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後一天的薪水到賬提示音，是瓦萊迪這輩子聽過最悅耳的合成音效。
視網膜界面上，科技深潛前沿科技的logo短暫浮現，下方跳出一行數字：€4,700.00。額外兩百是績效獎金，B+評級帶來的意外之喜。她盯着那串數字看了整整十秒，直到界面自動關閉，仿佛怕她多看一秒就會改變主意收回這筆錢。
公寓的窗戶開着，傍晚溼熱的風裹挾着樓下小吃攤合成油脂的氣味涌入。瓦萊迪靠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第一次允許自己真正地、緩慢地呼出一口氣。一個月。三十天。二百四十個工作小時。監控了超過六十人次深潛任務，寫了八十七份報告，經歷了四次二級事故警報，一次三級警報，以及——
她閉了閉眼。
——以及一次徹底的、不可逆轉的死亡。
但此刻，她強迫自己將那個畫面壓回記憶深處。今天不思考那些。今天，她的賬戶餘額扣除自動劃轉的2,100歐元學貸還款和房租後，還剩€1,917.28。一千九百一十七塊二十八分。比她過去大學四年任何一個月擁有的可支配收入都要多。
奢侈。這個詞在她舌尖上滾過，帶着某種近乎褻瀆的甜味。
她站起身，從床底拖出那個裝着加密終端的金屬箱。今天沒有打開它。今天，她要做一件合法、普通、甚至有些俗氣的事：去蛋糕店。
邁阿密企業區邊緣有一家“老派滋味”，招牌上的霓虹燈管壞了兩，“滋”字只剩下一半光暈。店裏賣的是真食物——或者說，是盡可能接近真食物的合成品。但櫥窗角落有個單獨的冷藏櫃，上面貼着“天然制品（溢價）”。
瓦萊迪推開店門，門鈴發出真實的金屬撞擊聲。店裏很空，只有一個老太太坐在櫃台後，臉上皺紋深得像電路蝕刻，右眼是明顯過時的光學義眼，分辨率低得能看見像素點。
“要什麼，丫頭？”聲音沙啞，帶着古巴口音。
瓦萊迪走到冷藏櫃前。裏面只有三樣東西：一小盒草莓（每顆都標着“非水培，加州土植”，價格讓她瞳孔收縮），一瓶牛（玻璃瓶裝，“牧場原產，未均質”，容量只有250毫升），還有蛋糕。
最小的那種，直徑不過十五厘米，純白色油，上面用某種深紅色果醬潦草地畫了個心形。標籤：“天然油蛋糕，含真實脂。淨重：200克。價格：€85.00。”
八十五歐。相當於她兩天的基礎餐費。相當於父親機械臂一次基礎維護的三分之一。相當於母親店鋪半個月的水電費。
她盯着那個蛋糕看了很久。油在冷藏櫃的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啞光，不像合成油那樣完美到虛假。她能看見細微的紋理，一點點不均勻的黃色調——那是胡蘿卜素，她在某本舊食品圖鑑上讀過。
“買不買？”老太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買就別把冷氣放跑了。電費貴。”
瓦萊迪深吸一口氣：“要這個。最小的這個。”
掃碼支付時，手腕芯片傳來輕微的震動。餘額更新：€1,832.28。心髒跟着抽了一下，但手指沒有顫抖。
老太太用印着褪色花朵的油紙包好蛋糕，又套了個薄塑料袋。“天然的要快點吃，”她說，義眼的紅色光點微微閃爍，“沒加防腐劑，很快就壞了。”
“謝謝。”
走出店門時，傍晚的天光正從橙紅轉向深紫。瓦萊迪把蛋糕小心地抱在懷裏，像抱着什麼易碎的古老文物。她決定步行去父母那裏——公共交通的顛簸可能毀了這八十五歐。
穿過兩個街區，從企業區進入混合居住區。建築逐漸低矮破敗，牆面上塗鴉覆蓋着塗鴉，全息廣告牌在這裏變得稀疏，閃爍不定。幾個孩子在巷口追逐，其中一個腿部是明顯的廉價義體，奔跑時關節發出不協調的咔嗒聲。
母親的小店亮着燈。瓦萊迪推門進去時，門鈴響起，母親從工作台後抬起頭，放大鏡片組推到額頭上。
“瓦萊迪？今天這麼早——”她的話停住了，目光落在女兒懷裏的油紙包上。
“發薪水了。”瓦萊迪說，把蛋糕放在唯一淨的一小塊台面上，“買了蛋糕。天然的。”
母親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手上滿是細小的劃痕和燙傷，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油污。她走近，盯着油紙包看了幾秒，然後伸手輕輕碰了碰。
