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下雨了。
工棚裏,周景安握着那柄刻着“秋”字的刻刀,掌心的新傷還在滲血。雨水敲打瓦檐的聲音單調而綿長,像永無止境的懺悔。他看着刀柄上被血染紅的“秋”字,眼前漸漸模糊——那紅色暈染開來,變成了第三世辦公室裏暖黃的燈光,變成了案卷上密密麻麻的鉛字,變成了葉知秋熬得通紅的眼睛。
時光倒流二十年。
2000年代
傅衍的律師事務所坐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地段,二十三樓的落地窗外,霓虹徹夜不息。辦公室裏,“誠信爲本”的實木匾額掛在正牆中央,紅木框,金字,每一筆都刻得深重有力。只是匾額的上緣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傅衍不讓保潔阿姨碰它,他說這灰是時間的印記,能讓客戶覺得這家律所“有底蘊”。
桌角放着李蓉送來的奢侈品手表,銀色的表鏈在燈光下閃着冷硬的光。表盒沒關,露出裏面深藍色的天鵝絨襯底——李蓉昨天來的時候隨手扔在這兒的,說“配你今天的西裝”。傅衍沒戴,也沒收起來,就讓它那麼敞着,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此刻是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葉知秋坐在傅衍辦公室外側的工位上,台燈的光圈只照亮他面前那一方桌面。桌上攤着三份厚厚的案卷,旁邊散落着十幾張黃色便籤紙——每張便籤上都寫着細細密密的字:
“傅總:這份合同第7條第3款存在解釋空間,建議補充附件三明確。”
“傅總:對方公司近三年涉訴記錄已查,共7起,均爲勞動,不影響本次商業。”
“傅總:明天上午十點與李總會議,資料已備齊,放在您右手邊第二個文件夾。”
最後一張便籤貼在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旁。咖啡是不加糖不加的美式,杯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便籤上寫着:“傅總,咖啡熱的時候喝,傷胃。涼了就別喝了,我明天一早再煮。”
在“明天一早”四個字旁邊,葉知秋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圖案——圓圓的,帶着簡筆畫式的光芒。他畫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發現,又像是某種隱秘的祈願:希望傅衍明天的心情,能像這個太陽一樣,亮堂一點。
辦公室裏間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傅衍還沒走。
葉知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視線落在案卷中一份關鍵的證據復印件上——那是一張銀行流水單,標注着李蓉家族企業向某個海外賬戶的轉賬記錄,金額大得令人心驚。他盯着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紙張邊緣。
他知道這是什麼。
三天前,傅衍把這份案卷交給他時,語氣輕鬆得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商業:“知秋,李總那邊有點小麻煩,你幫忙理理證據鏈。對方違約事實清晰,應該不難。”
傅衍遞給他的,只是原件。葉知秋不知道的是,在他接手案卷的前一晚,傅衍已經用辦公室的掃描儀,將全部關鍵證據偷偷復制了一份副本。那份副本此刻鎖在傅衍私人保險櫃的底層,用另一個文件袋裝着,標籤上寫着“備用——如遇意外啓用”。傅衍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李蓉——這是他爲“必要時棄車保帥”留的退路。
葉知秋接過案卷時,手指觸碰到了傅衍的手背——很短暫的一瞬間,傅衍卻像被燙到般迅速收回手,轉身去拿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一支煙。
“傅總,”葉知秋看着他的背影,聲音很輕,“這是李蓉小姐家族的案子吧?”
