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我在消毒水的氣味裏醒來。
眼前是晃眼的白,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罩着一層柔光膜。
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各處的疼痛也爭先恐後地蘇醒。
後腦鈍痛,手腕,脖子和臉頰有細微的刺癢感,應該是被抓破的地方上了藥。
“屹川?“媽媽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沙啞而疲憊。
我轉過頭。
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上還穿着昨天那套講究的白色西裝裙,只是頭發亂了,襯衫領口皺着,眼底一片青黑。
一夜之間,她好像老了幾歲。
“媽。“我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
她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棉籤沾了溫水,潤溼我的嘴唇,又扶着我慢慢喝了幾口。
“慢點,慢點。“
她的動作輕柔得不像那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沈董事長。
“我沒事。“我說。
其實渾身都疼,頭昏沉,但比起這些,更難受的是心裏那種空茫的屈辱和疲憊,像被掏空了一樣。
媽媽放下水杯,握住我沒打點滴的那只手。
她的手不大,但很暖,掌心有薄繭。
“醫生檢查過了,腦震蕩,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脖子上和臉上的抓痕需要時間愈合,不會留疤,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但他們怎麼敢,怎麼能這樣對你!“
她別過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從未見過母親這樣。
“媽,真沒事。“
我反而平靜下來,甚至想抬手拍拍她,但一動就牽扯到後背的傷,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別動!“她立刻轉回來,眼神裏是壓不住的後怕和暴怒。
“你放心,媽媽絕不會放過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周姨提着保溫桶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穿着得體、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是媽媽公司的法務總監,姓張。
“少爺醒了就好。“周姨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眼圈也是紅的。
“夫人熬了粥,一直在家裏等着消息。“
張律師則上前一步,神色嚴肅。
“董事長,沈少爺。事情基本清楚了。昨天大禮堂有監控,清晰拍下了紀苒苒和林偉對沈少爺實施暴力、拖拽的過程。現場目擊者衆多,證據確鑿。“
目前兩人已被警方帶走,涉嫌故意傷害、侮辱和尋釁滋事。校方迫於壓力,已經對兩人做出開除學籍的初步處理,正式文件今天就會下達。“
媽媽冷笑一聲:
“開除?太便宜他們了。我要他們負刑事責任,留下案底。還有那個輔導員王...“
“王建國。“張律師補充。
“校紀委已經介入調查他處理此事過程中的不當言行和可能存在的失職瀆職。另外,關於紀苒苒在校園網、社交媒體上對沈少爺進行誹謗、散布謠言、侵犯名譽權的一系列行爲。
我們已經完成證據固定,隨時可以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公開道歉、消除影響並賠償精神損失。“
媽媽點頭,目光冷硬。
“該走的程序一樣都不要少。還有,以集團名義正式發函給學校,鑑於校方管理失當,未能保護學生人身安全與合法權益,甚至存在偏袒加害者、對受害者二次傷害的行爲。
星辰集團決定,立即停止原定的一切捐贈與。包括那筆十個億的助學基金。“
張律師頷首:“明白,函件已草擬,即刻發出。“
我聽着,沒有說話。
心裏沒什麼快意,只有一種荒謬的虛脫感。
一場始於嫉妒和臆想的鬧劇,最終以這樣慘烈又難堪的方式收場。
而我在其中,像個被隨意擺弄、撕扯的破娃娃。
媽媽看出我的低落,揮揮手讓張律師先去辦事,周姨也退了出去帶上門。
病房裏安靜下來。
5、
“屹川,“媽媽握住我的手,聲音放緩。
“媽媽知道你受委屈了。學校那邊,你不想回去,咱們就不回去了。
出國的手續已經在加急辦理,你之前提過的幾所學校的資料,媽媽也讓人整理好了,等你身體好點就看。
你想去哪裏都行,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我點點頭,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
“媽,那筆助學金...“
媽媽臉色一沉:
“停了,這樣的校風,不值得。“
我想起王瑤蒼白的臉,想起李想被曬得脫皮的後頸,還有班裏其他那些爲生計發愁的同學。
他們做錯了什麼呢?