“真浪費。”她說，但聲音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遙遠的、近乎哀傷的溫柔，“八十五塊，能買多少營養餐了。”
“就這一次。”瓦萊迪說，“爸呢？”
“在後面。今天收工早，說公司發了點補貼——天知道是不是真的。”母親轉身朝裏屋喊，“馬科！女兒來了！還帶了...蛋糕。”
裏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接着是父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工程機械臂今天沒有連接外掛工具，出基礎的液壓杆和伺服電機。看到瓦萊迪和桌上的油紙包，他愣了一下。
“發薪水了？”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嗯。第一個月。”瓦萊迪解開塑料袋，小心地剝開油紙。
蛋糕露出來的一瞬間，房間裏安靜了幾秒。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塊小小的白色物體散發着不可思議的存在感。真實食物在這個時代是權力的象征，是階層劃分的界碑。貧民區的人吃合成營養膏、蛋白塊或者可疑人造肉，工薪階層吃工廠生產的預制餐，中產偶爾消費強化營養餐，只有企業高管和頂層住民，才能常享用真正的、從土地或海洋裏長出來的食物。
而此刻，這塊蛋糕就放在沾滿油污的工作台上，旁邊是散落的義體零件和電路板。
父親慢慢走過來，手指輕輕按在瓦萊迪肩上。機械臂懸在半空，沒有觸碰任何東西。“該慶祝。”他說，聲音有些沙啞，“該好好慶祝。”
母親已經轉身去了角落的小廚房區域。瓦萊迪聽見冰箱打開的聲音，聽見塑料袋的窸窣聲。幾分鍾後，母親端着一個盤子出來，上面是一條魚——真正的魚，不是合成海鮮糊。不大，可能就三十厘米長，已經被清理淨，表面劃了幾刀，撒着些香料。
“正經海鮮市場買的，”母親說，語氣裏有一絲罕見的驕傲，“不是幫派碼頭那些注射激素的貨。雖然小，但淨。”
瓦萊迪看着那條魚。魚眼還保留着，蒙着一層白色的膜，但能看出曾經是活物。價格不會比蛋糕便宜多少。這個家庭一個月可能都不會有這樣一筆奢侈的開銷。
“媽，這太——”
“你爸說的，該慶祝。”母親打斷她，開始點燃氣灶——真正的明火灶，不是大多數家庭用的電磁加熱板。火焰騰起，舔舐着鍋底。“去擺桌子。”
桌子是折疊的，平時靠牆立着。瓦萊迪和父親一起把它展開，擺上三把椅子。母親從櫃子裏找出三只還算完整的盤子，三副餐具——其中一把叉子缺了一個齒，但還能用。
魚在鍋裏煎出滋滋聲，真實的油脂香氣彌漫開來。那是一種復雜的味道，混合着海腥、蛋白質受熱、香料被激發的化合物。瓦萊迪深吸一口氣，感到某種古老的、基因層面的記憶被喚醒。人類吃魚吃了幾十萬年，吃合成食物才不到五十年。
蛋糕被暫時放到一邊。魚先上桌，還有一小鍋米飯——真正的大米，不是重組澱粉塊。分量都不多，但每一口都是真實的。
父親用機械臂穩住盤子，笨拙但小心地切下一塊魚肉，放到瓦萊迪盤子裏。“第一口給賺薪水的人。”他說。
魚肉入口的瞬間，瓦萊迪差點哭出來。不是因爲它多麼美味——其實有點，香料放多了掩蓋了鮮味——而是因爲它的“真實”。纖維的質感，脂肪在舌尖融化的溫度，甚至那一點點細微的魚腥味，都在宣告：這是活過的生命，這是從自然中來的饋贈，這不是工廠流水線上合成的分子組合。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人說話太多，只是安靜地吃，偶爾交換一個眼神。父親夾菜時格外小心，怕碰碎盤子。母親不停地給瓦萊迪添魚，自己只吃魚頭和邊角部分。
最後，當米飯和魚都吃完，盤子裏只剩魚骨時，母親才端出蛋糕。
沒有蠟燭，沒有生歌。母親用那把缺齒的叉子小心地將蛋糕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給了瓦萊迪。油入口的瞬間，瓦萊迪明白了那八十五歐的價值。甜，但不是合成甜味劑那種尖銳的、停留在舌頭表面的甜。這是一種圓潤的、有厚度的甜，帶着脂的微酸和香草的真實香氣，在口腔裏緩緩化開，留下綿長的餘味。
