氣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喂,小丫頭,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懂不懂規矩?”
慕司橙心裏一沉,抬起頭,看到三個穿着邋遢、滿臉痞氣的男人圍住了她的攤位,爲首的那個抱着胳膊,斜着眼看她,目光在她裝錢的布袋和剩下的貨品上掃來掃去。
周圍的客人見狀,紛紛害怕地後退幾步,不敢再上前。
“幾位……有何貴?”慕司橙穩住心神,冷靜地問道,手悄悄握緊了袖中那銅鏡支架。她知道,麻煩來了。
“貴?”那混混頭子嗤笑一聲,“這條街是爺罩着的!在這兒擺攤,得交保護費!看你生意不錯,這個月的份子錢,一兩銀子!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爺幫你瞧瞧,別是騙人的!”
說着,他伸手就要來抓攤布上的貨品和錢袋!
慕司橙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想護住東西。她知道一旦被搶,血本無歸不說,可能還會被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街邊傳來一陣輕微的動,以及幾聲壓抑的咳嗽。
那混混頭子的手頓在半空,和其他兩個混混一起,詫異地扭頭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不遠處,一個穿着月白色錦袍、披着同色鬥篷的年輕男子,正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捂着嘴,低聲咳嗽着。他身形略顯清瘦,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病纏身,但眉宇間卻自帶一股難以忽視的清貴之氣。他身邊只跟着一個同樣衣着不俗、面容沉靜的小廝。
那男子似乎只是路過,被這邊的動靜驚擾,咳嗽了幾聲後,抬起眼,淡淡地掃了過來。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甚至有些疏離,但不知爲何,那三個囂張的混混接觸到他的目光,竟然齊齊臉色一變,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一樣,瞬間收起了所有的痞氣,變得畏縮起來。
“滾。”那蒼白男子身後的青衣小廝,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冷冽的壓迫感。
三個混混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轉身就跑,瞬間消失在人群裏。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慕司橙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危機……就這麼解除了?
她驚魂未定地看向那主仆二人。那病弱男子又低咳了兩聲,目光在她攤位上那些奇特的瓶瓶罐罐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許好奇,但並未多問,也沒有要上前搭話的意思,只是對小廝微微頷首,便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顯然,他們只是順手解圍,並無意與她這個“小攤販”有何交集。
慕司橙鬆了口氣,連忙對着那男子的背影,提高聲音道:“多謝公子出手相助!”
那男子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
慕司橙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和那異常蒼白的側臉,職業病卻又忍不住犯了。這人的氣色……也太差了。不是普通的體弱,那是一種近乎灰敗的蒼白,唇色也淺淡得幾乎看不見,咳嗽聲雖壓抑,卻帶着一種空洞感……
這症狀……怎麼那麼像……慢性中毒或者是某種嚴重的髒腑功能衰竭?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公子請留步!”
那男子終於停下腳步,微微側頭,露出半張精致卻毫無血色的臉,眼神裏帶着一絲淡淡的詢問和不耐。
慕司橙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對方一看就非富即貴,而且明顯不想搭理她,她一個“賣貨的”,貿然叫住人家已經很失禮了,難道要直接說“我看你印堂發黑似有絕症”?
但醫者的本能讓她硬着頭皮,盡量用委婉的語氣說道:“冒昧打擾公子。小女子略通一點岐黃之術,觀公子氣色,似有不足之症,且……纏綿久。若公子信得過,或可嚐試以白芍、當歸、熟地黃輔以……”她快速說了幾味滋陰養血、扶正固本的常見藥材,算是點到即止的提醒。
那男子聞言,原本淡漠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詫異,重新轉過身,正眼打量了她一下。他似乎沒想到這個擺攤賣女人玩意的小丫頭,居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而且提到的藥材……竟隱隱切中了他某些症狀。
但他並未說什麼,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記住她的樣子。
他身邊的小廝卻皺起了眉頭,上前一步,語氣帶着戒備:“我家公子的身體,自有名醫調理,不勞旁人費心。”
慕司橙立刻識趣地低下頭:“是小女子唐突了,公子恕罪。”她也覺得自己有點多管閒事。
那病弱公子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小廝的話。他看着慕司橙,聲音低沉微啞,帶着一種獨特的磁性:“多謝姑娘……好意。景瑜,走吧。”
名叫景瑜的小廝瞪了慕司橙一眼,連忙扶住自家公子,主仆二人緩緩離去,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慕司橙看着他們消失的方向,心裏暗自嘀咕:這什麼人啊?氣場這麼強,能把混混嚇跑,自己卻病懨懨的……而且,他剛才那眼神,好像把她看穿了似的,讓人有點發毛。
不過,經此一鬧,她也沒心思再擺攤了。趕緊將剩下的東西包好,清點了一下錢財,足足三百二十文!雖然被嚇了一跳,但收獲頗豐!
她揣好錢,準備去買點好東西就回府。
而在街道的另一頭,那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內,臉色蒼白的男子微微闔着眼,指尖輕輕敲着膝蓋。
“景瑜。”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青衣小廝低聲應道。
“去查一下,剛才那個賣胭脂水粉的姑娘。”男子的聲音依舊平淡,“看看是哪家的。”
“是。”景瑜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毫不猶豫地應下。公子很少對陌生人,尤其是一個女子,產生興趣。
男子睜開眼,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一個能一眼看出他身體有異、還敢當街叫住他提點藥材的小攤販?這長安城裏,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他還記得,幾天前,似乎也是在這附近,無意中瞥見過一個類似打扮的姑娘,在同一個角落擺攤。當時並未在意,沒想到今又遇見了,還演了這麼一出。
而且……她賣的那些東西,似乎也挺特別。
慕司橙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列入了“可疑人員觀察名單”。她正開心地采購着:上好的蜂蠟、細膩的米粉、一小包品質不錯的花,甚至奢侈地買了一只燒雞和幾個肉包子,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揣在懷裏。
懷裏揣着熱乎乎的包子和沉甸甸的銅錢,慕司橙心情大好,再次順利溜回相府。
她偷偷摸摸回到小院,和小桃分享了大餐,又將采購來的材料藏好,開始興奮地規劃下一步。有了這筆錢,她可以制作更多更好的產品,甚至可以嚐試讓小桃去聯系一下那個劉大娘的兒子,看看能不能通過他悄悄出貨……
然而,她並不知道,她兩次成功溜出府的事情,並非完全無人察覺。
就在她和小桃躲在屋裏啃燒雞的時候,相府後院,一個負責打掃後巷的粗使婆子,正神秘兮兮地拉着另一個婆子嚼舌:
“哎,你發現沒有?西院那個最偏僻的小雜院,就那個落水的三小姐住的……我好像瞅見兩次了,她那個小丫鬟,有時候是她自己,鬼鬼祟祟地從側門溜出去……又偷偷溜回來……你說,她們這是嘛去?”
“不能吧?三小姐不是病着嗎?你看錯了吧?”
“真真的!就那灰布衣裳,包着頭臉……但看身形準沒錯!你說……她不會是耐不住寂寞,偷偷出去會……”
“噓!快別瞎說!讓人聽見了,咱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流言,往往始於最不起眼的角落。慕司橙的“秘密事業”,似乎已經露出了第一絲破綻。而那雙在暗處觀察着她的眼睛,也並未停止探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