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坐在梳妝前,任由小翠爲她梳理長發。銅鏡中映出的那張臉依然年輕天真,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具之下是怎樣的冰冷決心。門外傳來丫鬟的通報聲:“表小姐到了。”趙怡深吸一口氣,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完美的、毫無破綻的笑容。遊戲開始了,林婉兒。這一世,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小翠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趙怡從鏡中看向身後的丫鬟。小翠正專心致志地爲她上一支碧玉簪子,圓潤的臉頰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紅暈。那雙眼睛裏滿是純粹的歡喜,沒有一絲雜質。
前世,這雙眼睛最後是瞪大的,充滿了恐懼和不甘。
趙怡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抵着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不能露出破綻,不能。現在的小翠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鬟,她還沒有經歷過那些背叛和死亡。這一世,她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傻丫頭。
“小翠,”趙怡開口,聲音輕柔,“你覺得表姐今天會帶什麼禮物來?”
“肯定是小姐喜歡的東西呀!”小翠不假思索地回答,“表小姐最疼您了,每次來都帶好多新奇玩意兒。上次那個會唱歌的八音盒,您不是喜歡得不得了嘛。”
八音盒。
趙怡記得那個精致的西洋玩意兒。林婉兒說是托人從海外帶回來的稀罕物,她當時確實愛不釋手,每天都要打開聽上好幾遍。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八音盒的底座裏藏着一包慢性毒藥,隨着音樂聲的震動,藥粉會慢慢散發出來。
她咳嗽了整整三個月,大夫查不出病因,只說她是體虛。
“是啊,”趙怡垂下眼簾,掩飾眼中的冷意,“表姐對我真好。”
門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伴隨着熟悉的、溫柔似水的聲音:“怡妹妹在嗎?姐姐來看你了。”
趙怡的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放鬆下來。她調整呼吸,讓臉上浮現出從前那種見到表姐時的雀躍表情。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門口,裙擺在地面上劃出優雅的弧度。
門開了。
林婉兒站在門外,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繡花襦裙,外罩月白色薄紗褙子。她梳着精致的墮馬髻,着一支珍珠步搖,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張臉溫婉秀麗,眉眼彎彎,嘴角噙着恰到好處的笑意,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柔和親切的氣質。
如果不是經歷過前世,趙怡永遠也想不到,這張溫柔的面具下藏着怎樣的蛇蠍心腸。
“表姐!”趙怡撲過去,像從前一樣挽住林婉兒的手臂,“你可算來了,我都想死你了!”
她的聲音清脆歡快,動作自然親昵,連她自己都驚訝於這份僞裝的天衣無縫。原來仇恨可以讓人變得如此擅長表演。
林婉兒被她挽着走進房間,溫柔地拍拍她的手:“我也想妹妹呀。這不,一聽說你前幾染了風寒,我就趕緊過來了。”她仔細端詳趙怡的臉,“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可好些了?”
“早就好啦!”趙怡拉着她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就是睡了一覺,醒來就全好了。表姐別擔心。”
小翠已經麻利地端上茶點。青瓷茶盞裏泡着上好的龍井,茶香嫋嫋。點心是趙怡最愛吃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擺放在精致的描金瓷盤裏。
林婉兒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動作優雅得體。她抿了一口茶,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給妹妹帶了點小玩意兒,看看喜不喜歡。”
錦盒打開,裏面是一對翡翠耳墜。翡翠成色極好,通體碧綠,雕成小巧的蓮花形狀,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真漂亮!”趙怡接過耳墜,放在掌心仔細端詳。她記得這對耳墜,前世林婉兒也送過,她當時歡喜得立刻戴上,還特意去父親面前炫耀。後來才知道,這對耳墜是李明軒送給林婉兒的定情信物,林婉兒轉送給她,不過是爲了羞辱她。
“表姐怎麼舍得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趙怡抬起頭,眼中滿是“感動”。
林婉兒溫柔地笑着:“再貴重的東西,也比不上妹妹開心重要。來,姐姐幫你戴上。”
她起身走到趙怡身後,小心地爲她戴上耳墜。冰涼的翡翠貼着耳垂,趙怡能聞到林婉兒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前世她覺得這香味清雅宜人,現在只覺得惡心。
“真好看。”林婉兒退後一步,滿意地打量着,“妹妹膚色白皙,最適合戴翡翠了。”
趙怡走到鏡前,看着耳垂上那兩抹碧綠。鏡中的少女眉眼彎彎,笑容甜美,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被寵壞了的、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
完美。
她在心裏冷笑。林婉兒,你以爲我還是從前那個任你擺布的傻子嗎?
