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月邁阿密的陽光像一層滾燙的合成油脂,塗抹在摩天樓群的玻璃幕牆上。從瓦萊迪公寓的窗戶望出去,城市在熱浪中微微扭曲,仿佛某種不穩定的全息投影。

第二個月開始了。

瓦萊迪站在洗手間鏡前,檢查着頸部的監控植入體。一個月時間,皮膚已經愈合,留下一個微小的凸起,像被植入的芯片長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她用手指輕輕觸碰——沒有痛感,只有異物存在的鈍感。

她洗臉,刷牙,用毛巾擦臉。鏡中的自己:頭發長了,需要修剪;眼下仍有淡青色陰影,但比第一個月末時淺了一些;皮膚因爲幾乎不出門而顯得蒼白。最重要的是,她的身體依然是原裝的——除了頸部的公司芯片和耳後的神經接口耳環,沒有任何義體植入。

這在這個時代是罕見的。尤其是在深潛前沿科技這樣的公司,員工或多或少都有改造:增強型視覺處理器以便長時間盯着屏幕,神經加速器以提升數據處理速度,甚至簡單的體溫調節植入體來應對控制室恒定的低溫。

昨天午餐時,設備維護組的托姆終於忍不住問了:“瓦萊迪,你就沒想過裝點什麼嗎?哪怕是基礎的光學增強?看數據流能輕鬆不少。”

瓦萊迪當時正小口吃着合成蔬菜沙拉——十月的公司餐稍有改善,據說是因爲新的營養供應商中標了。她抬起頭,語氣平淡:“窮。好的義體買不起,便宜的不敢裝。”

這是實話,但不是全部實話。

莉娜湊過來,左眼的掃描儀微微發光——那是她上個月剛裝的,公司內部貸款,五年分期,利率8.5%。“你可以申請公司內部貸款啊!比外面銀行低多了,首年才6.9%。而且如果你買科技自己品牌的義體,還有員工折扣,最高七折。”

托姆點頭,展示他的右手——四手指是機械的,只有大拇指保留了生物組織。“我就是這麼的。基礎工程機械手,市價一萬二,員工價八千四,公司貸款分三年,每月還款不到三百歐。工作效率提升了至少40%,算下來很劃算。”

瓦萊迪笑了笑,沒接話。她內心的某種直覺在低語:還不是時候。

這直覺從小就跟着她。七歲時,母親從垃圾場撿回一個破損的視覺處理器,想修好賣錢。小瓦萊迪盯着那個沾滿污垢的裝置,突然說:“別碰裏面的紅色線路。”母親沒在意,結果在測試時短路了,差點燒掉整個工作台。後來拆開發現,紅色線路連着自毀協議,一旦通電就會觸發。

十二歲,她在黑市論壇接第一個破解委托時,直覺告訴她不要接受那個報酬過高的單子。她拒絕了,一周後,那個發布委托的賬號消失,論壇管理員發布警告:那是執法部門的誘捕陷阱。

十九歲,大學三年級,一個名叫卡勒姆·瑞恩的白人男同學找她。卡勒姆的義體率不低——左臂全機械,右眼是級光學義眼,後頸有突出的散熱鰭。他技術好,但狂野,喜歡冒險。他帶來一個“外賣”:侵入邁阿密市政交通系統,修改一批監控浮空車的巡邏志。報酬是五千歐元。

瓦萊迪的直覺在尖叫。但她需要錢——母親的店鋪那次急需更換一批工具。她同意了,但堅持要用自己的方式:不直接侵入主系統,而是利用一個被遺忘的維護後門,在系統執行例行備份的三分鍾窗口期內作。卡勒姆嘲笑她過於謹慎,但還是妥協了。