傅衍吐出一口煙霧,沒有回頭:“嗯。所以得做得漂亮點。李老爺子看着呢。”
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模糊了傅衍的表情。葉知秋抱着厚重的案卷,感覺那些紙張突然變得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是某種預感到的、無形的壓力,壓得他心口發悶。
他太了解傅衍了。了解他抽煙時習慣用食指和中指夾着煙,了解他思考時會無意識地轉筆,了解他壓力大時右眼會微微抽搐——雖然傅衍總以爲沒人發現。也正因如此,葉知秋能敏銳地察覺到,傅衍在提及這個案子時,語氣裏那一絲幾乎不可察的緊繃。
但他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點點頭,抱着案卷回到自己的工位,翻開第一頁。從那天起,他熬了三個通宵——不,準確說,是兩夜三天。白天要處理其他案件,只能把睡眠時間壓縮到凌晨的三四個小時。眼睛紅了就用眼藥水,頭疼了就按太陽,餓了就吃便利店買的飯團。傅衍經過時偶爾會說一句“別太拼”,但葉知秋知道,傅衍需要這個案子“做得漂亮”。
他必須做得漂亮。
此刻,葉知秋終於整理完了最後一份證據摘要。他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傅總:證據鏈已完整,核心證據爲附件七的銀行流水。對方違約事實成立,但需您出庭作證——您若忙,我可先申請延期。”
寫完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開庭期暫定下周四,還有七天時間準備。”
七天。
葉知秋看着那個數字,莫名感到一陣心悸。他甩甩頭,把這歸咎於過度疲勞。起身,整理好所有文件,抱着它們走向裏間的辦公室。
門虛掩着。葉知秋敲了敲門。
“進來。”傅衍的聲音有些啞。
葉知秋推門進去時,傅衍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門。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千燈火如星河倒墜,傅衍的身影映在玻璃上,顯得異常孤寂。他手裏拿着手機,屏幕亮着,但很快就被按滅了。
“傅總,案卷整理好了。”葉知秋把文件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傅衍轉過身。燈光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西裝依舊筆挺,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走到桌前,隨手翻開最上面的證據摘要,眼神卻飄向窗外。
“辛苦了,知秋。”傅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嗡嗡聲蓋過。
葉知秋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心口那陣悶痛又來了。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不辛苦。證據鏈能證明對方違約,就是需要您出庭作證——您要是忙,我可以先跟法官申請延期,等您有空。”
傅衍的指尖在紙張邊緣摩挲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回案卷上,但只看了一頁,就又飄走了。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反復轉動。
“最近確實忙。”傅衍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疲憊,“出庭的事……你先頂着,有需要我再上。”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你辦事,我放心。”
——你辦事,我放心。
葉知秋因爲這六個字,心髒輕輕顫了一下。他低下頭,掩飾突然涌上眼眶的酸澀,轉身走向辦公室角落的咖啡機。咖啡豆是傅衍最喜歡的藍山,葉知秋托人從原產地帶的,價格不菲。他磨豆,燒水,沖泡,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其實也真的做過千百遍了。
從三年前進這家律所開始,從第一次看見傅衍在會議室裏據理力爭、眼神銳利如刀開始,葉知秋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逃不開了。他見過傅衍很多樣子——在法庭上鋒芒畢露的樣子,在談判桌上步步爲營的樣子,在酒桌上遊刃有餘的樣子。也見過他少有人知的另一面:凌晨加班後累得在沙發上睡着的樣子,感冒時聲音沙啞還硬撐着開會的樣子,偶爾望着窗外發呆、眼神空洞得讓人心疼的樣子。
葉知秋把沖好的咖啡端過去,放在傅衍手邊。杯墊是他特意買的,軟木材質,能隔熱。
“沒事,您注意身體。”葉知秋說,“這咖啡是您喜歡的口味,剛煮好的。”
傅衍端起咖啡,杯壁的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溫熱,妥帖。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開,卻沒有回甘——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他避開葉知秋的目光,視線落在咖啡杯邊緣一個極細微的豁口上。那是上個月他不小心碰掉的,葉知秋說拿去補,他說不用,留着吧。
留着,就像留着某種證據。