“謝謝表姐!”她轉身,親熱地拉住林婉兒的手,“表姐對我最好了!”
兩人重新在軟榻上坐下。陽光透過窗櫺灑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傳來幾聲鳥鳴,遠處隱約有丫鬟們的說笑聲。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寧靜美好。
但趙怡知道,這寧靜之下暗流涌動。
“妹妹最近可聽說了朝中的事?”林婉兒狀似無意地提起,拈起一塊杏仁酥,小口吃着。
來了。
趙怡心中警鈴大作。前世林婉兒也是這樣,總是“不經意”地提起朝政,引導她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然後再“不小心”泄露出去。父親幾次被彈劾,都有她的“功勞”。
“朝中的事?”趙怡歪着頭,做出困惑的表情,“我哪裏懂那些呀。父親從來不跟我說這些,說女孩子家不該過問政事。”
這是真話。前世的趙怡確實對朝政一無所知,所以才會輕易被利用。
林婉兒輕笑:“也是。不過最近朝中確實不太平呢。聽說北方戰事吃緊,皇上爲此很是憂心。”
趙怡心中一動。北方戰事——她記得這個時間點。三個月後,邊疆會傳來大敗的消息,十萬將士全軍覆沒。而這場敗仗,正是太子蕭景宸與敵國勾結的結果。兵部侍郎王德正——那個表面正直的太子太傅——利用職權,將錯誤的布防圖送到了前線。
而她的父親,時任兵部尚書,因爲這場敗仗被問責,從此失勢。
這是趙家覆滅的開始。
“戰事?”趙怡眨眨眼,一副天真懵懂的樣子,“那不是將軍們該心的事嗎?表姐怎麼關心起這個來了?”
林婉兒神色微頓,隨即恢復自然:“我也是聽父親隨口提了一句。父親說,趙伯父身爲兵部尚書,最近壓力很大呢。”
試探。
趙怡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着淡淡的苦澀。她在心裏快速分析:林婉兒的父親是吏部侍郎,與太子一黨關系密切。他讓女兒來打聽兵部的動向,顯然是想掌握父親這邊的反應。
“父親最近確實很忙,”趙怡放下茶盞,嘆了口氣,“經常很晚才回府,回來了也總是一臉疲憊。我問過他,他只說朝中事務繁雜,讓我別擔心。”
這也是真話。前世的她確實問過,也確實被這樣敷衍過去。
林婉兒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趙伯父爲國勞,真是辛苦了。妹妹要多關心他才是。”
“我知道。”趙怡點點頭,然後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表姐,你上次不是說李公子最近在準備秋闈嗎?準備得怎麼樣了?”
