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站在窗前,夜色濃重如墨。手指輕輕拂過窗櫺,木質的紋理在指尖留下粗糙的觸感。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五更天了。天快亮了,但她的心裏卻像這夜色一樣,沉得化不開。李明軒的懷疑,王德正的威脅,林婉兒的算計——所有前世的仇人都已就位。而她現在,還是孤身一人。必須加快速度了。她轉身走到書案前,重新鋪開宣紙。毛筆蘸滿濃墨,在紙上寫下三個字:明鏡閣。墨跡在燭光下慢慢暈開,像一滴化不開的血。
窗外傳來第一縷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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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清晨。
尚書府花園裏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光。趙怡沿着石子小徑慢慢走着,手裏拿着一本《左傳》,眼睛卻望着遠處。小翠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裏端着茶盤。
“小姐,您這幾都沒睡好。”小翠輕聲說,“眼圈都青了。”
趙怡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確實,這幾夜她幾乎沒合眼。腦海裏反復回放着前世的片段——刑場上的鮮血,冷宮裏的寒風,還有李明軒最後看她的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這些記憶像毒蛇一樣纏繞着她,讓她無法安眠。
“沒事。”她說,“就是有些乏。”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腳步聲。
趙怡抬起頭。
一個中年男子正從花園另一頭走來。他穿着深藍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系着玉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面容與趙怡的父親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飄忽,嘴角帶着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趙明德。
她的叔父。
前世,這個人在趙家覆滅時做了什麼?趙怡努力回憶。記憶有些模糊,但她記得,當趙家被抄家時,趙明德並沒有受到牽連。他甚至還升了官,從一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升到了戶部郎中。
“怡兒。”趙明德走近了,臉上堆起笑容,“這麼早就起來散步?”
他的聲音很溫和,但趙怡聽出了一絲刻意。
“叔父。”她微微屈膝行禮,“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父親。”趙明德說,“順便也看看你。聽說你前幾病了?”
他的眼睛盯着趙怡的臉,像在觀察什麼。
趙怡垂下眼簾:“只是小風寒,已經好了。”
“那就好。”趙明德點點頭,“你父親在書房會客,讓我先到花園走走。正好遇見你,不如陪叔父到茶室坐坐?”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趙怡聽出了不容拒絕的味道。
“好。”她點頭,“小翠,去準備茶點。”
“是。”
茶室在花園東側,是一間獨立的小屋。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面而來。室內布置得很雅致,牆上掛着幾幅山水畫,窗邊擺着一張紫檀木茶桌,桌上放着青瓷茶具。
趙明德在茶桌旁坐下,趙怡坐在他對面。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茶壺裏的水開始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小翠端來茶點——幾碟精致的糕點,還有一碟新鮮的櫻桃。
“怡兒今年十五了吧?”趙明德開口,拿起一塊糕點。
“是。”趙怡說。
“時間過得真快。”趙明德咬了一口糕點,慢慢咀嚼,“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纏着我給你講故事。現在都長成大姑娘了,馬上要嫁人了。”
他的語氣很感慨,但趙怡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
“叔父說笑了。”趙怡低下頭,裝作羞澀的樣子。
“李家那小子,你覺得怎麼樣?”趙明德突然問。
趙怡的手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看到趙明德正盯着她,眼神裏有一種探究的光。
“明軒哥哥……很好。”她說,聲音很輕,“溫柔體貼,待我也好。”
她說得很真誠,像一個真正陷入愛河的少女。
趙明德看了她幾秒,然後笑了:“那就好。李家現在勢頭正盛,李明軒又剛升了兵部主事,前途無量。你嫁過去,對你,對趙家,都是好事。”
他說得很直白。
趙怡心裏冷笑。
果然,這個叔父關心的不是她的幸福,而是趙家能從這門婚事中得到什麼好處。
“叔父說得是。”她輕聲說。
茶泡好了。
小翠給兩人倒茶。茶水是上好的龍井,碧綠的茶湯在青瓷杯裏蕩漾,散發出清雅的香氣。趙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撲在臉上,帶着茶香。
“你父親最近很忙吧?”趙明德突然換了個話題。
趙怡點頭:“朝中事務多,父親常常忙到深夜。”
“是啊。”趙明德嘆了口氣,“現在朝局不穩,太子和幾位皇子明爭暗鬥,朝臣們站隊站得頭疼。你父親是尚書,更是如履薄冰。”
他的語氣很隨意,但趙怡聽出了試探的味道。
“父親很少跟我說這些。”她說,“他說朝堂上的事,女孩子不該過問。”
她說得很自然,像一個真正不懂事的閨閣少女。
趙明德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你父親說得對。女孩子就該安安分分的,等着嫁人,相夫教子。那些勾心鬥角的事,不適合你們。”
他說得很誠懇。
但趙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規律,像在思考什麼。
“不過……”趙明德話鋒一轉,“你畢竟是趙家的嫡女,將來嫁到李家,也是要做當家主母的。有些事,多少也該知道一些。”
趙怡抬起頭,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好奇:“叔父指的是?”