“對了,”傅衍放下咖啡杯,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澀,“我辦公室抽屜裏有份關鍵的補充協議,你明天一早去拿過來,跟案卷放一起。”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那協議只有一份,你小心,別弄丟了。”
——你細心。
葉知秋點點頭:“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拿。”
他沒有問爲什麼非要明天一早,沒有問爲什麼協議只有一份卻不放在保險櫃,沒有問爲什麼這麼重要的東西傅衍不自己保管。他只是安靜地接受,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次一樣。
因爲傅衍說“你細心”。
這三個字像某種魔咒,讓葉知秋心甘情願地承擔起一切需要“細心”的任務——核對合同裏每一個標點,整理證據時標注每一處細節,記住傅衍所有喜好和習慣,甚至在傅衍忘記吃飯時,默默訂好他常去那家餐廳的外賣。
他以爲這是信任。
他以爲這種細水長流的、滲透在常每一個縫隙裏的關注,終有一天會被看見,會被理解,會被……珍惜。
傅衍看着他平靜接受的樣子,心髒突然抽痛了一下。那痛來得尖銳而突兀,像有針扎進了最柔軟的地方。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壓制住那股莫名涌上的情緒。
“時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傅衍說,聲音比剛才更啞。
葉知秋看了眼牆上的鍾——凌晨三點零五分。他確實該走了,明天還要早起去拿那份“關鍵的補充協議”。
“那傅總也早點休息。”葉知秋輕聲說,轉身走向門口。
在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傅衍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知秋。”
葉知秋回頭。
傅衍站在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葉知秋腳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
“路上小心。”
葉知秋離開後,辦公室裏只剩下傅衍一個人。
空調還在嗡嗡作響,咖啡的香氣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傅衍站在原地,許久未動。然後,他像是突然脫力般,跌坐進身後的真皮座椅裏。
座椅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傅衍伸手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沒有上鎖,因爲裏面只放了一樣東西:一個黑色的錄音筆。他拿出來,指尖在冰涼的金屬外殼上停留片刻,然後按下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後,葉知秋的聲音傳了出來。
那是幾天前的凌晨,傅衍假裝已經離開,其實躲在休息室裏。他聽見外間工位上,葉知秋一邊整理文件,一邊用極輕的聲音自言自語——那是葉知秋疲憊時的習慣,傅衍早就知道。
錄音筆裏的聲音很輕,帶着熬夜後的沙啞:
“……第七份證人證言還需要交叉驗證……明天得去一趟檔案館……”
紙張翻動的聲音。
“……傅總明天下午見李總,得提醒他帶那份補充協議……”
筆尖在紙上書寫的沙沙聲。
停頓了很久。
然後,葉知秋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輕,輕得像嘆息:
“等傅總贏了這場官司,壓力應該就能小點了……到時候,或許就能……”
錄音在這裏戛然而止。
不是葉知秋沒說完,是傅衍按下了停止鍵——他不敢再聽下去。
“到時候,或許就能……”
能什麼?
能輕鬆一點?能休息一陣?能……看到他?
傅衍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他像被扔進了冰窟,渾身的血液都凍僵了。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那條匿名短信——沒有署名,只有一個陌生的號碼,內容簡短而驚心:
“有人要在你辦公室潑硫酸,時間:明天上午九點左右。目標:你。”
傅衍的第一反應不是報警,不是加強安保,而是抓起手機打給葉知秋——他想讓葉知秋明天別來律所,隨便找個借口,生病也好,家裏有事也好,只要別出現在辦公室。
可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聽見葉知秋帶着睡意的聲音:“傅總?這麼晚有事嗎?”
那麼信任的、毫無防備的聲音。
傅衍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想起李蓉昨天在別墅裏說的話,想起她晃着的手機屏幕上,那些足以讓他公司倒閉的財務漏洞,想起她冰冷的笑聲:“傅衍,要麼讓葉知秋滾,要麼我讓你滾。選一個。”
他選了。
他選擇讓葉知秋明天一早來辦公室,拿那份“關鍵的補充協議”。
他選擇在九點之前離開律所,去見一個本不重要的客戶。
他選擇用葉知秋的“細心”,作爲誘餌,引開那個可能存在的危險。
——“你辦事,我放心。”
傅衍對着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無聲地重復這六個字。每個字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他猛地抓起錄音筆,狠狠摔在桌上!