父親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你以前做的，”他說，眼睛看着遠處某個看不見的點，“她還在的時候，每年我生都會做。那時候油還沒這麼貴。”
母親沒說話，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吃完後用叉子刮着盤子上殘留的一點點油，直到盤子光潔如新。
蛋糕很小，很快就吃完了。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是飽滿的、溫暖的沉默。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城市，貧民區的燈光稀疏，遠處企業區的摩天樓群卻依然燈火通明，像一入夜空的發光脊椎。
“工作怎麼樣？”父親終於問，這是今晚第一次觸及這個話題。
瓦萊迪停頓了一下。她腦中有太多可以說的：報告的壓力，監控的疲憊，伊娃的嚴苛，那個死亡的深潛者，那個B+績效評分和兩百歐獎金...但最後，她只是說：“還好。導師說我做得不錯。”
“沒出什麼事吧？”母親問，眼睛盯着她。
“沒有。”瓦萊迪撒謊了，語氣自然得連自己都驚訝，“就是報告多，有點累。”
父母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追問。在這個世界裏，不過問太多是一種生存智慧。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又坐了一會兒，瓦萊迪起身告辭。母親用剩下的油紙包了幾塊魚骨——可以熬湯。父親送她到門口，機械臂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冷光。
“照顧好自己，”他說，“別太拼。錢慢慢賺，照顧好身體。”
瓦萊迪點點頭，用力擁抱了他一下，又擁抱了母親。母親的圍裙上有機油和焊錫的味道，但擁抱的力道堅實溫暖。
走出小店，夜晚的空氣比來時涼爽了一些。瓦萊迪抱着那包魚骨，慢慢走回公寓。街上的行人少了，幾個流浪者蜷縮在店鋪門口的遮雨棚下，身上的二手義體閃爍着故障的指示燈。一個孩子坐在路邊，懷裏抱着個破舊的玩具機器人，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遠處霓虹的光。
她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街角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蛋糕和魚的味道還在口腔裏徘徊，像一場短暫、甜美的幻覺。而在那味道之下，這一個月的真實滋味，正緩緩浮上心頭。
回到公寓時已近晚上十點。瓦萊迪脫掉鞋，倒在床上，沒有開燈。窗外的霓虹光透過髒污的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彩色陰影。
她開始回想。不是有意識地回憶，而是讓記憶自動涌現，像數據流一樣在意識的表面流淌。
第一周：生澀，緊張。伊娃·索雷斯幾乎不說話，所有的指示直接送到瓦萊迪的工作終端，簡短得像機器指令。瓦萊迪學會了同時監控五個深潛者的技巧，學會了分辨正常波動和異常前兆的細微差別。報告格式要求嚴苛到標點符號，她花了三個晚上才掌握那些標準化措辭。
第二周：開始適應。認識了兩個其他部門的人——莉娜和托姆。莉娜在行政支持部，負責整理深潛任務的歸檔文件；托姆在設備維護組，負責深潛倉的常檢修。他們不在同一層，但在食堂總坐在同一區域。
第一次一起吃午飯時，莉娜就展現了她的特質：八卦頭子。她知道的秘密比公司內網公開的信息多十倍。
“知道十一樓東側那個封閉區嗎？”莉娜壓低聲音，用叉子戳着盤子裏的合成豆子，“上個月封的，說是設備升級。其實是技術部有個研究員在測試新型神經接口時發瘋了，把自己接入了深潛倉的主服務器，試圖‘成爲數據流’。最後燒掉了半個腦葉，現在在公司的療養中心，賬單已經累積到五十萬歐——公司墊付的，但要從他未來一百年的薪水裏扣，如果他還能工作的話。”