“媽,“我抬起頭。
“能不能,只停掉我們學院,或者,只追究相關責任人的部分?那筆錢裏,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定向給真正貧困生的?如果全部停掉,那些需要幫助的同學怎麼辦?紀苒苒和林偉是罪有應得,可其他人...“
媽媽深深地看着我,良久,嘆了口氣。
“屹川,你太善良了。但有時候,善良需要鋒芒。
不過你說得對,一碼歸一碼。
媽媽會讓張律師和學校重新協商,確保該受到懲罰的人付出代價。
而該得到幫助的學生,不會因爲幾個害群之馬失去機會。“
我心裏一鬆:
“謝謝媽。“
“傻孩子。“媽媽摸摸我的頭發,“好好休息,別想那麼多。一切有媽媽。“
我又在醫院住了兩天。
身體上的傷在好轉,但心理上的陰影需要更長時間。
我拒絕了一切探視,包括幾個發來消息表示關心的同學。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出於愧疚或好奇。
只想一個人待着。
手機大部分時間關着。偶爾打開,信息爆炸。
班級群早就炸了鍋,但內容已經天翻地覆。
最初是震驚於紀苒苒和林偉被警察帶走、開除學籍的消息。
接着,大禮堂側門監控的一段模糊視頻,不知被誰泄露出來,雖然很快被刪除。
但足以讓所有人看到我當時被如何粗暴對待。輿論瞬間逆轉。
曾經跟風嘲諷過我的人,紛紛跳出來譴責暴力,同情我的遭遇,甚至有人寫長篇小作文懺悔自己“被帶了節奏“。
輔導員王建國被停職調查的消息也傳開了。
群裏開始有人爆料,說他如何偏心紀苒苒,如何對我施壓,如何想息事寧人。
而星辰集團發函停止捐贈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讓所有人的焦點從對我的同情,迅速轉移到了自身的利益得失上。
“十個億啊!說沒就沒了?“
“都怪紀苒苒和林偉!還有王老師!“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們的助學金怎麼辦?“
“沈屹川同學還好嗎?我們是不是應該聯名向學校請願,嚴懲肇事者,挽留捐贈?“
“@班長,能不能組織一下,我們去看看沈同學?表達一下歉意和關心?“
我看着一條條飛速滾動的消息,只覺得無比諷刺。
幾天前,我的名字在這裏還是“拜金男““小三““又當又立“的代名詞。
現在,我成了需要被關愛同情的受害者,成了可能挽回巨額資助的關鍵。
人心啊。
我關掉了群。
設置了所有社交賬號的私信權限。
世界終於清靜了些。
第三天下午,我出院回家。
媽媽抱着我哭了很久。
家裏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學校的事,但那種無言的呵護讓我更難受。
我寧願她們像以前一樣嘮叨我早點睡覺、多吃蔬菜。
回到自己房間,熟悉的布置讓我稍稍安心。
書桌上放着幾份嶄新的留學資料,是媽媽準備好的。
我隨手翻開一本,是英國一所著名大學的簡介。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紙頁上,上面的英文花體字顯得優雅而遙遠。
那會是我的新起點嗎?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6、
“沈屹川同學,你好。我是校學生會的李薇,也是這次受資助的學生之一。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你。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很多和我一樣真心感謝星辰集團、也爲你遭遇感到憤慨的同學,向你致以最誠摯的歉意和問候。希望你已經平安康復。“
“我們了解到集團暫停捐贈的決定,完全理解並尊重。但作爲切實受到幫助的學生,我們懇切地希望,能否有機會向沈董事長和集團表達我們的心聲?
我們自發整理了一些材料,包括受助學生的學習情況、感謝信,以及對於此次事件中校方失職的集體意見,希望能爲挽回資助盡一份微薄之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完全尊重你和你的家人意願,絕無道德綁架之意。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將材料發給你過目。
無論如何,再次爲之前校園裏對你造成的傷害說聲對不起。祝你未來一切順利。“
短信很長,措辭謹慎而懇切。
我看着屏幕,有些出神。
這個李薇,我有印象,是隔壁班的,成績很好,經常拿國家獎學金,平時在學生會做事也很練。
她說“代表很多和我一樣真心感謝的同學“,這“很多“裏,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出於對失去資助的恐慌?