金屬外殼撞擊紅木桌面,發出刺耳的聲響。錄音筆彈起來,又落下,滾到桌邊,差點掉下去。
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倒了。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在桌面上迅速漫開,浸溼了案卷的邊緣,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污漬。
傅衍沒去擦。他只是死死盯着牆上那塊“誠信爲本”的匾額——金字在燈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匾額邊緣的灰塵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像某種無聲的嘲諷。
誠信爲本。
他傅衍的“誠信”,就是明知有危險,卻把最信任自己的人推向火坑。
他傅衍的“爲本”,就是爲了自保,可以犧牲那個爲他熬夜整理案卷、爲他記住所有細節、爲他畫小太陽希望他開心的人。
後來他端起那杯還沒完全灑完的咖啡,喝了一口,沒嚐出一點味道,只覺得像吞了塊冰,從喉嚨涼到胃裏,連心髒都跟着凍僵。
傅衍突然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異常刺耳。他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眶發紅,笑得最後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他抓起摔在桌邊的錄音筆,想把它徹底砸碎,想銷毀這份證明他卑劣的證據。但手指按在播放鍵上時,他又停住了。
——或許就能……
葉知秋沒說完的話,成了懸在他心上的刀。他不知道那後面是什麼,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因爲明天之後,葉知秋可能再也不會用那種輕軟的、帶着期待的語氣,自言自語地說“等傅總贏了這場官司……”
明天之後,一切都可能改變。
傅衍把錄音筆放回抽屜,關上。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依然燈火通明,霓虹閃爍,車流如織。這是他一直想要攀爬的、站在頂端俯瞰的風景。
可現在,他看着這一切,只覺得冰冷。
手機震動了一下。傅衍拿出來看,是李蓉發來的短信:“明天的事,安排好了嗎?”
簡單的九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表情,像一道冰冷的命令。
傅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暗下去。他沒有回復,只是把手機扔回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轉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關燈,離開辦公室。
走廊裏的感應燈隨着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他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循環往復,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徒勞追逐。
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傅衍坐進車裏,卻沒有立刻發動。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眼前卻全是葉知秋的樣子——葉知秋遞給他咖啡時微微泛紅的耳尖,葉知秋熬夜後眼下的青黑,葉知秋在便籤上畫的那個笨拙的小太陽。
還有葉知秋離開時,回頭看他那一眼。
平靜的,信任的,毫無防備的。
傅衍猛地睜開眼睛,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他踩下油門,車子沖出車庫,駛入凌晨空曠的街道。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細密的雨絲撲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刷刮開,又迅速覆蓋。傅衍開得很快,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不,不是這一世,是更久以前,久到他記憶模糊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這樣的雨夜。雨下得很大,他在雨裏奔跑,心裏充滿了恐慌,好像要去見什麼人最後一面。
那個人是誰?
傅衍想不起來。他只記得那種心髒被撕扯的痛,記得雨水混着淚水流進嘴裏的鹹澀,記得自己嘶吼着什麼,但聲音被雨聲吞沒。
就像現在,窗外的雨聲吞沒了一切。
傅衍猛地踩下刹車。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子在空曠的路口停下。他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氣,額頭上滲出冷汗。
又是這種莫名的、毫無來由的恐慌。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接手李蓉家族的案子開始?不,好像更早。從他第一次見到葉知秋開始——那個剛畢業的年輕律師,穿着略顯寬大的西裝,在會議室裏做案例分析,眼神淨得像沒被世俗污染過的湖水。
傅衍當時坐在主位,看着葉知秋條理清晰地闡述觀點,心裏涌起的不是欣賞,而是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見過這樣一雙眼睛。