托姆比較沉默，但偶爾會補充技術細節：“那種新型接口的散熱設計有缺陷。我跟進過維修單，三個月壞了十七次，但技術部就是不承認。”
第三周：第一次真正的事故。
不是她負責的深潛者，但在同一間控制室裏。深潛者編號D-41，探索標記爲“舊生物實驗室數據庫”的廢墟區域。意識穩定度一直維持在75左右，數據回收進度正常。突然，在下午兩點零八分，穩定度曲線像斷崖一樣墜落：75→63→47→31→20→然後拉平，維持在18。
不是波動，是拉平。一條近乎水平的線，像死者的心電圖。
警報響徹控制室。醫療團隊沖往深潛倉，伊娃接管了作台。瓦萊迪被要求繼續監控自己負責的深潛者，但她眼睛的餘光無法離開中央屏幕上那個平坦的數字：18。
“強制召回啓動！”
“神經連接正在斷開——”
“深潛倉生命體征監測：心跳驟降！腦電活動消失！”
五分鍾後，醫療團隊的現場畫面傳回。深潛倉打開，裏面的人——男性，大概三十多歲，面容普通得像任何一張街上的臉——癱坐着，頭歪向一側。然後，從他的鼻孔、耳朵、眼角、嘴角，緩緩流出白色夾雜粉紅色的粘稠液體。
不是血。是腦組織。高溫液化後的、混合了腦脊液和血液的漿狀物。
“大腦融化，”伊娃的聲音通過神經傳導傳入每個人的意識，冰冷得像手術器械，“深潛倉內部溫度監測顯示，在意識穩定度降至31時，深潛者大腦局部溫度在0.3秒內升至142攝氏度。推測原因爲：遭遇高密度惡意實體，神經信號過載轉化爲熱能。”
控制室一片死寂。只有設備運轉的嗡鳴，和那個畫面上持續流淌的、粉白色的液體。
瓦萊迪突然站起來，沖向洗手間。她在隔間裏吐了，把中午吃的合成雞肉和蔬菜全吐了出來，然後繼續嘔，直到胃部抽搐着疼痛。吐完後，她靠在冰冷的隔間門上，聽見外面有水聲——不止她一個人。
回到控制室時，事故處理已經進入程序階段。伊娃在生成事故報告，其他作員繼續工作，仿佛什麼也沒發生。只有空氣中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提示着剛才發生了什麼。
那天晚上，瓦萊迪沒吃晚飯。她躺在床上，眼前反復浮現那個畫面：粉白色的液體，從人類五官的孔洞中緩緩流出，像融化的廉價蠟燭。
第四周：麻木開始形成。
不是真正的麻木，而是一種心理上的隔離機制。她把深潛者看作數據點，而不是人類。意識穩定度是數字，不是生命的表征。事故報告是標準化文本，不是死亡的記錄。
她學會了更精細的監控技巧。現在她能同時追蹤七個數據維度而不過載，能在意識穩定度下降5個點時就預判趨勢，能在異常發生前三到五秒啓動預備協議。
她聽到了更多八卦。從莉娜那裏。
“知道財務部的卡洛斯嗎？”莉娜在食堂小聲說，眼睛掃視周圍，“上周四，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心髒停了。就在工位上。但公司的醫療響應夠快，兩分鍾內趕到，用便攜式起搏器把他救回來了。現在他在醫療中心躺着，生命體征穩定，但收到了賬單：緊急醫療服務費，€8,750。公司福利覆蓋80%，剩下的€1,750要自付——可以分期，利息6%。”
托姆補充：“他的心髒是原裝的。如果換了合成心髒，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但合成心髒要€15,000起，公司保險不覆蓋‘預防性替換’。”
瓦萊迪聽着，慢慢吃着自己的午餐。現在她明白了：在這個系統裏，連死亡都不是免費的。如果你死了，公司損失一個訓練有素的員工。如果你差點死了但被救回來，公司既保留了勞動力，又創造了新的收入流——醫療債務將你更牢固地綁定在工位上。
月末考核：伊娃把她叫到一旁。不是合成聲帶的主動發聲，而是真實地開口說話。瓦萊迪第一次聽到她的理論上的自然音——沙啞，像很久沒用的機器重新啓動。
“這是你的月度績效評估。”伊娃遞過一個數據板，“B+。在實習生中位列前15%。”
瓦萊迪接過，掃過那些評估項：監控準確率94%，報告規範性評分88%，應急響應速度評級A-，團隊協作（盡管沒有團隊）評級B...
