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城市上空的懸浮粒子扭曲成病態的橙黃色。
瓦萊迪站在深潛前沿科技大樓的安檢門前，頸部的監控植入體在早晨的低溫中隱隱發脹。昨天離開時殘留的頭痛像一層薄紗蒙在大腦表面，每一次心跳都在太陽處產生輕微的回響。
“員工#94732，權限確認。”機械聲從掃描儀中傳出。今天的第一道門多花了三秒才亮起綠燈。
大廳裏，全息前台投射出的仿生人形象用與昨天完全相同的語調開口：“瓦萊迪·科爾特斯，請前往十一樓安全部門報到。您的直屬導師伊娃·索雷斯今已到崗。”
伊娃·索雷斯。瓦萊迪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沒有結果。公司內部員工目錄對低級權限者是部分屏蔽的。
電梯上行時，她調出昨天的監控志復查。系統顯示她已累計7.5個標準工作時，無違規作，但有一項標注：神經活動模式在14:17-14:23期間出現異常波動——正是D-08事故發生時。
電梯門在十一層打開。控制室的光景與昨無異：曲面屏幕的冷光，數據流的瀑布，作員們無聲的忙碌。但今天，在房間最深處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個身影。
那女人背對門口坐着，椅背高出常規型號三十厘米，以適應她背後的裝置。瓦萊迪走近時，看清了那些從散熱服鏤空處延伸出的金屬鰭片——六對，沿着脊柱對稱排列，每片約十五厘米長，邊緣極薄，此刻正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高頻振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科爾特斯。”
傳入瓦萊迪耳朵是冰冷的、無修飾的電子合成音，略去了所有人類語調的起伏。
瓦萊迪停下腳步：“索雷斯導師？”
女人轉過身。她的面部改造程度極高：顴骨以下覆蓋着啞黑色的合成皮膚，下頜線條被強化成銳利的幾何形狀；雙眼是深潛部門罕見的雙光學義眼配置，瞳孔處有細密的同心圓光圈，此刻正同步調整焦距；額頭兩側各有一排微型散熱孔，隨着她說話微微開合。
“我是伊娃·索雷斯，你的直屬導師，也是安全部門的技術主管。”她的嘴唇幾乎不動，聲音繼續喉部的人工聲帶直接傳出，“你的工作站已經重新配置。跟我來。”
瓦萊迪跟着她走向房間西北角。那裏原本有四個工作站，現在三個屏幕暗着，只有最靠牆的那個亮着。
“你的小組目前只有你一人。”伊娃走到那個亮着的工位前，機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作，“之前的組員因‘技術性重組’調離。從今天起，你負責的監控任務將增加至五個深潛者，並開始學習企業內部管理系統。”
屏幕上彈出五個新的監控窗口，每個都標注着不同的任務編號和風險評估等級。其中兩個標黃——中等風險。
“上午完成基礎監控。中午休息時間，你需要閱讀《科技子公司員工管理手冊》第1-50頁。下午我會檢查你的理解程度。”伊娃的義眼光圈收縮了一下，“有任何作疑問，現在提出。”
瓦萊迪快速掃過五個界面。深潛者編號從D-22到D-26，意識穩定度都在70以上，但D-24和D-25的神經遞質水平有異常波動。
“D-24的多巴胺和腎上腺素水平在基準線上下劇烈震蕩，”她指着屏幕，“但意識穩定度卻保持恒定。這是否意味着監控數據被擾，或者——”
“或者深潛者使用了非法的神經調節協議，在意識深處自我注射以增強數據感知能力。”伊娃打斷她，“你的觀察正確，但結論不完整。標記D-24，記錄‘疑似使用未授權神經增強’，但不要立即預。我們需要觀察他是否能帶回足夠價值的數據，以抵消違規成本。”
她點點頭，在系統中添加了備注。
“還有問題嗎？”
“小組重組...我需要了解之前組員的工作記錄嗎？以便保持連續性——”
“不需要。”伊娃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淨利落，“他們的記錄已被歸檔。你從零開始。現在開始工作。”
她轉身離開，背後的散熱鰭隨着她的動作改變振動頻率，發出更高頻的嗡鳴。瓦萊迪注意到她的步態有些不自然——膝關節的彎曲角度過於精確，像是每一步都經過計算。
坐下，戴上頭戴設備，數據流再次包圍了她。
五個深潛者，意味着她需要同時監控十五個數據維度：生命體征、意識穩定度、神經活動頻譜、數據流質量、廢墟探索進度...瓦萊迪調整呼吸，讓自己進入多線程處理狀態。這是她在大學黑客訓練中培養的能力——將意識分割成多個並行進程，同時處理不同信息流。
