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感期的風暴如同夏季的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迅速。雨過天晴後,沈墨似乎又恢復了那個冷靜自持、不苟言笑的商業帝國掌權者。他依舊早出晚歸,行程排得密不透風,仿佛那幾夜的失控與脆弱,只是一場恍惚的夢境。
但有些東西,確確實實不同了。變化的痕跡,如同春雨潤澤後悄然破土的嫩芽,細微,卻充滿了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最明顯的變化,是沈墨對這個“家”的態度。那些曾經被他敏銳捕捉並暗自不悅的“入侵”痕跡——沙發上柔軟的靠墊,角落裏的綠植,走廊置物架上的畫冊,甚至那盞暖黃色的閱讀燈——如今都已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視野,不再引起他眉頭絲毫的蹙動。他下班回家,脫下西裝,有時甚至會順手拿起搭在沙發一角的那條米白色羊絨蓋毯,搭在膝上,翻閱一會兒文件,或者只是對着窗外的夜景出神。
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將這個空間僅僅視爲一個臨時居所,一個需要保持絕對秩序和掌控的領地。他開始無意識地使用顧清羽添置的物品,享受它們帶來的舒適與便利。這是一種無聲的接納,也是一種界限的模糊。
晚餐時分,雖然依舊沉默居多,但那種冰冷的、將人於千裏之外的隔閡感,明顯減弱了。沈墨依舊會看他的平板,處理他的郵件,但顧清羽能感覺到,那專注的屏障似乎薄了一些。偶爾,在他低頭用餐,或者偶爾說起一件設計上的趣事(聲音很輕,更像自言自語)時,能察覺到對面投來的、停留時間比以往稍長一些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僅僅是審視,更像是一種安靜的觀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連沈墨自己可能都未曾明晰的好奇。
顧清羽將這一切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了然,卻依舊不動聲色。他維持着以往的姿態,準備三餐,照料綠植,打理這個共同的空間,仿佛易感期那夜無聲的安撫與第二天清晨那聲低沉的“謝謝”,都從未發生過。他知道,對於沈墨這樣習慣掌控一切、情感內斂的Alpha來說,過度的熱情或邀功,只會適得其反。他需要給足對方空間和時間,去消化和適應這種悄然變化的關系。
然而,依賴的萌芽,往往發生在當事人最不經意的時候。
一天晚上,顧清羽受邀參加一個業內知名的設計師沙龍,提前告知會晚歸。沈墨那天恰好結束了一個重要的談判,難得準時下班回家。
推開公寓門,迎接他的是一片意料之中的黑暗與寂靜。
他像往常一樣換鞋,脫下西裝,走向客廳。手指下意識地摸向牆壁上閱讀燈的開關,“啪”一聲輕響,暖黃色的光芒亮起,驅散了一隅的昏暗。
他在沙發上坐下,身體陷入柔軟的靠墊中。公寓裏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系統低沉的運行聲。這種寂靜,是他過去十幾年獨居生活中最熟悉的背景音,他早已習慣,甚至依賴這種絕對的安靜來思考和放鬆。
但今晚,這片寂靜卻顯得有些……不同。
過於空曠,過於安靜了。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餐廳——那裏沒有等待他歸來的燈光,也沒有那個在廚房裏忙碌的、散發着溫暖食物香氣和清雅晚香玉氣息的身影。
客廳裏只有他一個人,以及那盞顧清羽留下的閱讀燈散發出的、過於柔和的光暈。
沈墨拿起一本財經雜志,試圖閱讀,卻發現注意力難以集中。他的耳朵似乎變得異常敏感,捕捉着門外走廊可能傳來的、哪怕最細微的腳步聲。他的目光,也會時不時地瞥向玄關的方向。
一種陌生的、空落落的感覺,如同細微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心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他已經習慣了在回家的這個時間點,看到公寓裏亮着的燈,聞到空氣中殘留的食物香氣和那縷清雅的晚香玉,甚至……習慣了對那個安靜存在的身影,投去一瞥。
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
它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悄然改變你的行爲模式,侵蝕你的心理預期,讓你對某種原本陌生的存在,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
當牆上時鍾的指針劃過九點,門外依舊沒有任何動靜時,沈墨放下手中本沒看進去幾頁的雜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他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似乎想做什麼,但又頓住了。他有什麼立場和理由去過問顧清羽的行蹤?他們之間有“互不涉”的契約。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他起身,走到廚房,倒了一杯冰水,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未能澆滅心底那絲陌生的焦灼。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了鑰匙轉動門鎖的輕微聲響。
沈墨幾乎是瞬間就轉過了身,目光銳利地投向門口。
門被推開,顧清羽走了進來。他臉上帶着一絲沙龍交流後的疲憊,但眼神清亮。看到站在廚房門口的沈墨,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沈總,你還沒休息?”
“嗯。”沈墨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他的目光在顧清羽身上停留了幾秒,仿佛在確認什麼,然後才移開,轉身走向客房,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早點休息。”
“好的,你也是。”顧清羽看着沈墨消失在客房門口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疑惑。剛才那一瞬間,他好像覺得沈墨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
而客房內,沈墨背靠着關上的房門,微微閉上了眼睛。腔裏那股莫名的焦躁,在聽到顧清羽聲音、看到他人進來的那一刻,竟然奇異地平復了下去。
他清楚地認識到,某種他不願承認,卻已然發生的變化——他開始對這個Omega的存在,產生了超出契約範圍的情感依賴和生活習慣上的依賴。
另一個細微的改變,發生在幾天後。秦嶼照例在午餐前詢問沈墨的訂餐偏好。
沈墨看着平板上的餐廳列表,手指下意識地劃過了過去常點的、以濃油赤醬和辛辣風味著稱的幾家私房菜。最後,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家主打清淡養生、食材本味的粵式湯品館上。
“就這家吧。”他淡淡地吩咐。
秦嶼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但並未多言,恭敬應下:“是,沈總。”
沈墨自己也在下達指令後微微怔了一下。他過去偏愛重口味食物,用以因高強度工作而疲憊的味蕾和神經。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更傾向於那種……更接近顧清羽常準備的、溫和而熨帖的口味了?
這種發現,讓他心中警鈴微作。他似乎在方方面面,都在被那個Omega不着痕跡地同化和影響着。
依賴的萌芽,一旦破土,便擁有了頑強的生命力。它悄無聲息地生長,纏繞上沈墨理智的壁壘,試圖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開辟出一片溫暖的綠洲。而沈墨,這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Alpha,第一次在面對自己內心這種陌生而柔軟的變化時,感到了些許的……無措與掙扎。
溫水依舊在持續加熱,青蛙卻已然開始貪戀這逐漸升高的溫度,甚至……有些不願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