清澈的,專注的,全心全意看着他的眼睛。
後來葉知秋成了他的助理,再後來成了他最得力的律師。傅衍看着葉知秋一點點褪去青澀,變得越來越沉穩練,唯獨那雙眼睛沒變——看着他時,依然清澈,依然專注,依然……全心全意。
傅衍曾經很享受這種目光。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的成功、他的能力、他被人需要和仰慕的樣子。但現在,這面鏡子照出的,是他的卑劣,他的算計,他爲了自保可以犧牲一切的醜陋嘴臉。
手機又震動了。傅衍看都沒看,直接關機。
他重新發動車子,這次開得很慢。雨刷規律地擺動,車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塊。傅衍不知道自己要開去哪裏,他只是不想回家——那個空曠的、冰冷的、只有他一個人的公寓。
最後,他把車停在了律所樓下。
抬頭看,二十三樓他辦公室的燈已經滅了——他離開時關的。但旁邊葉知秋工位所在的區域,好像還有微弱的光。
傅衍眯起眼睛仔細看。
是台燈。葉知秋離開時忘了關台燈。
那盞老式的綠色台燈,燈罩邊緣已經有些泛黃,是葉知秋剛來時從舊貨市場淘的。傅衍說過給他換盞新的,葉知秋笑着說不用,這盞燈陪他過了司法考試,有感情。
現在,那盞燈還亮着,在凌晨雨夜的二十三樓,像一個孤獨的、等待的信號。
傅衍坐在車裏,看着那點微弱的光,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
葉知秋回到租住的公寓時,已經快凌晨四點了。他輕手輕腳地開門、換鞋,怕吵醒隔壁的室友——雖然他知道室友出差了,要下周才回來。
開燈,不大的房間映入眼簾。簡單的家具,整潔的書桌,床上鋪着素色的床單。唯一的裝飾是窗台上的一小盆綠蘿——傅衍某次搬家時不要的,葉知秋撿回來養,現在已經枝繁葉茂。
葉知秋脫下西裝外套,小心地掛好。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很舊了,漆面有些斑駁。打開,裏面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一些零碎的東西:幾張電影票,已經褪色到看不清字跡;一枚紐扣,從傅衍襯衫上掉下來的,葉知秋撿到後一直留着;還有幾張折疊得很整齊的便籤紙——都是傅衍隨手寫的,交代工作的,葉知秋沒扔。
最下面,壓着一張照片。
葉知秋把照片拿出來。是律所年會時拍的合影,傅衍站在中間,他站在傅衍斜後方。照片上的傅衍笑着,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葉知秋自己呢?他看着鏡頭,但眼角的餘光明顯落在傅衍身上。
那時他進律所剛滿一年。
葉知秋看着照片,指尖輕輕撫過傅衍的輪廓。然後他嘆了口氣,把照片放回去,蓋上盒子。
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去拿那份“關鍵的補充協議”。
葉知秋洗漱,換睡衣,躺到床上。關燈前,他拿起手機,習慣性地檢查了一遍明天的程安排: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到律所,先煮咖啡,然後去傅衍辦公室拿協議,九點開始整理最終版案卷,十點……
他的目光在“八點到律所”那一行停留了片刻。
不知道爲什麼,心裏那陣莫名的心悸又出現了。
葉知秋搖搖頭,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他閉上眼睛,試圖入睡,但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傅衍今晚的樣子——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他的樣子,說話時眼神飄忽的樣子,最後叫住他又只說“路上小心”的樣子。
不對勁。
傅衍有事情瞞着他。
葉知秋太了解傅衍了,了解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所代表的情緒。今晚的傅衍,雖然表面平靜,但指尖敲擊桌面的頻率比平時快,抽煙時吸得比平時深,看他的眼神裏……有一種葉知秋讀不懂的東西。
像愧疚。
又像決絕。
葉知秋猛地睜開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雨好像停了,或者變小了,只聽見屋檐滴水的嗒嗒聲,規律而寂寞。
凌晨五點,葉知秋終於有了睡意。他閉上眼睛,在墜入睡眠的前一刻,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不是這一世的畫面。
是更模糊的、像夢境一樣的片段:雨夜,醫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誰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手。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葉知秋皺起眉,但困意如水般涌來,將他拖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好像是古代的山崖,又好像是民國的街道。雨下得很大,他在雨裏奔跑,心裏充滿了恐慌,好像要去見什麼人最後一面。
他跑啊跑,終於跑到一個地方——是醫院?還是監獄?夢境模糊不清。
他看見一個人背對着他站着,穿着他熟悉的西裝。
他想喊那個人的名字,但發不出聲音。
他想跑過去,但腳像灌了鉛。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來——
葉知秋驚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狹窄的光帶。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心跳得厲害,像要跳出腔。