上午的時間在數據監控中流逝。D-24的情況正如伊娃所料，神經遞質水平繼續異常波動，但意識穩定度始終維持在72-75之間，而且他探索的數據廢墟區域回報率異常高：已經標記了三處可能包含有價值代碼片段的位置。
十一點四十七分，D-25的意識穩定度突然從71降至65。瓦萊迪立即啓動一級警報協議，檢查生命體征——同步下降，心跳從每分鍾68次驟降至42次。
“D-25出現生理性異常，”她通過內部頻道報告，“請求醫療支持。”
回應的是伊娃的聲音，仍然通過直接神經傳導：“已收到。醫療團隊三十秒內抵達深潛倉位置。同時，啓動生理維持協議，注入腎上腺素和神經穩定劑。”
瓦萊迪執行作。深潛倉的自動醫療系統開始工作，D-25的生命體征逐漸回升，但意識穩定度停在64，不再上升。
“穩定劑無效。”她報告。
“切換至備用配方，劑量上調15%。”
再次執行。這次，穩定度緩慢爬升至67，然後停住。
“醫療團隊已抵達。”伊娃的聲音沒有起伏，“物理預開始。你繼續監控其他深潛者。”
瓦萊迪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D-25移開，分散到其他四個監控窗口。但眼角的餘光仍能看到D-25的生命體征數據在波動，醫療團隊的實時狀態更新不斷彈出：心肺功能穩定...腦壓正常...神經連接強度下降...
十二點零三分，D-25的意識穩定度突然回升至72，然後穩定在70。醫療團隊報告：“急性神經抑制反應，已控制。深潛者可繼續任務，但建議縮短任務時長。”
瓦萊迪鬆了口氣，記錄下事件全過程。
十二點三十分，午休提示響起。她摘下頭戴設備，揉了揉因長時間聚焦而酸脹的眼睛。控制室裏，其他作員陸續起身，走向電梯。沒有人交談。
瓦萊迪調出《科技子公司員工管理手冊》，開始閱讀。但剛看幾行，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新來的？”
她抬頭。一個年輕男人站在旁邊，大概二十五六歲，左耳到下巴有一道合成皮膚接縫，但做工精細，幾乎看不出色差。他穿着普通的安全部門制服，但袖口處有一個不顯眼的改裝——多了一個隱蔽的數據接口。
“您好我是瓦萊迪·科爾特斯，第二天上班。”瓦萊迪謹慎地回答。
“阿傑爾。”男人簡短地說，然後朝食堂方向歪了歪頭，“一起吃飯？一個人吃飯容易噎着。”
瓦萊迪猶豫了一下。
“我得讀管理手冊——”
“邊吃邊讀。公司的飯雖然難吃，但至少是免費的。”阿傑爾已經轉身走向電梯，“而且，有些事在工位上不方便說。”
瓦萊迪收起數據界面，跟了上去。
員工食堂位於大樓第八層，是一個寬敞但毫無特色的空間。白色長桌，灰色椅子，牆壁是毫無裝飾的合成材料。取餐區是自動化的：掃描員工芯片，機器臂會配發標準餐盤。
今天的主菜是合成雞肉塊配水煮蔬菜，一塊全麥面包，一杯蛋白質飲料。確實如阿傑爾所說，免費，但分量和口味都維持在“剛好維持勞動力再生產”的水平。
他們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阿傑爾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咀嚼。
“你是索雷斯手下現在唯一的組員了。”他開門見山地說，聲音壓低。
瓦萊迪點頭：“導師告訴我之前的組員調離了。”
“調離。”阿傑爾重復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對，官方說法是調離。重組。技術性調整。”
他咬了一口面包：“你知道上個季度，索雷斯的小組有多少人嗎？”
瓦萊迪搖頭。
“六個。兩個資深安全員，三個助理，還有一個實習生，和你現在一樣。”阿傑爾的目光掃過食堂，“現在，資深安全員一個‘自願提前退休’，一個調去了邊緣部門。三個助理，兩個‘因健康原因離職’，一個還在，但轉到其他小組了。實習生沒通過試用期。”
他用叉子戳着合成雞肉：“重組。很溫和的詞，不是嗎？”
瓦萊迪感覺食物在嘴裏失去了味道：“發生了什麼？”
“誰知道呢。”阿傑爾聳聳肩，“公司內部調查從不公開結論。但有些傳聞...索雷斯的改造程度你看到了吧？那些散熱鰭，雙光學義眼，直接神經傳導——那不是標準配置，甚至不是高級安全員的標配。那是她自己要求的定制改裝，爲了處理更高強度的數據流。”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更低了：“有人說，她曾經連續七十二小時監控深潛任務，不眠不休。最後她的生物大腦部分過熱，差點把自己燒熟。那些散熱鰭就是爲了防止這種事再次發生。”
