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怡站在母親院子的月洞門前,停下腳步。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花園裏的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香氣。她抬頭看向正廳方向,那裏燈火已經亮起,丫鬟們正忙碌地布置着晚宴。父親要回來了——那個在前世爲了家族奔波到最後一刻,卻終究無力回天的男人。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他獨自承擔一切。趙怡整理了一下衣袖,邁步走進院子。她的步伐平穩,表情恬靜,但心中已經繃緊了一弦。今晚的晚宴,將是她重生後的第一場真正考驗。
正廳裏,趙夫人正指揮着丫鬟們擺放碗筷。燭光映照着她溫婉的面容,鬢角已有幾縷銀絲。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對襟長衫,袖口繡着精致的蘭花紋樣,整個人顯得端莊而疲憊。
“母親。”趙怡輕聲喚道。
趙夫人轉過身,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怡兒來了。快來看看,這些菜式可合你父親的口味?”
趙怡走到桌邊。桌上已經擺滿了菜肴:清蒸鱸魚冒着熱氣,油亮的表皮上撒着細碎的蔥花;紅燒獅子頭色澤紅潤,濃鬱的醬汁在燭光下泛着誘人的光澤;還有父親最愛吃的糟熘魚片、蔥爆羊肉、八寶鴨……每一道都是精心準備的。
“父親一定會喜歡的。”趙怡說。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菜肴,記憶如水般涌來。前世最後一次全家團聚的晚宴,桌上也是這些菜。那時父親強顏歡笑,母親一無所知,弟弟還在抱怨先生布置的功課太多。而她,只顧着和林婉兒討論下個月的賞花宴該穿什麼衣裳。
多麼愚蠢。
“你父親這次去北邊巡視軍務,一去就是兩個月。”趙夫人嘆了口氣,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聽說那邊戰事吃緊,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母親放心,父親會照顧好自己的。”趙怡握住母親的手。
那只手有些涼,掌心有薄薄的繭子。趙怡記得,前世母親被押赴刑場時,這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勒出了血痕。她閉上眼睛,壓下心頭翻涌的恨意。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回來了!”管家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趙夫人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趙怡也跟着站起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看向門口,那裏光線昏暗,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快步走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趙怡屏住呼吸。
父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燭光瞬間照亮了他的面容——趙明遠,大夏王朝兵部尚書,年近五十,鬢發已斑白。他穿着一身深藍色的官服,風塵仆仆,袍角還沾着些許塵土。那張方正的臉上刻着深深的皺紋,眉頭緊鎖,眼神疲憊而凝重。
趙怡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這個表情。
前世家族覆滅前三個月,父親從朝中回來時,臉上就是這樣的神情。那時她不懂,還天真地問父親是不是累了。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山雨欲來的預兆,是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老爺。”趙夫人迎上去,聲音裏帶着心疼,“路上辛苦了。”
趙明遠點點頭,目光掃過妻女,臉上的凝重稍稍緩和:“讓你們久等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沒有好好喝水。趙怡注意到,父親的嘴唇裂,眼中有血絲,整個人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這不是普通的勞累,這是心力交瘁。
“父親。”趙怡走上前,行了一禮。
趙明遠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怡兒又長高了。”
“父親瘦了。”趙怡輕聲說。
這句話讓趙明遠愣了一下。他仔細看了看女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趙怡已經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情緒。她不能表現得太敏銳,不能引起懷疑。
“先吃飯吧。”趙夫人招呼道,“菜都要涼了。”
三人入座。
丫鬟們開始上菜,銀筷碰觸瓷盤發出清脆的聲響。燭火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廳堂裏彌漫着食物的香氣,但氣氛卻有些壓抑。
趙怡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到父親碗裏:“父親嚐嚐這個,是母親特意吩咐廚房做的。”
“好,好。”趙明遠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動筷。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順着喉嚨滑下,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動作裏帶着一種沉重的、幾乎要壓垮人的疲憊。
趙怡看在眼裏,心中警鈴大作。
必須問出來。
但不能直接問。
她放下筷子,臉上露出從前那種天真好奇的表情:“父親這次去北邊,那邊是不是很冷呀?我聽表姐說,北方的冬天能凍掉耳朵呢。”
趙夫人笑了:“你這孩子,淨聽些沒影兒的話。”
趙明遠也露出一絲笑意:“北邊確實冷,但也沒那麼誇張。”
“那父親見到邊關的將士了嗎?”趙怡繼續問,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好奇寶寶的模樣,“他們是不是都特別威武?有沒有像戲文裏說的那樣,騎着高頭大馬,穿着銀盔銀甲?”