趙明德放下茶杯。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怡兒,你覺得咱們趙家現在怎麼樣?”他問。
這個問題很突然。
趙怡心裏一緊。
她看着趙明德,看到他眼睛裏有一種復雜的光——有試探,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趙家……很好啊。”她說,“父親是尚書,叔父也在戶部任職,家族興旺,門庭顯赫。”
她說得很天真。
趙明德笑了,但笑容裏帶着一絲苦澀。
“表面上看是這樣。”他說,“但實際上呢?你父親在朝中樹敵不少,太子那邊對他不滿,幾位皇子也想拉攏他。他現在是左右爲難,一步走錯,就可能萬劫不復。”
他說得很直接。
趙怡的手握緊了茶杯。
茶水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有些燙。
“叔父……”她輕聲說,“您別嚇我。”
“我不是嚇你。”趙明德嘆了口氣,“我是擔心。趙家現在看着風光,實際上危機四伏。你父親性子太直,不懂變通,得罪了不少人。我勸過他幾次,讓他收斂一些,但他不聽。”
他的語氣很無奈。
但趙怡聽出了一絲埋怨。
這個叔父,對父親有意見。
“父親……也是爲了朝廷。”她說。
“朝廷?”趙明德冷笑一聲,“朝廷現在是什麼樣子,你父親難道不清楚?宦官專權,黨爭不斷,邊疆戰事吃緊,內裏農民起義。大夏王朝,已經搖搖欲墜了。”
他說得很露骨。
趙怡心裏一驚。
這個叔父,竟然敢說這種話。
“叔父慎言。”她壓低聲音。
趙明德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欣賞。
“怡兒,你比我想象的要懂事。”他說,“不過這裏只有我們叔侄二人,說說也無妨。我只是想讓你明白,趙家現在處境很危險。你父親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
趙怡垂下眼簾。
她的心跳得很快。
這個叔父,到底想說什麼?
“那……該怎麼辦?”她問,聲音很輕。
趙明德沉默了一會兒。
茶室裏很安靜,只有茶水沸騰的聲音。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青瓷茶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
“怡兒。”趙明德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覺得,如果趙家要選一條路,該選哪條?”
趙怡抬起頭。
她看到趙明德的眼睛裏有一種奇異的光——期待,試探,還有一絲緊張。
“我……不懂這些。”她說,“父親和叔父決定就好。”
她說得很謹慎。
趙明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笑容裏有一種失望。
“也是。”他說,“你一個女孩子,確實不該心這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室裏又陷入沉默。
趙怡低下頭,假裝喝茶。但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這個叔父,今天來試探她,絕對不是偶然。
他在試探什麼?
試探她對家族事務的態度?
試探她是否知道趙家面臨的危機?
還是……試探她是否值得拉攏?
趙怡想起前世。
趙家覆滅時,趙明德沒有受到牽連,反而升了官。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很可能早就投靠了太子,或者至少,在關鍵時刻選擇了自保。
而現在,他來找她試探。
是想拉攏她?
還是想通過她,試探父親的態度?
“怡兒。”趙明德突然又開口,“你父親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趙怡心裏一凜。
“特別的話?”她裝作不解,“父親每天都很忙,很少跟我說話。”
“比如……”趙明德斟酌着措辭,“關於朝中局勢的看法?關於太子,或者幾位皇子?”