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心慌。
葉知秋看了眼床頭的鬧鍾——六點四十分,比他設定的鬧鈴早二十分鍾。他睡不着了,脆起床,沖了個澡,試圖洗去夢境帶來的不安。
熱水淋在皮膚上,帶來真實的觸感。葉知秋閉着眼睛,讓水流沖刷臉頰。幾分鍾後,他關掉水,擦身體,換上淨的襯衫和西裝。
鏡子裏的人臉色有些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陰影,但整體還算精神。葉知秋對着鏡子練習了一個微笑——職業的,得體的,看不出情緒的。
今天要見客戶,不能失態。
七點半,葉知秋出門。雨後的清晨空氣清新,街道被洗刷得淨,路邊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他在常去的早餐店買了杯豆漿和兩個包子,邊走邊吃。
八點整,他到達律所樓下。
抬頭看,二十三樓的窗戶反射着晨光,一片明亮。葉知秋深吸一口氣,走進大樓。
電梯上行時,他又感到了一陣心悸。他按着心口,告訴自己是因爲沒睡好。
“叮——”二十三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安靜得出奇。通常這個時間,保潔阿姨應該已經做完清潔了,但今天走廊裏沒有人,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回蕩。
葉知秋走到律所門口,刷卡,推門進去。
前台還沒人來,辦公區空蕩蕩的。他徑直走向自己的工位,放下包,然後習慣性地走向咖啡機——先煮咖啡,等傅衍來了就能喝到熱的。
咖啡豆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葉知秋靠在料理台邊,看着咖啡一滴一滴落進壺裏,思緒有些飄遠。
他想起了昨晚傅衍說的那句話:“那協議只有一份,你小心,別弄丟了。”
只有一份……
這麼重要的東西,爲什麼不多復印幾份?爲什麼放在辦公室抽屜而不是保險櫃?爲什麼非要今天一早來拿?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葉知秋沒有深究。傅衍交代的事,他照做就是了。
咖啡煮好了。葉知秋倒了一杯,放在傅衍辦公室門口的小桌上——傅衍通常九點左右到,那時候咖啡溫度剛好。
然後他走向傅衍的辦公室。
門沒鎖。葉知秋推門進去,打開燈。晨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和燈光融合在一起,讓辦公室顯得格外明亮。紅木辦公桌一塵不染,文件整齊地碼放着,一切都和昨晚離開時一樣。
桌角那塊奢侈品手表還在,表盤反射着晨光,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冷硬而精確。
葉知秋走到辦公桌前,拉開中間那個抽屜——傅衍說過,協議放在這裏。
抽屜裏果然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封口用紅色蠟封着,上面手寫着“補充協議-唯一原件”幾個字。葉知秋拿起文件袋,手感很輕,裏面應該只有幾頁紙。
他檢查了一下蠟封,完好無損。然後他關上抽屜,拿着文件袋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辦公桌角落——那裏放着一個煙灰缸,裏面有兩三個煙頭,都是昨晚傅衍抽的。但在煙灰缸邊緣,卡着一個很小的、白色的東西。
葉知秋走近看。
是一小片碎紙。非常小,指甲蓋那麼大,邊緣不整齊,像是從什麼文件上撕下來的。紙上好像有字,但太小了,看不清楚。
葉知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碎紙捏起來。
紙片很薄,在他的指尖微微顫抖。他湊到燈光下仔細看——
紙上只有兩個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但葉知秋認得出來,是傅衍的字。
那兩個字是:
“快走。”
葉知秋盯着這兩個字,心髒猛地一縮。
快走?
什麼意思?讓誰快走?什麼時候寫的?爲什麼會撕碎扔在這裏?
無數問題在腦海中炸開。葉知秋捏着那片碎紙,指尖冰涼。他環顧四周,辦公室依然安靜明亮,一切如常,但空氣裏好像彌漫着一種無形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他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文件袋上。
“補充協議-唯一原件”。
真的只是補充協議嗎?
葉知秋突然想起昨晚傅衍說話時的樣子——眼神飄忽,指尖敲擊桌面,那種掩飾不住的緊繃感。
還有那個夢。雨夜,奔跑,要去見什麼人最後一面……
葉知秋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也許是他想多了。也許這片碎紙只是傅衍隨手寫的,和文件無關。也許“快走”是別的意思,比如讓誰快點離開會議室,或者別的什麼。
對,一定是他想多了。
葉知秋把碎紙片小心地放進口袋,然後拿着文件袋走出辦公室。關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整個房間,紅木家具泛着溫暖的光澤,一切都平靜而有序。
他關上門。
走廊裏依然安靜。葉知秋走回自己的工位,把文件袋放在案卷最上面。然後他坐下,打開電腦,準備開始今天的工作。
電腦啓動的嗡嗡聲在寂靜的辦公區裏顯得格外清晰。葉知秋看着屏幕亮起來,輸入密碼,登錄系統。他點開程表,確認今天上午的安排:九點整理最終版案卷,十點……
他的目光停在“十點”那一行。
十點,傅衍要出去見客戶,地點在城東的咖啡廳。那個客戶葉知秋知道,是個小公司的老板,案子不重要,傅衍完全可以不去。
爲什麼非要去?還偏偏是今天上午?
