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汴京,秋意已濃。
這午後,我正在錦繡閣核對賬目,阿福匆匆進來,神色慌張:“姑娘,外頭來了幾個官差,說要查稅!”
話音未落,三個穿公服的小吏已闖進來,爲首的是個三角眼的中年人,抖開一張文書:“開封府衙,核查商鋪稅銀。掌櫃的,把賬本拿出來!”
我放下算盤,從容起身:“差爺稍坐,阿福,上茶。”說着取出賬本,雙手奉上。
三角眼翻開賬本,裝模作樣看了幾頁,忽然一拍桌子:“這賬不對!九月十六這,進貨五十匹杭緞,爲何只記四十匹?剩下十匹去哪了?是不是偷漏稅款!”
我掃了眼賬目,心中冷笑——那進貨確是五十匹,但其中十匹是次品,退回給供貨商了,退貨單就在賬本夾着。這幾人分明是來找茬。
“差爺看仔細些,”我抽出退貨單,“這十匹緞子有瑕疵,當便退了。這是退貨憑證,供貨商畫了押的。”
三角眼一愣,接過單子看了半晌,強詞奪理:“那也不行!退貨需在衙門備案,你備了嗎?”
“大宋律令,退貨十匹以下無需報備。”我淡淡道,“差爺若不信,可去問問戶部的王主事——上月新頒的《商稅則例》第二十七條,寫得明明白白。”
三角眼臉色一變。他身後一個年輕吏員小聲提醒:“頭兒,好像真有這條……”
“閉嘴!”三角眼惱羞成怒,將賬本一摔,“少拿律令壓我!今這稅,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則……”他環視店鋪,“封店查辦!”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差爺貴姓?”
“姓孫,孫有德!”三角眼挺。
“孫差爺。”我慢慢坐下,“您腰間那枚玉佩,是和田白玉鏤雕雙魚佩吧?市價至少三百兩。以差爺的俸祿,不吃不喝十年也買不起。不知是祖傳的,還是……別人送的?”
孫有德下意識捂住玉佩,臉色煞白。
“還有您二位,”我轉向另外兩人,“一位靴子是江寧‘步雲坊’的鹿皮靴,八十兩一雙;一位的腰帶是蜀錦鑲玉帶,少說一百兩。三位差爺真是清廉,穿用如此樸素。”
三人面面相覷,冷汗直流。
“我聽說,”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開封府錢司錄最近在查幾樁貪污案,正缺典型。您三位這身行頭送去,錢司錄一定喜歡。”
孫有德腿一軟,差點跪下:“姑、姑娘,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誰讓你們來的?”我放下茶盞,聲音轉冷。
“是、是雲錦軒胡老板……給了二十兩,讓小的們來找茬……”孫有德全招了。
我早猜到是他。那雖他降價,他豈會甘心?定要報復。
“回去告訴胡老板,”我冷聲道,“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讓全汴京都知道他那批‘蜀錦’的底細。至於你們——”我掃了三人一眼,“今之事,我不追究。但若讓我在錦繡閣附近再見到你們……”
“不敢!再不敢了!”三人連滾爬爬跑了。
阿福擦擦汗:“姑娘,您怎麼知道他們……”
“做賊心虛,穿金戴銀來訛詐,不是等着被抓把柄?”我重新翻開賬本,“去,把這事悄悄傳給漕運司的蕭押綱——不,現在該叫蕭都押綱了。他知道該怎麼做。”
三後,雲錦軒因“售賣劣質綢緞、以次充好”被查封。胡老板連夜離京,不知所蹤。孫有德三人被革職查辦,家產充公。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顧言之府上品琴。
顧家宅院清雅,院中植竹,書房掛滿字畫。顧言之撫完一曲《平沙落雁》,嘆道:“蘇姑娘可知,胡老板背後是錢司錄。你動了他,便是打了錢司錄的臉。”
“那又如何?”我撥弄琴弦,“錢司錄自身難保,哪有空替別人出頭?”