他們成功了。五千歐到賬後第三天,新聞播報:市政交通系統發現“異常訪問記錄”,但“未造成實質性損害”。卡勒姆得意地說看吧沒事,瓦萊迪卻渾身發冷。她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一個月後,她才知道,那批浮空車原本要巡邏的區域,當晚發生了幫派火並,死了七個人。委托他們的匿名客戶,很可能與其中一方有關。

從那以後,瓦萊迪明白了:直覺是她最後的生物防火牆。在數據世界裏,一切都可以被篡改、欺騙、僞造。但身體深處那種本能的警鈴,是純生物的反應,是基於潛意識對數百萬細微線索的整合分析。它無法被黑客攻擊,無法被病毒侵入,只要她還保持着足夠多的原生神經系統。

所以她保持着低義體率。不是因爲貧窮——雖然貧窮是事實——而是因爲直覺告訴她:在這個一切都可以被改造、監控、控制的世界裏,保持一部分不可改造的生物屬性,可能是最後的自由。

上午八點十七分,瓦萊迪通過公司安檢。今天掃描多花了五秒,綠燈才亮起。她注意到掃描儀屏幕上閃過一行小字:“檢測到神經活動模式變化,記錄歸檔。”

變化?她調出個人健康監測數據。過去一個月,她的基礎神經活動基線確實有細微改變:多巴胺水平平均下降12%,皮質醇上升8%,REM睡眠時間減少23分鍾。這是適應高壓工作的生理代價。

控制室裏,伊娃·索雷斯已經坐在工位上。她的散熱鰭今天以更高頻振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十月的第一個周一,部門有新任務:科技總部要求加速“冥河-7型”深潛倉的量產測試,這意味着更多的深潛任務,更短的準備時間,更高的風險。

“科爾特斯。”伊娃的聲音直接傳入她的神經接口,“你的權限已提升至等級3。現在你可以訪問任務背景摘要和深潛者基礎檔案。同時,你需要開始學習產品知識模塊,本周內完成深潛倉基礎構造和原理的考核。”

視網膜界面上彈出新提示:【權限等級提升至3。可訪問:任務目標摘要(非機密部分)、深潛者健康檔案(脫敏版)、基礎事故分析報告(延遲48小時發布版本)。】

以及:【產品知識學習模塊已激活。當前進度:0/15單元。建議完成時間:7天。】

瓦萊迪坐下來,戴上頭戴設備。數據流涌入,但今天她能看見更多東西:D-52號深潛者的任務目標不再是簡單的“回收數據碎片”,而是“定位並標記疑似包含早期神經網絡訓練數據的存儲節點”;深潛者檔案顯示,這個人有過三次深潛經驗,兩次成功,一次輕度意識損傷(恢復期六周)。

權限提升意味着責任加重,也意味着更多信息——以及更多需要寫報告的內容。

過去一個月,她已經掌握了所有行政管理手冊。她知道如何填寫七種不同的事故報告表格,知道如何措辭才能既符合規範又保護自己,知道在哪個環節引入哪個部門的審批可以加速或拖延流程。她學會了公司內部的行話:不說“深潛者死亡”,說“意識回收失敗”;不說“大腦融化”,說“不可逆的神經組織熱損傷”;不說“系統故障導致事故”,說“在技術不確定性下的作風險”。

語言是思維的外殼。當你說着系統允許的語言,你就會逐漸用系統允許的方式思考。

十點整,第一輪深潛任務開始。瓦萊迪負責監控六個深潛者,比上個月多一個。其中兩個是高風險任務,探索標記爲“軍事研究設施”的區域,那裏可能包含活躍的防御性AI殘留。

她的手指在虛擬控制面板上快速作,分配注意力。左半腦監控生命體征,右半腦追蹤意識穩定度,同時用訓練出的“第三線程”觀察數據流質量。頸部的芯片微微發熱,記錄着她的神經活動模式——現在這已經成爲常態,她幾乎感覺不到了。

中午,食堂。莉娜和托姆已經在老位置。瓦萊迪端着餐盤走過去——今天的主菜是合成牛肉配土豆泥,蔬菜是水煮西蘭花,一如既往的乏味但免費。

“聽說沒?”莉娜壓低聲音,左眼的掃描儀關閉以節省能量,“研發部上周出事了。”

托姆抬起頭:“又是神經接口測試?”