葉知秋感覺那股不安又涌上來了。他拿起手機,想給傅衍發條消息,問問他今天上午的安排。但打了幾行字,又刪掉了。
不能問。傅衍不喜歡別人過問他的行程。
葉知秋放下手機,雙手交握,指尖冰涼。他看着桌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蠟封在燈光下泛着暗紅的光,像凝固的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八點半,同事們陸續來了。辦公區裏開始有了說話聲、敲鍵盤聲、打印機工作的聲音。這些熟悉的聲音讓葉知秋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泡了杯茶,開始整理案卷。把證據按照順序排列好,標注頁碼,制作目錄。這些都是他做過無數遍的工作,熟練到不需要思考。
但他的思緒始終無法集中。
那片寫着“快走”的碎紙,像一刺,扎在他的意識深處。
九點。
傅衍還沒有來。這不正常——傅衍通常八點半就會到辦公室。
葉知秋看了眼傅衍辦公室的門,依然關着。門口小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九點十分。
葉知秋終於忍不住,拿起手機給傅衍打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無人接聽。自動轉接語音信箱:“您好,我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請留言……”
葉知秋掛斷,又打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傅衍就算有事遲到,也會提前通知他。而且今天上午十點還有約見,傅衍不可能忘記。
除非……
葉知秋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向後滑去,撞在隔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響。旁邊的同事抬頭看他:“葉律師,沒事吧?”
“沒事。”葉知秋勉強笑了笑,重新坐下。
他盯着手機屏幕,猶豫了幾秒,然後點開通訊錄,找到李蓉的號碼——他存了,但從沒打過。傅衍說過,不要私下聯系李蓉。
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葉知秋按下撥號鍵。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李蓉的聲音傳來,帶着一貫的冷淡和高傲。
“李小姐,我是葉知秋。”葉知秋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抱歉打擾您,請問傅總今天和您有約嗎?我聯系不上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李蓉笑了,笑聲很輕,但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涼意:“傅衍?他今天上午不是去見客戶了嗎?怎麼,他沒告訴你?”
“……告訴了。”葉知秋說,“但他通常不會不接電話。”
“也許在開車呢。”李蓉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葉律師,你一個助理,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葉知秋握緊了手機:“我只是擔心傅總的安全。”
“安全?”李蓉又笑了,“他能有什麼不安全的?倒是你,葉律師,我聽說你最近在幫傅衍處理我們家的案子?辛苦了。”
這話說得客氣,但葉知秋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分內的工作。”
“分內?”李蓉的聲音冷了下來,“葉知秋,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該手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該靠近的。明白嗎?”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尖銳而持續。葉知秋緩緩放下手機,手心全是冷汗。
李蓉的話,像最後一塊拼圖,把他所有的不安和疑惑都拼湊起來了。
傅衍的反常。那份“唯一原件”的協議。那片寫着“快走”的碎紙。李蓉的威脅。
還有……那個夢。
葉知秋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看向桌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蠟封依然完好,但在他的眼裏,那抹暗紅突然變得刺眼起來。
他伸手,拿起文件袋,指尖在蠟封上摩挲。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葉知秋站起身,拿着文件袋走向茶水間。那裏有微波爐,有熱水,有各種工具。他關上門,反鎖,然後打開水龍頭,讓熱水流到最燙的溫度。
他拿着文件袋,讓蠟封的部分懸在熱水蒸汽上方。
高溫讓蠟封慢慢軟化。葉知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將封口挑開,沒有破壞紙張。然後他抽出裏面的文件——
只有三頁紙。
但本不是補充協議。
第一頁是一份人身意外保險單,投保人是傅衍,受益人也是傅衍,保險金額高達五百萬。保險生效期是……今天。
第二頁是一份律師見證聲明,聲明葉知秋自願承擔某項工作的全部風險,與傅衍及律所無關。聲明右下角有一個籤名欄,空着,等着葉知秋籤字。
第三頁是一張手寫的便條,傅衍的字跡:
“知秋,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事情已經發生了。對不起。保險的錢,幫我捐給孤兒院。聲明不要籤。快走。別回頭。——傅”
葉知秋盯着這三頁紙,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血液在血管裏凝固,心髒停止跳動,呼吸窒在喉嚨裏。他站在那裏,手裏拿着這些輕飄飄的紙,卻感覺重如千鈞。
原來是這樣。
原來傅衍早就知道有危險。
原來那份“關鍵的補充協議”本不存在。
原來傅衍讓他今天一早來辦公室,是爲了……
爲了什麼?