但我又想起王瑤,想起李想。
他們大概不會發這樣的短信,他們可能正在爲突然中斷的希望而惶恐無措。
我想了想,回復:“材料發我郵箱吧。我會轉交母親。但決定權在她。“
很快,郵箱收到了一個壓縮包。
裏面是PDF文檔和圖片。
有幾十名受助學生手寫的感謝信掃描件,字跡各異,有的工整,有的稚拙,內容都很樸實,寫着助學金如何緩解了家庭壓力,讓他們能更專心學業。
有這些學生最新的成績單和獲得的獎項。
還有一份聯名信,措辭理性,陳述了事件經過。
指出紀苒苒、林偉及王建國的責任,也委婉表達了希望捐贈方能區別對待、讓愛心繼續惠及真正學子的願望。
附件裏還有一份名單,列出了所有聯署學生的姓名、學號和院系,以示負責。
我一份份點開看。
心情復雜。
這些材料或許有“表演“成分。
但其中承載的,確實是許多個艱難求學的真實人生。
紀苒苒和林偉的惡,不該由他們買單。
我把材料打包,發給了媽媽,並附上了李薇的短信和我的想法。
媽媽很快打來電話。
“材料我看了。這幫孩子,有心了。那個李薇,我讓秘書查了一下,家境確實困難,母親早逝,母親多病,但她自己很爭氣。聯名信裏提到的幾個學生,情況也基本屬實。“
他頓了頓。
“屹川,媽媽知道你的意思。這樣吧,捐贈不會完全恢復原樣。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
集團會成立一個獨立的助學基金管理委員會,直接面向全校真正貧困且品學兼優的學生申請,繞開學校原有的官僚體系。首批資金就先放五個億。
後續看效果和學校整改情況再議。至於之前那筆十個億的協議,作廢。
相關責任人,必須處理到位,這是底線。“
“這樣好。“我說。
更直接,更透明,也能真正幫到該幫的人。
“嗯。另外,關於你出國的事,有幾所學校給了反饋,條件都不錯。你好好選選,定下來我們就開始辦籤證。這邊的事情,媽媽會處理淨,你安心準備。“
“好。“
7、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邊。
夕陽西下,天邊鋪着燦爛的雲霞。
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
承載了我最初的夢想,也給了我最深切的傷痛。
現在,我要離開了。
幾天後,學校發布了正式公告。
開除紀苒苒、林偉學籍。
王建國被免去輔導員職務,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調離教學管理崗位。
警方通報,紀苒苒、林偉因故意傷害、侮辱他人,被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案件進入司法程序。
星辰集團發布通告,宣布終止與學校的原有捐贈協議,但同時成立“星辰勵志助學基金“,以更直接、透明的方式資助品學兼優的貧困學子。
首批資助名單公布,王瑤、李想、李薇等人都名列其中。
塵埃落定。
班級群裏,關於我的討論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對新助學基金申請細則的熱議,以及對陳、林二人的唾棄和劃清界限。
偶爾有人提到我,語氣也變成了惋惜和祝福。
我再也沒有打開過那個群。
出國手續辦得很順利。我最終選擇了一所北美名校的建築學專業。
那裏沒有人認識我,沒有邁巴赫,沒有告白牆,沒有那些帶着刺的目光和竊竊私語。我可以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沈屹川。
臨行前一夜,媽媽一邊抹眼淚一邊幫我檢查行李。
媽媽則默默往我行李箱夾層塞了幾張卡和更多現金。
“窮家富路,多帶點,別委屈自己。常打電話,放假就回來,或者媽媽媽媽去看你。“
“知道了,媽,媽,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
機場。擁抱,告別。
轉身過安檢時,我沒有回頭。
飛機沖上雲霄,穿過雲層。
我看着窗外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心中一片平靜。
再見了,所有的傷害,不堪,鬧劇。
再見了,我曾天真以爲的象牙塔。
我要去一個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只爲自己。
四年後。
波士頓的秋天很美,查爾斯河畔的楓葉紅得如火如荼。