“不是。”莉娜湊得更近,“是材料實驗室。他們在測試新型深潛倉內襯材料,據說能提升神經信號傳導效率30%。但有個研究員在作時,材料突然發生相變,釋放出神經毒素氣溶膠。整個實驗室的人全倒了,三個進了重症監護室。”

瓦萊迪的手停頓了一下:“公司怎麼說?”

“官方說法是‘測試過程中的意外技術事故’。”莉娜的聲音帶着諷刺,“但內部消息是,那種材料是從初網廢墟打撈出來的舊配方,研發部沒完全理解它的穩定性條件。現在暫停了,但沒人被問責——因爲那是‘前沿探索的固有風險’。”

托姆話:“我接到維修單了,那個實驗室要徹底淨化,所有通風系統更換。預算批了二十萬歐。”

“而那些研究員,”莉娜繼續說,“醫療費用公司墊付,但要從他們未來薪水裏扣。其中一個人的賬單已經到八萬歐了,他老婆剛生了孩子。”

瓦萊迪慢慢咀嚼着合成牛肉。它嚐起來像蛋白質、脂肪和調味劑的精確組合,沒有任何意外,也沒有任何驚喜。安全,可預測,廉價。

就像這個系統裏的大多數東西。

“說到醫療,”托姆看向瓦萊迪,“你真該考慮裝點東西。至少裝個基礎健康監測器,能實時監控生命體征。公司內部貸款真的劃算,我算過——”

“我需要先完成內部課程。”瓦萊迪打斷他,“剛花了五百歐報名網絡安全課,沒錢了。”

這是真的。上周,她確實從工資中劃出五百歐元,報名了公司內部的“網絡安全與防御協議”課程。不是因爲她想爲公司更好地服務,而是因爲她需要理解科技的安全架構,從內部理解它。知識是武器,尤其是在這個世界裏。

莉娜的眼睛瞪大了:“五百歐!就那個在線課程?瓦萊迪,你可以用員工折扣買義體了!”

“課程能提升我的工作能力,”瓦萊迪平靜地說,“可能帶來更好的績效評級,更多的獎金。長遠看是。”

托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倒也是。我聽說安全部門的高級崗位,對網絡攻防知識有硬性要求。你想往那個方向發展?”

瓦萊迪沒有回答。她確實想往那個方向發展——但不是爲了公司,是爲了自己。了解系統,才能找到系統的漏洞;掌握規則,才能知道規則的邊界在哪裏。

午餐後,她回到工位,在午休結束前的二十分鍾裏,調出網絡安全課程的第一單元。內容基礎但嚴謹:科技的內部網絡架構概述,訪問控制的多層模型,異常行爲檢測算法的基礎原理...

她快速瀏覽,大部分內容她已經在大學裏學過,甚至更深入。但公司的視角不同——它關注的不是如何攻擊,而是如何防御;不是如何找到漏洞,而是如何填補漏洞。這種視角的轉換本身就有價值。

下午的工作在持續監控中度過。兩個高風險深潛者中,有一個意識穩定度一度降至68,但很快回升。瓦萊迪啓動了預備協議但未實際介入,這是她上個月學到的:過度預有時比適度觀察更危險。

四點半,伊娃發來消息:“產品知識單元1-3的測試,現在完成。”

瓦萊迪切換到學習界面。三個單元的內容關於深潛倉的基本構造:意識數字化模塊、神經信號放大器、數據收發器、生命維持系統、應急切斷機制...