“邊關將士……”趙明遠的聲音頓了頓,眼神暗了暗,“都很辛苦。”
這三個字裏藏着太多東西。
趙怡聽出來了。她前世在冷宮裏聽過太多這樣的語氣——那是無能爲力,是憤懣不平,是眼睜睜看着一切走向毀滅卻無法阻止的絕望。
“辛苦?”她歪着頭,裝作不解,“爲什麼辛苦呀?朝廷不是一直給邊關撥軍餉嗎?”
趙明遠的手猛地握緊了酒杯。
燭光下,趙怡清楚地看到,父親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那是一種極力克制的憤怒。
“怡兒,”趙夫人輕聲提醒,“朝中的事,不要多問。”
“我就是好奇嘛。”趙怡嘟起嘴,做出從前撒嬌的樣子,“父親難得回來,我想多聽聽外面的事情。整天待在府裏,都快悶死了。”
她的話天真爛漫,符合一個十五歲閨閣少女該有的樣子。
趙明遠看着她,眼神復雜。許久,他嘆了口氣:“邊關將士確實辛苦。軍餉……總是不能按時發放。糧草也時常短缺。北方的遊牧民族今年格外猖獗,已經擾邊境十幾次了。”
“那朝廷不管嗎?”趙怡問。
“管?”趙明遠苦笑一聲,“朝中現在……亂得很。”
他說到這裏就停住了,拿起筷子夾菜,顯然不想再多說。
但趙怡不能停。
這是關鍵。
她必須知道,朝中到底亂到什麼程度。太子和皇子的矛盾發展到哪一步了。父親又卷入了多深的漩渦。
“亂?”她眨眨眼睛,“父親是說那些大人們吵架嗎?我聽說朝堂上經常有人吵架,爲了點小事爭得面紅耳赤的。”
“不是小事。”趙明遠的聲音低沉下來,“是……黨爭。”
這兩個字像一塊冰,砸進了溫暖的燭光裏。
趙夫人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抖:“老爺……”
趙明遠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趙怡的心跳如擂鼓。黨爭——前世導致趙家覆滅的直接原因。太子蕭景宸與三皇子蕭景炎爭奪儲位,朝臣紛紛站隊。父親作爲兵部尚書,手握軍權,自然成了雙方拉攏的對象。但他一直保持中立,試圖維持朝局平衡。
這中立,最終成了他的催命符。
“黨爭是什麼呀?”趙怡繼續裝傻,“是分幫結派嗎?就像我們府裏的丫鬟們,也分這個院子那個院子的,有時候還會鬧矛盾呢。”
她的話幼稚可笑,卻恰好降低了父親的警惕。
趙明遠看着她天真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憐惜。也許他覺得,女兒還小,不懂這些肮髒的政治鬥爭。也許他覺得,說一些也無妨,反正她聽不懂。
“比那嚴重得多。”趙明遠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太子和幾位皇子……勢同水火。朝中大臣也分成了幾派,互相攻訐,互相陷害。北邊戰事吃緊,他們卻在朝堂上爭權奪利,置國家安危於不顧。”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憤怒。
趙怡靜靜地聽着,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裏。
“那父親呢?”她問,“父親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讓趙明遠猛地抬起頭。
燭光下,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地看向女兒。那一瞬間,趙怡幾乎以爲自己的僞裝被識破了。但她穩住心神,臉上依然是那種純粹的好奇,沒有一絲雜質。
許久,趙明遠緩緩開口:“我哪邊都不站。”
“爲什麼呀?”趙怡問,“站一邊不是更好嗎?有人幫忙,有人撐腰。”
“傻孩子。”趙明遠嘆了口氣,“站隊就意味着卷入爭鬥。一旦卷入,就再也脫不了身了。我是兵部尚書,職責是保家衛國,不是參與黨爭。”
他說得堅定,但趙怡聽出了其中的無奈。
不站隊,就意味着同時得罪所有人。在黨爭激烈的朝堂上,中立者往往最先被清除。
前世就是這樣。
太子黨認爲父親可能倒向皇子,皇子黨認爲父親可能倒向太子。最終,雙方聯手,用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將趙家徹底鏟除。
“可是……”趙怡低下頭,聲音很輕,“如果不站隊,會不會……很危險?”
這句話問得太直接了。
趙明遠沉默了。
廳堂裏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窗外的風大了些,吹得窗紙譁譁作響。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吃飯吧。”趙明遠最終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筷子。
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趙怡不再多問。她已經得到了足夠的信息——黨爭激烈,父親處境危險,家族危機迫在眉睫。現在她需要更具體的情報:太子黨已經布局到了哪一步?他們準備什麼時候動手?父親手中有什麼把柄被他們抓住了?