“你的優點：細致，學習能力強，對數據敏感。”伊娃說，她的雙光學義眼盯着瓦萊迪，光圈同步調整，“你的缺點：仍然太過情感代入。D-41事故後，你的神經活動顯示強烈的應激反應，持續了四小時十七分鍾。這會影響判斷力。”
瓦萊迪想說：因爲那是個人，他的大腦從五官流出來了。但她咽下了這句話。
“B+評級帶來每月€200的績效獎金，持續三個月。如果下個月能升到A-，獎金升至€300。”伊娃停頓了一下，“另外，你負責的深潛者整體事故率低於部門平均值。繼續保持。”
那一刻，瓦萊迪感到一種荒謬的感激。€200。一條命的對比之下，兩百歐元。但她確實感激，因爲這意味着下個月她能多兩百歐，也許能再買一個蛋糕，或者給父親的機械臂買更好的潤滑油，或者幫母親換一套更精密的維修工具。
“謝謝。”她說。
伊娃點了點頭，背後的散熱鰭振動頻率微微改變。“回去工作。”
記憶的水緩緩退去。瓦萊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霓虹投下的光影。
一個月。她撐下來了。不僅撐下來了，還拿到了B+，得到了獎金，付清了貸款和房租，還剩下一千多歐。她吃了真正的魚和天然的蛋糕，和父母一起。
但她也親眼看見了一個人的大腦融化是什麼樣子。她學會了在死亡發生時繼續監控其他數據流。她知道了同事心髒驟停後要背負醫療債務。她明白了績效評級和獎金如何將人馴化成更高效的工具。
枕頭下的加密終端已經一個月沒打開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頸部的監控植入體每時每刻都在記錄，公司網絡行爲的審查系統據說能追溯到員工在職期間的任何異常活動。
但她偶爾會調出“深網漁夫”那個委托，看着那句“收購任何與早期深潛技術相關的數據碎片，尤其是巴斯莫特事件前後科技內部通信。報酬面議。”然後關掉。
報酬面議。可能足夠她還清所有貸款，足夠給父親換更先進的機械臂，足夠讓母親關掉小店安度晚年。也可能足夠讓她進監獄，或者更糟——被公司內部安全部門“處理”。
窗外的夜更深了。企業區的燈光逐漸熄滅了一些，但深潛前沿科技的大樓依然亮着不少窗戶。深潛任務不分晝夜，數據廢墟永遠在那裏，等待被打撈，或者吞噬打撈者。
瓦萊迪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裏。枕頭上有淡淡的、她自己洗發水的合成花香。她想起蛋糕的甜味，想起魚的真實質感，想起父母在昏暗燈光下的臉。
然後她想起那個深潛者融化的腦組織，粉白色的，像劣質油，從人類的孔洞中流出。
甜美與恐怖，真實與虛幻，生存與代價。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純粹的東西。連一塊天然油蛋糕，都建立在監控深潛者意識、看着他們可能死亡的工作之上。連一次家庭聚餐的溫馨，都背負着二十年學債的壓力。
但今晚，至少今晚，她允許自己暫時忘記這些。
瓦萊迪閉上眼睛，在睡眠降臨前，最後一個意識是：明天早上六點，她必須再次起床，必須再次通過安檢，必須再次戴上頭戴設備，必須再次監控他人的意識在數據廢墟中冒險。
而這一次，她將做得更好。更專業，更高效，更少情感代入。
因爲她需要那個A-評級，需要那三百歐元獎金，需要在這個系統裏爬得更高一點，久一點。
直到她能找到改變遊戲的方法。
或者，直到遊戲改變她。
窗外，城市的夜晚繼續呼吸，像一頭巨大的、半機械的獸。在它的腹腔深處，數據流永不停息，意識在虛無中冒險，而活着的人們，在真實的與合成的滋味之間，尋找着繼續下去的理由。
瓦萊迪睡着了。夢中，她看見一條魚在數據流中遊動，魚眼是攝像頭，魚鱗是顯示屏，從它的嘴裏，緩緩流出發光的、彩虹色的液體。
那不是腦漿。
那是別的東西。
但她還不知道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