測試題二十道,她花了十二分鍾完成。提交後立即出成績:98分。錯的那題是關於某個安全閥的壓力閾值,她記錯了小數點位置。

伊娃的回復簡單:“繼續。”

子這樣過去。十月的第三周,瓦萊迪完成了產品知識的前十個單元,通過了三次測試,平均分96。她的工作表現穩定,負責的深潛者事故率維持在部門最低水平,伊娃在周報中給了她“可靠且持續進步”的評價。

但她開始注意到一些東西。

比如,公司內部貸款的宣傳越來越頻繁。食堂的全息投影開始播放廣告:“提升你的競爭力!科技員工專屬義體貸款,利率低至6.5%!安裝指定義體可享額外折扣!”畫面中,一個改造程度中等的員工微笑着作復雜的控制台,旁白說:“卡洛斯,二級技術員,安裝視覺增強處理器後工作效率提升55%,三個月內晉升爲一級!”

比如,那些裝了公司貸款的同事,談論休假和娛樂的時間越來越少,談論還款和工作的時間越來越多。托姆上個月剛申請了第二筆貸款,升級了他另一只機械手關節。現在他每個月要還四百七十歐,爲期四年。他說:“但我的工作效率提升了,加班費也多了,算下來還是賺。”

比如,莉娜偷偷告訴她,公司正在推行一個“自願健康優化計劃”,鼓勵員工安裝更先進的健康監測植入體。自願,但有補貼——安裝後每月補貼一百五十歐,持續兩年。“但要求是,”莉娜低聲說,“監測數據要實時共享給公司醫療部門,用於‘員工健康大數據分析’。”

瓦萊迪全都婉拒了。她的直覺在持續低鳴:不要。還不是時候。

她繼續學習。網絡安全課程進入中級階段,開始涉及科技內部防火牆的具體架構。她如飢似渴地吸收着,同時在腦海中與自己已有的黑客知識對比,尋找差異和重疊。

她認識了更多同事。技術部的阿米爾,一個巴基斯坦裔男人,裝了增強型記憶處理器,能過目不忘,但也因此經常偏頭痛。財務部的艾琳娜,她的雙手是精密的特化型義肢,能同時作六個數據界面,但她說夜裏有時會感覺到“幽靈觸感”——已經失去的生物手傳來的幻痛。

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被改造,被增強,也被綁定。

十月最後一周的周三,發生了一件事。

瓦萊迪負責的一個深潛者,編號D-67,在探索“舊娛樂媒體數據庫”區域時,突然傳回一段異常數據。不是目標數據,而是一段視頻片段——非常古老,格式是二十一世紀初的MPEG-4。

系統自動過濾了內容,但瓦萊迪在志中看到了描述:“深潛者D-67意外回收非目標數據片段,內容:家庭聚會視頻,時長1分17秒。已標記爲‘無害個人數據’,計劃在任務結束後刪除。”

家庭聚會視頻。在初網廢墟中,漂浮了至少二十四年。

那天晚上,瓦萊迪回到公寓後,第一次主動打開了床下的金屬箱,啓動了加密終端。她沒有連接任何網絡,只是調出了一個本地存儲的文件夾。裏面是她大學時收集的一些舊數據片段,從各種渠道來的:圖書館的歸檔光盤,黑市交易的舊硬盤,甚至有一次從垃圾場撿到的損壞平板電腦中恢復的。

她找到一個類似的視頻文件。期:2022年3月12。巴斯莫特事件前三個月。內容也是一個家庭聚會,生慶祝,孩子吹蠟燭。畫質粗糙,但人們的笑容真實得刺眼。

她看了三遍,然後刪除文件,擦除所有訪問記錄。頸部的芯片微微發熱——即使在家,它也在記錄。

但那天晚上,她夢見了那個視頻。夢中,吹蠟燭的孩子轉過頭,看着她,說:“你們在廢墟中尋找的,就是我們失去的。”