李明軒。
提到這個名字時,趙怡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動,是恨意。那個曾經讓她傾心相許的男人,那個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未婚夫。
林婉兒的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但很快調整過來:“明軒哥哥很用功呢。他說這次一定要考中舉人,不負家族期望。”
明軒哥哥。
叫得真親熱。趙怡在心裏冷笑。前世她直到死前才知道,林婉兒和李明軒早就暗通款曲。他們一邊謀劃着陷害趙家,一邊在她面前扮演着好表姐和好未婚夫的角色。
“李公子真有志氣。”趙怡笑着說,眼中適時地流露出“崇拜”的神色,“父親也說,李公子才華出衆,將來必成大器。”
這是父親前世說過的話。當時的趙怡聽了心裏甜滋滋的,覺得父親認可了她的眼光。現在想來,父親只是客套,而她卻當了真。
林婉兒笑了笑,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借着喝茶的動作掩飾眼中的情緒。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隱約的腳步聲。
趙怡趁機仔細觀察着周圍的環境。這是她的閨房,每一件擺設都那麼熟悉。紫檀木的梳妝台上放着她的首飾盒,裏面都是母親和祖母送給她的珠寶。黃花梨的書案上攤着幾本詩集和字帖,那是她爲了“配得上”李明軒這個才子而勉強學習的。
牆上掛着她畫的山水畫,筆法稚嫩,但父親一直誇她有天賦。
窗邊的花瓶裏着幾支新鮮的荷花,是小翠早上剛從池塘裏摘的,還帶着露水。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不,有一點不同。
趙怡的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裏放着一本《資治通鑑》,是她前世從未碰過的書。父親曾經說過,女孩子讀這些沒用,她也就沒放在心上。
但現在……
“妹妹在看什麼?”林婉兒的聲音傳來。
趙怡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我是不是也該讀點正經書了。整天看些詩詞歌賦,好像也沒什麼意思。”
林婉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妹妹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
“就是覺得無聊嘛。”趙怡撇撇嘴,做出任性大小姐的樣子,“父親總說我不懂事,我想着,要是我也能懂點朝政啊、歷史啊什麼的,說不定父親就會多跟我說說話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前世的趙怡確實因爲父親總是忙於政務而抱怨過,也確實想要引起父親的注意。
林婉兒笑了:“妹妹真是長大了。不過這些書枯燥得很,妹妹怕是看不進去。”
“試試看嘛。”趙怡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資治通鑑》,“表姐要不要一起看?我們可以互相討論,就不那麼無聊了。”
這是她計劃的第一步。她需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開始學習權謀、了解朝政。而林婉兒,就是最好的掩護。
林婉兒果然露出了爲難的表情:“這些書……我也不太懂呢。父親說,女孩子還是該學些女紅、琴棋書畫什麼的。”
“也是。”趙怡放下書,有些“沮喪”地坐回軟榻,“表姐說得對,我還是別自討苦吃了。”
她成功地讓林婉兒認爲,這只是一時興起的任性想法。這樣,以後她再讀這些書,就不會引起懷疑了。
兩人又聊了些閒話。林婉兒說起最近京城流行的衣裳款式,趙怡配合地表現出興趣;林婉兒提到某家新開的胭脂鋪子,趙怡就嚷着要一起去看看。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姐妹情深,無話不談。
但趙怡能感覺到,林婉兒在暗中觀察她。
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在被審視。
她在確認,確認趙怡還是從前那個天真好騙的表妹。
而趙怡,也在觀察林婉兒。
她注意到,林婉兒今天戴的珍珠步搖,是李明軒最喜歡的款式。她注意到,林婉兒提到“明軒哥哥”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柔情。她注意到,林婉兒看似隨意的閒聊中,總是不經意地提到朝中動向。
這些細節,前世的她全都忽略了。
現在,它們都成了線索。
“對了,”林婉兒突然說,“聽說趙伯父今天要回府用晚膳?”
趙怡心中一動。父親要回府?她怎麼不知道?