瓦萊迪想起伊娃額頭兩側的微型散熱孔，背後高頻振動的金屬鰭片。
“爲什麼這麼拼命？”
“誰知道。”阿傑爾靠回椅背，“也許是爲了往上爬，也許是真的相信深潛技術的偉大使命，也許是...”他停頓了一下，“也許是她已經停不下來了。改造到那個程度，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已經不一樣了。更高效，更精確，也更...冷漠。”
他看向瓦萊迪：“祝你好運。在她手下活，需要一點運氣，才能活得久一點。”
說完，他快速吃完剩下的食物，端起餐盤：“我得回去了。哦對了，建議你真的讀讀那本管理手冊。特別是關於‘事故報告標準化措辭’和‘責任歸屬界定’的部分。很有用。”
他離開後，瓦萊迪獨自坐在角落裏。食堂漸漸空蕩，只剩下清潔機器人在桌間滑行的輕微聲響。她調出手冊，翻到阿傑爾提到的那幾章。
文字冰冷而精確。第37頁：“在任何作事故發生後，報告應使用標準化術語描述事件，避免主觀判斷和情感化表述...”第42頁：“深潛任務中的意識損傷事件，若符合以下條件之一，可歸類爲‘可接受的作風險’而非‘責任事故’...”條件列表長達十二項。
第49頁有一段加粗文字：“員工應理解，深潛技術的前沿性決定了其固有的不確定性。爲人類知識邊界的拓展做出貢獻，是每一位深潛部門員工的榮譽與責任。”
瓦萊迪關閉界面。餐盤裏的食物已經涼了，合成雞肉表面凝出一層薄薄的油脂。
下午的工作從一點整開始。
伊娃沒有詢問午餐，也沒有提起任何與工作無關的話題。她直接發來一份測試題：基於上午閱讀的管理手冊內容，回答二十道情景處理題。
瓦萊迪在監控數據流的間隙完成測試。題目大多是假設性的：“若深潛者意識穩定度降至45，但已回收80%的目標數據，應優先確保數據完整還是意識安全？”“若同事的作疑似違規，但無直接證據，應如何報告？”“發現監控系統可能存在漏洞時，應立即上報還是先自行驗證？”
她按照手冊的標準答案作答，但有幾題，她加上了自己的備注——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提出更優化的處理方案。
提交後不到五分鍾，伊娃的回復傳來：“測試通過。備注顯示你有超出基礎要求的思考能力，但注意：在實際作中，創新必須在嚴格遵循協議的前提下進行。”
然後是一份新的任務：“開始學習行政管理系統。你需要熟悉深潛任務從立項到歸檔的全流程。今天的目標：理解任務申請與審批模塊。”
瓦萊迪打開系統，眼前展開一個復雜的流程圖。深潛任務的啓動需要七層審批：負責人提出初步方案，技術部門評估可行性，安全部門進行風險評估，法律部門審核合規性，資源部門分配深潛倉和深潛者，財務部門核準預算，最後需要至少一名副總裁級別的高管籤字。
而每一個環節都有子流程、子審核、子文件。她粗略估算，一個標準深潛任務從構想到執行，平均需要生成超過兩百份文檔。
下午的時間在監控深潛者和學習行政流程中分裂度過。瓦萊迪逐漸適應了這種多任務狀態：左半腦關注數據流的實時變化，右半腦消化官僚系統的運作邏輯。頸部的植入體不時發熱，記錄着她的神經活動模式。
三點二十分，D-24完成了他的深潛任務。意識穩定度最終維持在70，他帶回了四處數據碎片，初步評估價值高達三十萬歐元。系統自動生成任務成功報告，瓦萊迪需要審核並籤字確認。
她仔細檢查每一個數據：深潛時長、意識波動記錄、回收數據量、醫療介入情況...全部符合規範。但在深潛者自述報告中，她注意到一句話：“在坐標[7F-23A]區域遭遇短暫的數據亂流，持續時間約1.7秒，未影響任務。”
數據亂流。這在訓練中提過，是初網廢墟中的常見現象，就像海洋中的洋流，通常無害，但有時會裹挾惡意代碼碎片。
瓦萊迪在報告備注欄添加：“建議對回收數據進行深度惡意代碼掃描，以防數據漩渦污染。”
提交報告。一分鍾後，伊娃的消息傳來：“備注合理。已轉發技術部門。繼續工作。”
剩下的四個深潛者中，D-25因上午的事故提前結束任務，意識安全返回但未完成數據回收目標。D-22、D-23、D-26的任務平穩進行，預計在兩小時內陸續結束。
五點，下班時間提示響起。瓦萊迪開始整理當天的工作記錄，準備生成每報告。這時，伊娃的聲音直接傳入她的神經接口：
“今天的報告需要包含對D-24任務的全流程分析，特別是數據亂流的潛在影響評估。此外，你需要基於今天學習的行政流程，模擬一份新的深潛任務申請草案。”