醒來時,凌晨四點。窗外城市的光芒從未完全熄滅。

十月三十一。發薪。

這一次,瓦萊迪更加平靜地看着數字到賬:€4,800.00。績效評級A-,獎金三百歐。加上基礎工資,比上個月多一百。

學貸還款自動劃轉:€2,100。

房租自動劃轉:€800。

網絡安全課程分期扣款:€125(分四期)。

餘額:€1,775.00。

她支付了母親的店鋪水電費:€135。

給父親的機械臂買了高級潤滑油:€85。

給自己買了新的工作服:兩件襯衫,一條褲子,合成纖維,耐髒,€120。

本月工資剩下€1,435.00。

她站在公寓裏,環顧四周。牆壁上的水漬還在,床還是吱呀作響,窗玻璃上的污垢沒有減少。但她的賬戶裏有四個數字,而不是三個。她有了穩定的收入,有了績效獎金,有了權限提升,有了內部課程的學習記錄。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下午六點,她下班回家。穿過街道時,一個賣仿生寵物的小販攔住她,展示手中蠕動的機械貓。“最新型號,能模擬二十種情感反應,只要三百歐。”

瓦萊迪搖搖頭,繼續走。街角,幾個孩子在玩全息投影遊戲,畫面中機甲戰士互相廝,爆炸的光效映在他們臉上。其中一個孩子的手臂是明顯的二手義體,關節處有維修痕跡。

她回到公寓樓,爬上樓梯。四樓,她的房門出現在視野中時,她愣了一下。

門縫下,有一個信封。

白色的,普通紙張,沒有任何標記。在這個數字化的時代,紙質信件幾乎是古董。

瓦萊迪警惕地環顧走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傳來的電視聲。她撿起信封,很薄。鑰匙開門,進去,鎖門,靠在門上。

信封空白,沒有寄件人,沒有收件人,沒有郵戳。她小心地撕開。

裏面沒有信紙,只有一片芯片。指甲蓋大小,黑色,邊緣有金色的數據接口。芯片表面,用激光蝕刻着一個標志:一個抽象的笑臉,但線條扭曲,像在笑又像在哭,嘴角上揚的弧度不自然,眼睛是兩個不閉合的圓圈。

瓦萊迪的呼吸停止了。

她認識這個標志。

大學三年級。深夜的計算機實驗室。卡勒姆·瑞恩坐在她對面的終端前,左臂的機械手指快速敲擊鍵盤,右眼的紅光在昏暗的房間裏閃爍。他們剛完成一個難度極高的防火牆滲透測試——不是課程作業,是“外賣”,報酬兩千歐。

成功後,卡勒姆興奮地調出一個標志設計界面。“我們需要一個標記,”他說,“一個籤名。以後我們的,都留下這個。就像古代黑客組織的標志。”

他設計了這個笑臉。扭曲的,不自然的,介於幽默與瘋狂之間。“因爲這他媽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他當時笑着說,“你只能笑着哭,或者哭着笑。”

瓦萊迪沒有反對。他們用這個標志作爲數據包籤名,在幾個小裏。後來,那次市政交通系統的委托後,瓦萊迪切斷了與卡勒姆的聯系。那個標志也就留在了記憶裏。

現在,它出現在這裏,在一張芯片上,被塞進她的門縫。

瓦萊迪拿着芯片,走到窗邊。夕陽的最後一縷光從樓宇縫隙中刺入,照在芯片表面,金色接口反射出銳利的光點。笑臉標志在光線下顯得更加詭異。

她的直覺在尖叫。不是恐懼的尖叫,而是某種...躁動的、被壓抑的、熟悉的沖動。

她走到工作台前——那不是真正的桌子,只是用舊木板和鐵架搭成的台面。上面放着她的個人終端,消費級,性能普通。她猶豫了幾秒,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物理隔離適配器——母親用廢棄零件組裝的,能在不直接連接網絡的情況下讀取芯片內容,同時阻斷任何可能的追蹤信號。