趙怡搖頭:“沒有。父親從不跟我說這些。”
她說得很肯定。
趙明德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也是。”他說,“你父親向來謹慎。”
但他的眼神裏,明顯有一絲不信。
趙怡心裏冷笑。
這個叔父,果然在懷疑什麼。
“叔父。”她突然開口,“您今天來,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父親說?”
趙明德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沒什麼大事。就是聽說朝中最近可能會有大動作,想來提醒你父親一聲。”
“大動作?”趙怡心裏一緊。
“嗯。”趙明德點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我也是聽說的。太子那邊,最近動作頻頻,好像在策劃什麼。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但你父親是尚書,又是太子拉攏的對象,可能會被卷進去。”
他說得很模糊。
但趙怡聽出了警告的味道。
這個叔父,在提醒她?
還是在試探她?
“那……父親會有危險嗎?”她問,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
趙明德嘆了口氣。
“難說。”他說,“朝堂上的事,瞬息萬變。今天還是座上賓,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你父親性子太直,不懂變通,我很擔心他。”
他的語氣很誠懇。
但趙怡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茶杯上敲擊。
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規律。
像在計算什麼。
“那……叔父覺得,父親該怎麼辦?”她問。
趙明德沉默了一會兒。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在光影中顯得很模糊,眼神也很復雜。
“怡兒。”他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趙家真的面臨危機,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很尖銳。
趙怡心裏一震。
她看着趙明德,看到他眼睛裏有一種期待的光。
他在等她的回答。
等一個能讓他判斷立場的回答。
“我……”趙怡低下頭,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父親,他會保護趙家的。”
她說得很天真,像一個真正依賴父親的女兒。
趙明德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容裏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絲失望。
“你說得對。”他說,“你父親會保護趙家的。”
他站起身。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他說,“你父親那邊,我改再來拜訪。”
趙怡也站起身。
“叔父慢走。”
趙明德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着趙怡。
“怡兒。”他說,“記住叔父今天的話。朝中很快會有大動作,讓你父親……小心一些。”
他的眼神很認真。
趙怡點頭:“我會轉告父親的。”
趙明德點點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
趙怡站在茶室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園盡頭。
陽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
心裏卻一片冰冷。
這個叔父,今天來試探她,說了很多話,但每一句話都藏着深意。
他在試探她對家族事務的態度。
在試探她是否知道趙家面臨的危機。
在試探她是否值得拉攏。
也在試探父親的態度。
而最後那句話——“朝中很快會有大動作”。
是警告?
還是威脅?
趙怡轉身回到茶室。
小翠正在收拾茶具。
“小姐,您臉色不好。”小翠說。
趙怡搖搖頭,在茶桌旁坐下。
茶已經涼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很苦,苦得她皺起眉頭。
“小翠。”她開口,“你去打聽一下,叔父最近在戶部怎麼樣。”
小翠愣了一下:“小姐的意思是?”
“去打聽。”趙怡說,“但要小心,別讓人察覺。”
小翠點頭:“奴婢明白。”
她端着茶盤出去了。
茶室裏只剩下趙怡一個人。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青瓷茶具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但趙怡聽出了其中的不安。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裏浮現出趙明德的臉。
那張與父親相似,但眼神更加飄忽的臉。
前世,趙家覆滅時,這個人做了什麼?
他爲什麼沒有受到牽連?
他爲什麼還能升官?
答案只有一個——他早就投靠了太子,或者至少,在關鍵時刻背叛了趙家。
而現在,他來找她試探。
是想拉攏她?
還是想通過她,試探父親的態度?
或者……兩者都有。
趙怡睜開眼睛。
眼神很冷。
家族內部的危機,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
外有太子黨虎視眈眈,內有叔父這樣的搖擺者。
而父親,還蒙在鼓裏。
必須加快速度了。
明鏡閣必須盡快建立。
她需要自己的勢力,需要自己的情報網,需要能保護趙家的力量。
否則,前世悲劇,必將重演。
窗外,陽光越來越亮。
但趙怡的心裏,卻像這茶室一樣,一片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