瓦萊迪愣了一下：“這些需要今天完成嗎？現在已經到下班時間了——”
“深潛部門實行彈性工作制。”伊娃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任務完成即下班。你的任務尚未完成。”
控制室裏，其他作員陸續離開。瓦萊迪看着他們走向電梯，有些人朝她投來短暫的目光——是同情，還是漠然，她分辨不清。
她重新坐下。先完成每報告的基礎部分：五個深潛者的監控總結，事件記錄，數據異常備注。這部分花了四十分鍾。
然後是D-24的專項分析。她調出該任務的全部數據記錄，從深潛者接入開始，到意識返回結束。仔細分析每一個意識波動點，對照數據回收的時間戳，試圖找出數據漩渦可能造成的細微影響。
這需要專注。她屏蔽了其他所有信息流，完全沉浸在數據中。時間在屏幕冷光的照耀下失去意義。
六點三十七分，她完成了分析報告。結論是：數據漩渦發生在任務早期，對後續數據回收的影響概率低於3%，但仍建議進行額外掃描。
最後是模擬任務申請草案。她需要虛構一個合理的深潛目標，填寫全套申請文件。瓦萊迪思考了一會兒，決定基於真實需求：母親修理二手義體時常遇到無法識別的老舊神經接口協議，如果能從初網廢墟中打撈早期義體技術文檔，會有實際幫助。
當然，申請中不能寫“幫母親修東西”。她將目標包裝爲“回收早期人體增強技術標準文檔，用於研究技術演進路徑和安全協議改進”。
她開始填寫表格。名稱、目標描述、預計收益、風險評估、資源需求、預算估算...每個字段都需要數據支撐或引用公司已有的成功案例。
七點二十一分，她完成了草案的初版。檢查一遍，提交給伊娃。
幾乎立刻收到回復：“收到。你可以下班了。明天上午我需要看到你對今天加班任務的質量評估——自我評估，不少於五百字。”
瓦萊迪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頸部植入體傳來明顯的灼熱感，持續監控了超過十一個小時。
她關閉工作站，收拾個人物品。控制室已經幾乎全暗，只有幾個安全指示燈和服務器機櫃的呼吸燈在黑暗中閃爍。伊娃的位置也空了，她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電梯下行時，瓦萊迪靠在冰冷的金屬壁上，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疲憊。不是單純的體力消耗，而是意識長時間處於高度警戒狀態後的虛空感。
走出大樓時，夜幕已完全降臨。企業區的街道在夜晚顯得更加空曠，清潔機器人無聲滑行，巡邏無人機從頭頂掠過，紅色的掃描光束偶爾掃過地面。
她沒有騎共享電動車，而是步行。步伐緩慢，讓夜風吹散大腦中堆積的數據殘渣。
經過母親的小店時，燈還亮着。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現在進去，母親會看出她的疲憊，會擔心，會問問題。而有些問題她沒有答案，有些答案她不能說出。
回到公寓，門鎖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房間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霓虹的彩色光影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
瓦萊迪沒有開燈。她走到窗邊，望着遠處的企業區大樓。深潛前沿科技的那棟建築依然亮着不少窗戶——不只是十一樓，還有許多樓層都燈火通明。夜晚對某些部門來說，只是另一個工作。
她想起阿傑爾的話：“在她手下活，需要一點運氣，才能活得久一點。”
也想起伊娃背後的散熱鰭，高頻振動，防止大腦燒熟。
還有那本管理手冊裏冰冷的文字：“可接受的作風險”。
瓦萊迪脫下外套，感覺頸部植入體的位置有些紅腫。她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拍臉。鏡中的自己，眼睛下有更深的陰影，皮膚在熒光燈下顯得蒼白。
今天照看的深潛者沒有人死亡。D-25發生了事故，但救了回來。D-24超額完成任務。其他三個平穩結束。從數據上看，這是成功的一天。
但她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填寫報告時那些標準化的措辭，是如何將活生生的人（即使在深潛倉中只剩下意識體）簡化爲數據點，是如何用“可接受風險”這樣的術語包裹可能發生的悲劇。
