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書生慕色,公子傾心,初嚐追捧滋味
有了二百兩銀子,我在甜水巷小院安頓下來。又花了二十兩置辦些像樣家具、文房四寶,餘下的作爲本金。
白我換上青色男裝,束發戴襆頭,扮作清秀書生模樣,遊走於太學、書肆、茶樓之間。太學外的“文萃齋”書肆是我常去之處,那裏常有太學生聚集論學。
這午後,我正翻看新到的《東京夢華錄》刻本,忽聽身後有人喚:“蘇……蘇公子?”
回頭,正是柳清和。他今着月白襴衫,手持書卷,眼中帶着驚喜與不確定。
我心中微動,面上卻從容作揖:“柳兄,又見面了。”
柳清和細細打量我,恍然笑道:“果然是蘇姑娘。這身打扮,差點認不出。”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姑娘那匆匆離去,清和未及深談——那若非姑娘解圍,那場沖突不知要鬧到何時。”
“舉手之勞。”我合上書,“柳兄也來買書?”
“正是。”柳清和目光落在我手中書上,“姑娘對《東京夢華錄》感興趣?此書專記汴京風物,倒是有趣。”
兩人便站在書架旁聊起來。從《東京夢華錄》談到《太平廣記》,從太學課業聊到朝政時弊。我刻意透露些後世才知的見解——比如對王安石新法的重新評價,對蔡京“豐亨豫大”政策的隱憂——句句點在柳清和心坎上。
“姑娘高見!”柳清和眼睛發亮,“清和近正作《論時務疏》,其中‘裁減冗費、整頓漕運’一條,與姑娘所言不謀而合。不知姑娘可否……”
“柳兄若不嫌棄,我可代爲斟酌一二。”我順勢道。
柳清和大喜,當即邀我至隔壁茶樓雅座。我稍作推辭便應允——這正是我想要的。
茶香氤氳中,我爲他修改奏疏。不是大改,只調整幾處措辭,引用幾段《周禮》《唐書》典故,又點出漕運司幾個具體貪腐案例——這些都是我筆記中記載的。
柳清和越看越驚:“這些案例……姑娘從何得知?”
“家父曾任地方官吏,聽過些傳聞。”我隨口編造,“再者,漕運司賬目並非無跡可尋——柳兄可查政和三年漕糧損耗記錄,比往年多出三成,其中必有蹊蹺。”
柳清和肅然起敬:“姑娘真乃女中諸葛。”
正說着,茶樓樓梯響起腳步聲。一個身着武官常服、劍眉星目的青年大步上來,朗聲道:“柳兄也在?這位是……”
來人二十五六歲,身材挺拔,眉宇間有股英武之氣。我心中一動——蕭景琰,將門之後,現任漕運司押綱官,未來抗金名將。
“蕭兄來得正好。”柳清和起身介紹,“這位是蘇文辭蘇姑娘,前虹橋解圍的便是她。蘇姑娘,這位是蕭景琰蕭押綱,將門虎子,現任漕運司。”
蕭景琰目光落在我臉上,微微一怔,隨即抱拳:“原來就是姑娘。劉某——就是那與鄭掌櫃爭執的漕幫頭目——昨還與我提起,說多虧姑娘提醒,才免了三十杖。”
“蕭押綱客氣。”我還禮,“不過是恰巧聽聞些消息。”
三人落座。蕭景琰性子爽直,三兩句便說到漕運弊政:“……那些蠹蟲,克扣船工餉銀不說,連修堤的銀子都敢貪!前我去查汴河三處堤壩,有兩處本是拿稻草充石料,一場大雨就能沖垮!”
我心中一動——這正是我筆記中記載的政和四年堤壩貪腐案。若此時揭發,不僅能扳倒幾個貪官,還能賣蕭景琰一個人情。
“蕭押綱所說,可是汴河下遊李莊、王村、張家渡三處堤壩?”我緩緩道。
蕭景琰一驚:“姑娘如何知道?”
“我路過時看過。”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李莊堤壩外側條石是舊的,內側填的卻是碎磚雜草;王村那段更甚,表面抹了層灰漿,裏頭全是爛木。張家渡倒還結實,但基已鬆動——若我沒看錯,是去年重修時偷工減料所致。”
蕭景琰霍然站起:“姑娘所言絲毫不差!我正愁無實證,若姑娘願作證……”
“作證不難。”我端起茶盞,“但蕭押綱可有想過,爲何三處堤壩同時出問題?背後是何人主使?若只抓幾個小吏,真正的蛀蟲依舊逍遙。”
蕭景琰神色凝重:“姑娘的意思是?”
“漕運司主簿姓陳,是戶部陳侍郎的遠房侄子。”我輕聲道,“陳侍郎的夫人,與蔡京府上三管家是表親。這層關系,蕭押綱可曾查過?”
蕭景琰倒吸一口涼氣,再看我時,眼神已完全不同:“姑娘究竟……”
“一介布衣,略通世事罷了。”我起身,“今叨擾已久,告辭。”
“姑娘留步。”柳清和連忙道,“不知姑娘住處……”
“甜水巷第三家,門前有桂樹那戶。”我微微一笑,“二位若有雅興,可來品茶。”
說罷,施施然下樓。
走出茶樓,我能感覺到二樓兩道目光一直追隨。柳清和的溫潤,蕭景琰的探究,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傾慕。
前世埋頭故紙堆的我,何曾受過這般注視?心底那點虛榮,如春野草,悄然滋長。
當夜,我鋪紙研墨,在筆記上添了幾筆:
“九月初九,結識蕭景琰。此人可用,但需謹慎——將門之後,性子剛直,易得罪人。”
“柳清和好感已顯,可繼續籠絡。其叔父柳侍郎是清流領袖,後或有大用。”
寫罷,我推開窗。秋夜涼風拂面,帶着桂花甜香。
院門忽然被叩響。
開門,是柳清和。他提着食盒,有些局促:“路過曹婆婆肉餅鋪,想起姑娘或許還未用晚膳。”
食盒裏是還溫熱的肉餅,並一包蜜餞、一疊詩稿。詩稿上是他今新作,其中一句:“虹橋初逢驚鴻影,夜半猶憶玉人聲。”
我接過食盒,指尖與他相觸。柳清和耳微紅,匆匆告辭。
關門,我捏着詩稿,唇角不自覺上揚。
這滋味……倒也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