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我將那身月白蹙金繡襦裙仔細疊好收進箱底,換了身尋常的靛藍棉布裙。鏡中人依舊眉目如畫,只是少了幾分華貴,多了幾分市井氣息。
最後幾十文錢在掌心摩挲,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虹橋清晨比傍晚更熱鬧。早市已開,賣朝食的攤子熱氣騰騰,餛飩、肉餅、粥飯的香氣混雜着河風撲面而來。我在橋頭轉了兩圈,果然找到那個賣香糕的老漢——畫中他攤位在虹橋西側第五柱子旁,戴頂破氈帽,此刻正揭開蒸籠,桂花香四溢。
“新出的桂花糕,三文一塊——”老漢揚聲吆喝。
我上前,摸出三文錢:“孫伯,來一塊。”
老漢一愣,抬頭看我,隨即眼睛瞪大:“你、你是昨那位……”他左右張望,壓低聲音,“姑娘昨好威風!老漢姓孫,在這虹橋賣糕三十年了,那場面還是頭回見姑娘這般人物。”
我接過用荷葉包着的桂花糕,狀似無意問:“孫伯,近汴河漕運似乎不太平?我瞧着漕船比往少了。”
孫老漢神色一緊,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姑娘眼尖。前下遊沉了艘鹽船,說是意外,可誰不知道裏頭有蹊蹺?那船是城南王員外的,城東趙衙內早就盯上他那條鹽道了……”
鹽船案!我心中一震——筆記記載,政和四年秋確有鹽船沉沒案,表面意外,實則是蔡京黨羽內鬥。王員外依附蔡京,趙衙內是童貫兒子的妻弟。
“趙衙內?”我故作疑惑,“可是那位在御街上縱馬傷人的趙衙內?”
“可不是嘛!”孫老漢啐了一口,“仗着宮裏有人,橫行霸道。王員外也不是善茬,但比起趙衙內,還算講些規矩……”
我又問了幾句細節,謝過孫老漢,糕也沒吃,轉身便走。
城南王員外府邸不難找——畫中“王記綢緞”招牌旁有“城南大宅”標記,我循着記憶穿過三條街巷,果然見到朱門高牆。門口石獅旁,一個四十來歲、眼袋浮腫的賬房先生正與門房爭執。
“……再寬限三,定能還上!”賬房急得搓手。
“李賬房,這話你說三回了。”門房冷笑,“員外說了,今再不還清賭債,就報官!”
機會來了。
我緩步上前,聲音輕柔:“這位可是王員外府上的李賬房?”
兩人齊刷刷看來。李賬房見我布衣荊釵,眼中掠過不屑:“你是何人?”
“能幫你戒賭還債之人。”我微微一笑,“不僅如此,還能保你飯碗,甚至……讓你在員外面前露臉。”
李賬房將信將疑,到底債主得緊,只好引我到巷口茶攤。三盞茶下肚,我套出全部實情:趙衙內買通船工鑿船,人證物證俱全,只是王員外苦無證據。
“你若信我,”我放下茶盞,“現在回去稟報員外,就說有高人願獻計,可人贓並獲。事成之後,你的賭債我替你還,外加紋銀五十兩。”
李賬房眼睛亮了:“當真?”
“但有一條,”我盯着他,“從此戒賭。若再犯,我有的是法子讓你在汴京待不下去。”
李賬房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
一個時辰後,我在王員外書房見到了這位汴京鹽商。五十來歲,富態,但眼中有精光。
“姑娘有何高見?”王員外打量着我,顯然不信這年輕女子能有何妙計。
我從容道:“今夜子時,趙衙內會派心腹去碼頭打撈證物——那鑿船的鐵錐上有他家徽記。員外只需提前埋伏,人贓並獲。屆時連夜押人證物證去開封府,府尹李綱最恨此等惡行,定會嚴辦。”
王員外眯起眼:“你如何得知這些?”
“我自有消息來源。”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員外可信可不信。但若錯過今夜,證據被毀,這啞巴虧您可就吃定了。”
王員外沉吟良久,一拍桌子:“賭了!”
當夜子時,碼頭果然人贓並獲。王員外連夜敲開開封府大門,人證物證俱全,趙衙內百口莫辯。李綱大怒,當即將趙衙內收監——雖因童貫說情,三後放出,但鹽道生意已全數落入王員外之手。
三後酬謝宴,王員外奉上白銀二百兩、綢緞二十匹,恭敬道:“蘇姑娘大恩,王某沒齒難忘。後姑娘在汴京有何難處,盡管開口。”
我坦然收下,又提出:“員外若真有心,不如將城中‘錦繡閣’綢緞莊盤給我——聽聞那鋪子生意清淡,東家正想轉手。”
王員外一愣:“那鋪子地段雖好,但連年虧損……”
“我自有辦法讓它起死回生。”我微笑。
王員外當即應允,以低價轉讓。
走出王府,我懷揣第一桶金,望着汴京夜空繁星,長長舒了口氣。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