顧言之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顧大人可聽過‘花石綱’?”我抬眸。
顧言之神色一肅:“自然。朱勔在蘇州設應奉局,專爲官家搜羅奇花異石,運往汴京築艮嶽。此事鬧得江南民怨沸騰……”
“豈止民怨。”我輕撫琴弦,琴音錚錚,“去年蘇州爲運一塊‘神運昭功石’,拆橋五座、毀田百畝,淹死民夫十七人。此事被蘇州通判張徽臣密奏入京,奏折卻石沉大海——顧大人可知爲何?”
顧言之沉吟:“張通判是清流,與蔡相不和。他的奏折,恐怕到不了官家面前。”
“奏折是到不了,但消息可以。”我壓低聲音,“我聽聞,張通判已將此事寫成揭帖,在江南士子間流傳。不便有人攜揭帖入京,要告御狀。”
顧言之霍然站起:“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我看着他,“攜揭帖之人,此刻已到汴京,化名賣卜者,藏身虹橋一帶。蔡京的人正在搜捕他。”
這是筆記中記載的重要事件:政和四年冬,蘇州士子攜“花石綱”罪證入京,被蔡京黨羽追,逃至大相國寺,得寺僧庇護,最終將揭帖遞到御史中丞手中,引發朝堂震動。而那賣卜者,正是畫中虹橋西側那個戴鬥笠、持幡杆之人。
顧言之在房中踱步,忽然轉身看我:“蘇姑娘告知此事,意欲何爲?”
“顧大人是清流中堅,又與官家親近。”我起身,鄭重一禮,“若揭帖能到官家手中,江南百姓或有一線生機。此事,非顧大人不可爲。”
顧言之凝視我良久,嘆道:“姑娘心懷天下,顧某佩服。只是……此事凶險,蔡相耳目遍布……”
“所以需從長計議。”我取出一張紙,上面是我憑記憶畫出的虹橋一帶地形圖,“賣卜者藏身之處,我已查明。三後酉時,他會在此處出現。”我指着圖中一處小巷,“屆時,請顧大人派可靠之人接應,護送他至大相國寺。寺中慧明法師是令尊故交,可托庇。”
顧言之仔細看過地圖,又看我:“姑娘如何得知這些?”
“我自有消息渠道。”我微笑,“顧大人可信可不信。但這是扳倒朱勔、打擊蔡京一黨的絕佳機會,錯過便不再有。”
沉默良久,顧言之將地圖收入袖中:“顧某,盡力而爲。”
從顧府出來,天色已晚。我雇了輛驢車回甜水巷,途中經過虹橋,特意讓車夫慢行。
暮色中,虹橋依舊人來人往。賣菱角的老嫗還在橋頭,賣香糕的孫老漢在收攤,茶肆亮起燈籠,說書人醒木聲隱約傳來。
一切都與畫中一樣,卻又不一樣了。
因爲我來了。
車至巷口,我下車步行。剛進巷子,便見一人立在桂樹下,月白襴衫,身影清瘦。
是柳清和。
“柳兄?”我訝然,“這麼晚……”
“等你。”柳清和上前,眼中帶着擔憂,“我聽說雲錦軒的事了。你可有受傷?”
“區區小事。”我笑笑,“勞柳兄掛心。”
柳清和卻不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家傳的傷藥,你拿着。”又遞過一疊紙,“還有這個——我托刑部的朋友查了,錢司錄貪贓的證據都在這裏。他若敢動你,這些足以讓他丟官下獄。”
我接過,紙張還帶着他體溫。借着月光細看,上面詳細羅列了錢司錄歷年受賄明細,時間、人物、金額,一清二楚。
“柳兄……”我抬頭看他。
月光下,他眉眼溫柔,聲音卻堅定:“我知道你非尋常女子,也知你有丘壑。但朝堂凶險,蔡京一黨更是狠辣。你一個女子,孤身周旋其中……”他頓了頓,輕聲道,“若需要,柳家可爲你庇護。”
心頭某處,微微發軟。
“多謝柳兄。”我將瓷瓶和紙張收好,“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柳清和凝視我良久,忽然伸手,替我拂去肩頭落葉。指尖觸及發梢,一觸即分。
“無論如何,”他低聲道,“我總在這裏。”
說完,他轉身離去,背影融入夜色。
我握着尚帶餘溫的瓷瓶,在桂樹下站了很久。
直到更夫梆子聲傳來,才推門入院。
當夜筆記,我只寫了一行字:
“柳清和,可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