我抱着幾本厚重的建築理論書,從圖書館走出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
剛完成一個課程設計答辯,感覺還不錯。導師似乎很滿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國內的一個陌生號碼。
我走到路邊長椅坐下,接起。
“喂,請問是沈屹川先生嗎?“一個有些熟悉又陌生的男聲,帶着遲疑和局促。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林偉。“對方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清。
我愣了一下。
這個名字,連同那段昏暗的記憶,已經被我刻意封存了很久。
“有事嗎?“我的聲音沒什麼波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當年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嫉妒你,是我跟着紀苒苒一起害你,這幾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
我沒說話,安靜地聽着。
他斷斷續續地哭訴。
被開除後,他回了老家,那個小縣城裏,事情早已傳開,他成了“壞男人““暴力犯“的代名詞,找不到像樣的工作,親戚朋友都躲着他。
父母覺得丟人,天天唉聲嘆氣。
後來他去南方打工,在工廠流水線上,辛苦麻木。
而紀苒苒,案底在身,出來後又眼高手低,工作不順,酗酒家暴。
他們早就分開了,他甚至不敢回家鄉,怕被她找到。
“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我只是想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他泣不成聲。
“這些年,我常常夢到那天在大禮堂,我就像個瘋子,我真的錯了,對不起。“
8、
我望着遠處河面上劃過的帆船,夕陽給它鑲上金邊。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我平靜地說。
“但原不原諒,是我的事。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走的,後果也只能自己承擔。以後,不要再打來了。“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將這個號碼拉黑。
心裏有一點淡淡的唏噓,但再無波瀾。
傷害是真實的,痛苦是真實的,留下的疤痕或許會淡,但不會消失。
我不是聖人,無法輕飄飄地說出“我原諒你“。
不恨,不怨,已是我能給出的最大善意。
至於紀苒苒,我後來零星聽到一點消息。
她家老房子的拆遷,因爲一些和程序問題,拖了很久,最後補償款遠不如預期。
她試圖在網上賣慘,拿當年的事博同情,但互聯網記憶雖然短暫,卻也健忘,早就沒人記得她是誰。
偶爾有人提起,也只是作爲反面教材,感嘆一句“心術不正,害人害己“。
都過去了。
我把書裝進背包,起身朝公寓走去。
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卻很清爽。
手機又響了一下,是郵件提示。
我點開,是系裏發來的通知,關於一個國際建築設計競賽的入圍結果。
我的作品,入選了最終輪。
嘴角微微揚起。
看,這才是值得投入精力和期待的事情。
回到公寓,室友凱西正在廚房做意面,香氣四溢。
他是美國本地男孩,熱情開朗,學的是景觀設計。
“嘿,川!答辯怎麼樣?快來嚐嚐我的新配方!“他揮舞着鍋鏟。
“挺好。聞起來很棒。“我放下書包,洗了手過去幫忙擺餐具。
“對了,剛才有你的快遞,我放你桌上了。“凱西說。
我回到房間,桌上放着一個挺大的硬紙盒,寄件人地址是國內的,但沒寫具體名字。我有些疑惑地拆開。
裏面是一本精致的紀念冊,封面是手繪的我們學校主樓。
翻開,第一頁是幾個熟悉的字跡:“沈屹川同學,畢業快樂,前程似錦。“
後面,一頁頁,貼滿了照片和簡短留言。
有我們班那次唯一一次集體郊遊的合照,有建築館通宵畫圖時窗外的晨曦,有食堂某個窗口的熱面。
旁邊寫着:再也吃不到這個味道了,也有空蕩蕩的教室、落滿梧桐葉的小路...