“是嗎?”她做出驚訝的表情,“父親沒跟我說呢。”
“我也是聽父親說的。”林婉兒溫柔地笑着,“趙伯父最近爲了北方戰事勞,難得回府用膳,妹妹可要好好陪陪他。”
“那是自然!”趙怡立刻說,眼中滿是“歡喜”。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父親要回府——這意味着什麼?前世這個時候,父親在忙什麼?她努力回憶。對了,她想起來了。就是在這個時間點前後,父親開始頻繁被皇上召見,臉色也越來越凝重。三個月後,北方戰敗的消息傳來,父親被問責,從此一蹶不振。
她必須盡快了解家族現狀。
必須知道,父親現在面臨的是什麼處境。
必須弄清楚,太子一黨已經布局到了哪一步。
“表姐,”趙怡突然握住林婉兒的手,眼中泛起淚光,“我有點害怕。”
林婉兒一愣:“害怕什麼?”
“父親最近總是愁眉不展的,”趙怡的聲音帶着哽咽,“我問他,他也不說。母親也總是嘆氣。表姐,你說……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這是她精心設計的表演。一個關心父親、卻又無能爲力的女兒形象。既合情合理,又能從林婉兒那裏套出信息。
林婉兒的眼神柔和下來,她拍拍趙怡的手:“別瞎想。趙伯父是朝中重臣,心的事自然多些。不會有事的。”
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沒有逃過趙怡的眼睛。
她在隱瞞什麼。
“真的嗎?”趙怡“期待”地看着她。
“當然。”林婉兒笑了笑,轉移了話題,“對了,下個月宮中有賞花宴,妹妹可聽說了?”
賞花宴。
趙怡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當然記得。就是在那場賞花宴上,她被設計落水,被李明軒“英雄救美”,然後兩人的婚事就被定下了。那是她悲劇的正式開始。
“聽說了,”她輕聲說,“母親說讓我準備一下。”
“那妹妹可要好好打扮。”林婉兒笑着說,“到時候京城的名門閨秀都會去,妹妹可不能輸給她們。”
趙怡點點頭,心中冷笑。
這一次,她不會再落水了。
也不會再嫁給李明軒了。
她要在這場賞花宴上,開始她的反擊。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林婉兒便起身告辭了。她說還要去給趙夫人請安,趙怡沒有挽留,親自送她到院門口。
看着林婉兒遠去的背影,趙怡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小翠走過來,輕聲說:“小姐,表小姐對您真好。”
趙怡沒有回答。她轉身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僞裝。
整整一個時辰的僞裝。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表情都要控制,每一個動作都要計算。她必須表現得像從前一樣天真,一樣單純,一樣對林婉兒充滿信任。
這比在地牢裏忍受拷打還要累。
因爲拷打折磨的是身體,而僞裝消耗的是靈魂。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痕。疼痛讓她保持清醒,讓她記住自己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
復仇。
爲了前世的血債。
爲了枉死的家人。
爲了那個在地牢裏含冤而死的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陽光明媚,花園裏的花開得正好。丫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偶爾傳來清脆的笑聲。一切都那麼寧靜,那麼美好。
但這寧靜是假的。
這美好是虛幻的。
在這表象之下,陰謀正在醞釀,陷阱正在布置。她的家族正站在懸崖邊上,而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父親今晚要回府用膳。
她必須抓住這個機會,了解家族現狀。但不能直接問,不能引起懷疑。她必須巧妙地引導話題,讓父親在不經意間透露信息。
這需要技巧。
需要她運用前世的記憶,和這一世剛剛開始的僞裝能力。
趙怡走到書案前,翻開那本《資治通鑑》。書頁泛黃,墨香淡淡。她隨手翻到一頁,上面寫着:“夫權謀者,非詭道也,乃明道也。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知彼知己。
她需要知道敵人的動向,也需要了解自己的處境。
而她現在,對兩者都知之甚少。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母親院子裏的丫鬟:“小姐,夫人讓您過去一趟,商量晚膳的事。”
晚膳。
父親要回來了。
趙怡合上書,深吸一口氣。她走到鏡前,仔細檢查自己的表情。鏡中的少女眼神清澈,嘴角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無憂無慮的大家閨秀。
完美。
她轉身,推開房門。
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亮。但她知道,這溫暖之下,是刺骨的寒冷。
遊戲已經開始了。
而她,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