晚膳在沉默中繼續。
趙怡小口小口地吃着飯,耳朵卻豎得高高的,捕捉着父親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她注意到,父親吃得很少,酒卻喝得很多。一杯接一杯,像是要用酒精麻痹什麼。
趙夫人幾次想勸,但看到丈夫疲憊的神情,終究沒有開口。
終於,晚膳結束了。
趙明遠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趙夫人連忙扶住他:“老爺,您喝多了,我扶您回房休息吧。”
“不用。”趙明遠擺擺手,“我去書房,還有些公文要處理。”
“這麼晚了……”
“必須處理。”趙明遠的語氣不容置疑。
趙夫人嘆了口氣,吩咐丫鬟:“去給老爺煮碗醒酒湯。”
“我去吧。”趙怡突然開口。
趙夫人和趙明遠都看向她。
“我正好想去書房找本書。”趙怡解釋道,臉上帶着乖巧的笑容,“前幾先生布置了功課,要我們讀《左傳》,我房裏那本缺了幾頁。”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趙夫人點點頭:“那你去吧,小心些,別吵着你父親。”
“知道了。”
趙怡行了一禮,轉身走出正廳。
夜風撲面而來,帶着初秋的涼意。院子裏燈籠高掛,昏黃的光線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她深吸一口氣,讓冷空氣清醒頭腦。
不能急。
要慢慢來。
她先去了廚房,看着廚娘煮醒酒湯。湯是用葛、陳皮、甘草熬的,冒着熱氣,散發出淡淡的藥香。趙怡站在灶台邊,看着火焰在鍋底跳躍,心中盤算着接下來的行動。
前世,她從未關心過朝政,從未踏足過父親的書房。那裏是男人的世界,是權力的中心,是她這個閨閣少女不該涉足的地方。
但現在,她必須涉足。
不僅要涉足,還要深入。
“小姐,湯好了。”廚娘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趙怡回過神,點點頭:“給我吧。”
她接過托盤,上面放着一碗醒酒湯和幾碟點心。托盤很沉,但她端得很穩。走出廚房,穿過回廊,走向父親的書房。
書房位於府邸東側,是一個獨立的小院。院門口有兩個侍衛把守,見到趙怡,他們躬身行禮:“小姐。”
“我給父親送醒酒湯。”趙怡說。
侍衛讓開路。
趙怡走進院子。這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書房裏亮着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父親,另一個身形瘦削,應該是父親的心腹。
她放輕腳步,慢慢靠近。
書房的門關着,但窗子開了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裏鑽進去,吹得燭火搖曳。趙怡走到窗邊,屏住呼吸。
裏面傳來壓低的聲音。
“……證據確鑿嗎?”是父親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八九不離十。”另一個聲音回答,很陌生,應該是那個心腹,“我們在北邊的人傳回消息,太子的人確實和遊牧部落有接觸。交易的清單已經拿到了,裏面有軍械、糧草,還有……邊防布陣圖。”
趙怡的手猛地一緊。
托盤晃動,碗裏的湯灑出來一些,燙到了她的手背。但她沒有動,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邊防布陣圖。
通敵叛國。
前世趙家被定的罪名,原來是真的——只不過,通敵的不是趙家,是太子。
“混賬!”趙明遠的聲音裏充滿了憤怒,“他是一國儲君,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北邊將士在前線浴血奮戰,他卻在後方資敵!”
“大人息怒。”心腹勸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該怎麼辦?這份證據如果交上去,就是捅了馬蜂窩。太子不會坐以待斃,他一定會反撲。”
“反撲?”趙明遠冷笑,“他還能怎麼反撲?通敵叛國,罪不容誅!”
“可是大人,太子在朝中的勢力……”
“我知道。”趙明遠打斷他,聲音疲憊下來,“我知道他勢力龐大。王德正那個老狐狸是他的人,錦衣衛也被他控制了大半。還有李家、林家……都和他綁在一起。”
窗外,趙怡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家——李明軒的家族。
林家——林婉兒的家族。
原來這麼早就已經勾結在一起了。
“那大人打算……”心腹問。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燭火在窗紙上投出晃動的影子,父親的身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池塘裏青蛙的鳴叫,一聲接一聲,聒噪而淒涼。
許久,趙明遠緩緩開口:“證據……先收好。不要輕舉妄動。”
“大人!”