爲了讓他當替罪羊?爲了讓他承擔風險?還是……爲了用這種方式,讓他“快走”?
葉知秋的大腦一片混亂。他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紙張從手中滑落,散在地上。他盯着地上那些字,那些傅衍親手寫的字,每一個都像一把刀,扎進他的眼睛裏。
“對不起。”
“快走。”
“別回頭。”
葉知秋突然笑起來,笑聲嘶啞而破碎。他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笑着撿起那些紙,一張一張,仔細地看,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海裏。
然後他站起來,把紙張重新塞回文件袋。蠟封已經破壞了,他找了點膠水,勉強粘上。看起來不太自然,但如果不仔細看,應該發現不了。
做完這一切,葉知秋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眶通紅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但他必須像自己。
他必須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今天的工作。
葉知秋整理好衣服,調整好表情,拿着文件袋走出茶水間。同事們都在忙自己的事,沒人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回到工位,把文件袋放回案卷最上面。然後他坐下,打開電腦,點開一個文檔,開始打字。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響聲。屏幕上出現一行行字,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完全符合一個專業律師的水準。
但只有葉知秋自己知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只是在機械地重復那些做過千百遍的動作,像一具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九點半。
九點四十。
九點五十。
時間一點點近十點。葉知秋盯着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看着秒數一跳一跳地增加,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十點整。
傅衍的辦公室門突然打開了。
葉知秋猛地抬頭。
傅衍從裏面走出來,穿着筆挺的西裝,提着公文包,表情平靜如常。他經過葉知秋的工位時,停下腳步。
“協議拿了嗎?”傅衍問,聲音很自然。
葉知秋看着他,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一切都問出來:那三頁紙是什麼意思?保險單是怎麼回事?爲什麼讓他“快走”?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把文件袋遞過去:“拿了,在這裏。”
傅衍接過文件袋,指尖觸碰到葉知秋的手。很短暫的一下,但葉知秋感覺到了——傅衍的手在微微顫抖。
“蠟封有點鬆了。”傅衍看着封口,語氣隨意。
“可能是天氣溼。”葉知秋說,聲音平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
傅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探究,有擔憂,還有一種葉知秋讀不懂的情緒——像是訣別。
“我十點有個約,先走了。”傅衍說,“案卷你繼續整理,下午我回來再看。”
“好。”葉知秋點頭。
傅衍轉身走向電梯。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穩健,和平時沒有任何不同。
但葉知秋知道,不一樣了。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看着傅衍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金屬門板映出模糊的人影,然後消失。
辦公區又恢復了忙碌。打印機的聲音,敲鍵盤的聲音,同事討論案件的聲音。這些聲音包圍着葉知秋,卻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葉知秋坐在工位上,看着電腦屏幕,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裏。
肩膀開始顫抖。
無聲地。
劇烈地。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在腔裏碎裂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溫暖而明亮。但他只覺得冷,刺骨的冷,從心髒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葉知秋緩緩抬起頭,拿出手機。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小心九點半。”
發送時間:今天上午八點十五分。
正是他剛到律所不久的時候。
葉知秋盯着這條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刪除短信,清空記錄,把手機放回口袋。
他重新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深呼吸。
然後,他繼續工作。
鍵盤聲再次響起,規律而平穩。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邏輯清晰,條理分明。
沒有人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也沒有人知道,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這份改變會帶來怎樣撕裂的疼痛。
時間繼續流逝。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移動,從東邊移到正中,又緩緩西斜。
辦公室裏,人們來了又走,電話響了又掛,案件討論了一輪又一輪。
一切如常。
只有葉知秋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蠟封一旦破壞,就再也恢復不成原來的樣子。
就像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就再也無法完好如初。
而他,還需要繼續扮演那個“細心”的、可靠的、永遠不會讓傅衍失望的葉律師。
至少現在,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