9、
留言來自不同的筆跡:
“沈屹川,抱歉當年沉默。祝你一切安好。“
一個當年並未參與議論,但也未曾爲我說話的女生。
“學長,我是低你兩屆的李薇。謝謝你。星辰助學金改變了我的人生。我也要畢業了,已保研。永遠感激。“
附了一張她穿着學位服的照片,笑容自信。
“沈同學,我是王瑤。媽媽手術很成功,恢復得很好。我現在在家鄉的設計院工作。謝謝你曾經的好意。祝你在大洋彼岸綻放光芒。“
“沈屹川,我是李想。我攢夠錢,開了個小工作室。雖然艱難,但很踏實。謝謝,珍重。“
沒有太多煽情的話,甚至很多人當年與我並無交集。
但這一張張照片,一句句平淡的祝福,卻像一股溫潤的水流,悄然漫過心田。
紀念冊的最後一頁,夾着一封信。
是班長寫的,很長。
“......沈屹川,請原諒我們以這種方式,貿然打擾你。
這本冊子,是很多同學自發提議、收集制作的。
大家想說,雖然你的大學生活以那樣不愉快的方式中斷,但這裏,終究也留下過你四年的時光。
我們無法抹去曾經的傷害,只希望用這種方式,爲你補上一份遲到的、或許也並不完美的畢業紀念。“
“當年事,很多人欠你一句道歉,包括我。作爲班長,我未能主持公道,反而讓群成了傷害你的工具。
每每想起,愧疚難安。後來,看到你母親處理事情的方式,看到你即便受傷害仍爲其他同學考慮,我們才更覺慚愧。
你教給我們重要的一課:善良與鋒芒並不矛盾,寬容有度,有原則的善良。“
“紀苒苒和林偉自食其果,王老師也受到了處分。學校的管理在改進,星辰助學金幫助了很多很多人。
大家都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努力前行。或許,這也是你當初希望看到的吧。“
“不知道你是否願意收下這份紀念,也不知道你是否還在意這些。但我們做了,心裏會好過一些。
衷心祝願你在國外學業有成,平安喜樂,擁有最燦爛的未來。你值得所有美好。“
信末,是全班同學的籤名。密密麻麻,有些名字我已對不上號。
我捧着紀念冊,在桌前坐了良久。
窗外,波士頓的夜幕降臨,星光點點。
原來,時間真的能沉澱一些東西。
恨會淡,傷會愈,而一些微弱的光,歷經輾轉,最終也能抵達。
我沒有原諒傷害,但我可以釋懷。
我與那段過往,終於可以真正地和解。
不是與他們,而是與那個曾經深陷泥濘、無力掙扎的自己。
我打開電腦,登錄很久沒用的國內郵箱,給班長回復了短短一句話。
“紀念冊已收到。謝謝大家。祝好。“
也給我記得郵箱的李薇、王瑤、李想單獨發了祝福和鼓勵。
然後,我關上電腦,將紀念冊輕輕放在書架上,與我的建築模型和獎杯放在一起。
它是我人生的一段注腳,不那麼美好,但已無關痛癢。
第二天,陽光很好。
我和凱西一起去系裏看競賽展覽。
我的作品模型被放在顯眼位置,吸引了不少人駐足。
導師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沈,做得好。評審團很欣賞你的設計理念,尤其是對光影和社區融合的思考。很有希望。“
“謝謝教授。“
“對了,畢業後的打算呢?繼續深造,還是工作?以你的成績和能力,留在這裏,或者去紐約、歐洲,機會都很多。“
我望着展廳裏來自世界各地的精彩設計,心中一片開闊明朗。
“我還沒完全想好。也許先工作一段時間,積累經驗。世界很大,我想多看看。“
導師笑了:“很好。建築是凝固的音樂,也是生活的容器。多經歷,多感受,你的設計會更有力量。“
是的,多經歷,多感受。
我不再是那個因爲一輛車就被推上風口浪尖、無力辯白的男學生。
我是沈屹川,建築師,走過荊棘,見過人性晦暗,也依然相信前方有光,手中筆下有星辰大海。
未來,在我自己腳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