“我說了,收好!”趙明遠的聲音陡然嚴厲,“現在不是時候。朝局太亂,皇上病重,如果我們現在發難,只會引發更大的動蕩。北邊戰事正緊,不能內亂。”
“可是太子他……”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趙明遠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知道他想什麼。但他是一國儲君,動他,就是動搖國本。除非……除非有萬全的把握,否則不能動手。”
窗外,趙怡閉上了眼睛。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父親不是不知道危險,不是不知道太子在做什麼。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能動,不敢動。因爲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趙家的安危,還有整個大夏王朝的穩定。
忠臣。
愚忠。
前世他就是這麼死的——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跳。因爲不跳,朝局就會大亂,北邊就會失守,國家就會危在旦夕。
所以他選擇了犧牲趙家,換取暫時的平靜。
但他錯了。
太子的野心不會因爲趙家的犧牲而停止。通敵叛國不會因爲掩蓋而消失。最終,大夏王朝還是走向了滅亡。
“大人,那我們現在……”心腹的聲音裏充滿了擔憂。
“靜觀其變。”趙明遠說,“加強府裏的戒備。還有……怡兒的婚事,暫時擱置。李家既然和太子綁在一起,這門親事就不能再要了。”
“可是李公子那邊……”
“我會處理。”
對話到這裏就停了。
趙怡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父親站起身,在書房裏踱步。腳步聲沉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心上。
她不能再聽下去了。
再聽下去,可能會被發現。
趙怡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父親,是我。”
書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片刻,門開了。趙明遠站在門口,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眼中的血絲暴露了他的疲憊。他身後站着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長衫,眼神銳利,正是父親的心腹幕僚周先生。
“怡兒?”趙明遠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
“我給父親送醒酒湯。”趙怡舉起托盤,臉上帶着乖巧的笑容,“母親說您喝多了,讓我送來。”
她的表情自然,動作流暢,完全是一個關心父親的孝順女兒。
趙明遠看着她,眼神柔和下來:“進來吧。”
趙怡走進書房。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個地方。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面堆滿了公文和地圖。空氣裏彌漫着墨香和淡淡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慮。
她把托盤放在書案上:“父親趁熱喝吧。”
“好。”趙明遠坐下來,端起碗。
周先生躬身行禮:“大人,那屬下先告退了。”
“去吧。”趙明遠點點頭。
周先生退了出去,臨走前看了趙怡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趙怡假裝沒看見,轉身走到書架前:“父親,我想找本《左傳》,我房裏那本缺頁了。”
“在那邊。”趙明遠指了指東面的書架,“第三排。”
趙怡走過去,手指拂過書脊。那些書都很舊了,書頁泛黃,有些甚至破損了。她找到《左傳》,抽出來,抱在懷裏。
回頭時,父親已經喝完了醒酒湯,正閉着眼睛揉太陽。
燭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蒼老。
趙怡的心揪了一下。
“父親,”她輕聲說,“您要保重身體。”
趙明遠睜開眼睛,看着她,許久,露出一絲苦笑:“怡兒長大了。”
這句話裏藏着太多意味。
趙怡不知道父親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但她不能問,也不能說。她只是低下頭,輕聲說:“女兒告退了。”
“去吧。”趙明遠揮揮手,“早點休息。”
趙怡行了一禮,抱着書退出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
她站在院子裏,夜風很冷,吹得她打了個寒顫。抬頭看天,月亮被雲層遮住,只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微弱而遙遠。
手中的《左傳》很沉。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知道了真相——太子通敵,父親手握證據但不敢發難,家族已經卷入政治風暴,而幕後黑手,正是那個表面仁德的儲君。
但她不能告訴父親。
不能告訴他,我知道你在隱瞞什麼。不能告訴他,你所謂的“靜觀其變”只會讓趙家走向毀滅。不能告訴他,這一世,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保護這個家。
因爲父親不會信。
一個十五歲的閨閣少女,怎麼可能懂這些?怎麼可能有這種膽識和謀略?
他只會覺得她瘋了。
所以,她必須獨自行動。
必須盡快建立起自己的勢力網絡,必須找到可靠的盟友,必須在這場風暴來臨之前,準備好一切。
趙怡抱緊懷裏的書,邁步走向自己的院子。
腳步很穩。
眼神很冷。
這一夜,尚書府的燭火亮到很晚。
書房裏,趙明遠坐在書案前,看着那份關於太子通敵的證據,久久沒有動。窗外,趙怡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像一滴水融入了夜色。
風越來越大,吹得樹葉譁譁作響。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