芯片入適配器,適配器通過有線連接(不是無線,永遠不要用無線)接入終端。屏幕亮起。

沒有病毒掃描警報,沒有加密提示。芯片裏只有一個文件:文本格式,.txt,大小只有3KB。

瓦萊迪打開它。

文字出現:

「嘿,瓦。

我知道你畢業了,進了大公司。恭喜,或者節哀,取決於你怎麼看。

我長話短說。我需要你的技術。不是“外賣”,是更大的東西。目標:初網廢墟深處的一個坐標。我這裏有確切情報,那裏有一個完整的、未受損的數據存儲節點,包某大型研究機構的所有實驗記錄。價值:難以估量。

我知道你現在有公司監控。我知道你有貸款要還。我知道你正努力做個好員工。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你不是能在監控屏幕前坐一輩子的人。你不是能被績效評級和員工福利完全馴化的人。

芯片裏的程序能在你下次連接公司內部網絡時,在你的監控植入體中制造一個23秒的虛假神經活動記錄。時間足夠你建立一個安全通信通道,不會被記錄。

如果你想聊聊,明天晚上十一點整,連接這個一次性加密頻道(密鑰附後)。如果不想,毀掉芯片,忘記它。

但你知道你會想聊的。

因爲我們都是那種在廢墟中尋找真實的人,即使真實已經腐爛。

—— K」

文字到這裏結束。下方是一串256位的加密密鑰。

瓦萊迪盯着屏幕,久久不動。窗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的光污染讓天空呈現一種病態的橙紅色。遠處企業區的大樓群像巨大的墓碑,埋葬着白天的忙碌和夜晚的寂靜。

她的心髒在腔裏穩定地跳動。但內心深處,某種東西正在蘇醒。不是喜悅,不是興奮,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渴望。對真實的渴望,對界限之外事物的渴望,對不被系統完全定義的渴望。

卡勒姆說得對。她確實不是那種能在監控屏幕前坐一輩子的人。她努力學習公司手冊,參加內部課程,提升權限,不是爲了成爲模範員工,而是爲了理解系統——爲了有朝一,能找到超越系統的方法。

而現在,一個機會以這種最危險、最非法的方式,被塞進了她的門縫。

瓦萊迪拔出芯片,握在掌心。金屬的冰冷滲入皮膚。她走到窗邊,望着遠處的深潛前沿科技大樓。十一樓,她工作的控制室,此刻應該還有人在值班,監控着夜間的深潛任務。

在那裏,她是瓦萊迪·科爾特斯,員工#94732,網絡助理安全員,權限等級3,績效評級A-。

而在這裏,在這間破舊的公寓裏,握着這枚非法的芯片,她是另一個人。是那個能用純技術壓制義體率不低的卡勒姆的黑客,是那個在數據廢墟中尋找縫隙的人,是那個內心深處仍然相信有些東西不能被公司、不能被系統、不能被這個殘酷世界完全吞噬的人。

她低頭看着芯片上的笑臉標志。扭曲的,不自然的,介於幽默與瘋狂之間。

然後,她笑了。真正的笑,不是芯片上那種扭曲的模仿。

她將芯片放進一個防靜電袋,塞進金屬箱的隱蔽夾層。關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着。頸部的監控植入體微微發熱,記錄着她平靜的神經活動——表面平靜,但深處,一股躁動的暗流正在涌動。

明天晚上十一點。

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連接那個頻道。但她知道,自己會考慮。會認真地考慮。

因爲在這個一切都被定價、被監控、被控制的世界裏,有時候,最大的奢侈不是天然的油蛋糕,而是選擇。

選擇進入系統,或者選擇尋找系統的裂縫。

瓦萊迪閉上眼睛。睡意緩慢降臨,但在意識的最後清醒時刻,她想起父親的話:“如果你不想吃別人,也不想被吃,那就得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快到規則追不上你。”

也許,現在就是開始奔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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