還有那個被重組的小組。六個人，現在只剩下她一個。其他人去了哪裏？爲什麼離開？
瓦萊迪走出洗手間，從床底拖出那個金屬箱子。她沒有打開加密終端——頸部的植入體可能仍在監控。但她取出了一支老式的物理筆記本和筆。這是母親給她的，紙質的，永遠無法被遠程訪問。
她翻開空白頁，開始記錄。不是數據，不是報告，而是觀察：
“導師伊娃·索雷斯：改造程度極高，直接神經傳導，雙光學義眼，六對散熱鰭。性格冷漠，工作效率極高。似乎不區分工作時間與個人時間。
“小組重組：前任組員全部離開，原因不明。傳聞伊娃曾連續工作72小時導致大腦過熱。
“員工阿傑爾：左耳至下巴有合成皮膚接縫，袖口有隱蔽數據接口。主動接觸，提供警告性信息。動機不明。
“公司餐：免費但基礎。食堂氛圍壓抑，無人交談。
“管理手冊：強調標準化措辭，責任界定，將風險合法化爲‘可接受’。
“今深潛者：五人，無死亡，一事故但救回，一超額完成任務。”
她停筆，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補充：
“系統不僅監控深潛者，也監控我們。頸部的植入體記錄神經活動。彈性工作制實質是無償加班。所有異常都被記錄，所有偏離都被糾正。
“但系統也有縫隙：阿傑爾的改裝接口，伊娃的過度改造，重組小組的空白記錄...
“需要更仔細地觀察。需要理解規則，才能找到規則的邊界。”
她合上筆記本，放回箱子。從冰箱裏取出一支營養膏，機械地吃完。味道是模糊的甜味，像所有合成食物一樣，缺乏真實的質感。
淋浴時，熱水沖刷着瓦萊迪修長的身體，但疲憊感像一層油膜，洗不掉。她低頭看自己的雙手，皮膚下是正常的骨骼和肌肉，沒有植入體，沒有改裝——除了頸部的監控芯片和耳後的神經接口耳環。
在這個世界裏，保持身體的完整性幾乎是一種奢侈。父親需要機械臂才能工作，母親的雙手因常年接觸化學品和金屬而粗糙皸裂，伊娃用散熱鰭防止大腦燒熟，阿傑爾臉上有合成皮膚接縫...
而她自己，頸部的芯片每分每秒都在記錄她的思想活動。
瓦萊迪關掉水，擦身體。躺在床上時，她調出今天的監控志查看。系統顯示她今天工作了11.5小時，神經活動有三次異常波動：第一次是D-25事故發生時，第二次是閱讀管理手冊第42頁時，第三次是填寫模擬任務申請時。
三次都標注爲“情境應激反應，無需特別預”。
她關閉界面，在黑暗中睜着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晚永不真正沉睡。遠處傳來浮空車的嗡鳴，更遠處有警笛聲，再遠處，海灣另一側的貧民區可能有幫派交火或貧民抗議——那些聲音傳不到企業區，被精密的隔音系統和空氣淨化屏障過濾掉了。
在這個被分割的世界裏，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層級中生存。深潛者在數據廢墟中冒險，安全員在監控屏幕前守望，像伊娃那樣的人遊走在過度改造的邊緣，而像她父親那樣的人，用機械臂搬運着構建這個世界的原材料。
而她，瓦萊迪·科爾特斯，剛剛畢業兩天的網絡助理安全員實習生，月薪4500歐元，負債二十年，頸部有監控芯片，導師是個可能燒壞過腦子的改造人，小組成員全部神秘消失。
今天沒有人死亡。
這算是一種勝利嗎？還是只是殘酷系統中最基礎的幸存？
她不知道答案。但知道明天早上六點，她必須再次起床，必須再次通過安檢，必須再次戴上頭戴設備，必須再次監控他人的意識在數據廢墟中冒險。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睡眠。需要讓大腦休息，恢復處理數據的能力，恢復在多任務間切換的靈活性，恢復面對伊娃時的鎮定，恢復填寫標準化報告時的冷靜。
瓦萊迪閉上眼睛。在意識的邊緣，她仿佛還能看見那些數據流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向某個深不見底的海洋。而河面上，偶爾有漩渦形成，無聲地吞噬着不小心靠近的一切。
在徹底陷入睡眠之前，最後一個念頭閃過：她需要更了解伊娃·索雷斯。了解她爲什麼改造到那種程度，了解她的小組爲什麼重組，了解在這個系統裏，一個人要付出什麼代價，才能爬到能看見規則全貌的位置。
然後，也許，才能找到改變規則的方法。
或者，至少，找到在規則中生存得更久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