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雨停了,但天空仍是一片渾濁的灰黃色,像久未清潔的濾網。邁阿密的空氣裏浮遊着納米粉塵——環境管理局聲稱這是“空氣淨化微粒”,但街頭小報裏貧民區的診所數據顯示,呼吸系統疾病發病率同期上升了18%。
瓦萊迪站在公寓窗前,手裏握着一杯速溶咖啡。合成着她的神經,但她的思維異常清晰,像被精密擦拭過的光學鏡頭。
今天是她計劃中的“動手前第二天”。按照時間表,她還有四十八小時驗證所有細節,然後執行。
她放下杯子,走向工作台。屏幕上並列着三個窗口:左邊是科技深潛任務管理系統的模擬環境——她用公司內網公開的測試平台搭建的,功能完整但數據脫敏;中間是那個服務器備份漏洞的分析報告;右邊是卡勒姆提供的坐標數據包,已經過三次獨立驗證。
首先,服務器時間戳漏洞。
瓦萊迪調出上個月的備份故障志。事件編號BKP-1023,期十月十四,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系統記錄顯示:“備份任務#7742因時間戳同步錯誤導致重復復制數據塊,錯誤持續1.3秒,復制數據量47MB,系統未觸發完整性警報。”
她順着志往下翻。故障原因分析很簡單:“主服務器與備份服務器之間的網絡時鍾協議(NTP)同步延遲超過允許閾值(0.5秒),導致備份任務錯誤判斷數據更新狀態。”
解決方案更簡單:“已重啓NTP服務,增加同步頻率。”
但瓦萊迪在底層志裏發現了別的東西。不是同步延遲,而是有人——或者某個程序——在特定時刻修改了主服務器的時間戳元數據。修改很輕微,只在毫秒級,剛好夠讓備份系統誤判。然後修改被自動恢復,沒留下直接痕跡。
這是個後門。不是意外漏洞,是故意留的。
誰留的?爲什麼?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重要的是它存在,而且據志模式,這個後門每七十二小時會自動“測試”一次——下次測試就在明天凌晨。
她需要做的是:在備份任務運行期間,向那個後門發送一個特定的觸發信號,讓它產生一個類似的時間戳錯誤,但這次是針對特定的數據流——深潛者從卡勒姆坐標傳回的數據。
瓦萊迪花了三個小時編寫觸發程序。代碼簡潔優雅,不到兩百行,利用的是系統自帶的維護API,只是參數做了特殊處理。她設置了多層冗餘:如果第一次觸發失敗,備用方案會在0.8秒後啓動;如果連備用方案也失敗,程序會自我清除,不留痕跡。
測試。她在模擬環境運行了九次,全部成功。最後兩次她故意引入隨機擾,程序依然完成了任務,只是數據復制量減少了23%——可以接受,只要有部分樣本數據就足夠證明價值。
第一步驗證完畢。
接下來,深潛者報告模板。
她需要一份看起來完全正常的、低風險等級的任務擴展建議報告。不能太突出,不能太急切,要像是常工作的一部分。
瓦萊迪調出過去三個月她經手的所有報告,分析通過率最高的寫作模式。結論是:引用至少兩條公司規程,包含三個以上數據支撐點,風險概率評估控制在“低至中低”,預期收益措辭用“可能提升”、“潛在價值”而非“必然獲得”。
她選擇了D-22號任務的報告作爲模板——那是她上個月處理的,深潛者安全返回,數據回收量達標,報告得到了伊娃的“格式規範,分析合理”的批注。
復制模板,修改關鍵部分。
原報告中的目標區域描述:“據歷史數據掃描,坐標區域可能存在未標記的數據存儲節點...”
她改爲:“實時監測顯示,在主要目標區域東南方向約十二公裏處,檢測到微弱但持續的數據信號特征,信號模式與已知的舊研究機構歸檔格式存在60%相似度。建議擴展掃描範圍以驗證信號源。”
風險評估部分,原報告是:“擴展掃描將增加任務時長約7%,能耗上升5%,深潛者意識負荷預估增加3-5個百分點,仍處於安全閾值內。”
她稍作調整,把百分比都下調一點,讓一切顯得更保守。
最後是規程引用。她選了《深潛作指南》第3.7節“動態任務調整權限”和第5.2節“未預期數據信號處理流程”。這兩條賦予安全員在任務執行過程中提出調整建議的權力,只要不超過預設的風險上限。
報告完成。她在模擬系統提交了三次,三次都自動通過預審——系統AI只檢查格式規範和引用準確性,不評估內容真實性。
第二步驗證完畢。
現在是坐標本身。
卡勒姆提供的數據包包含三個文件:精確坐標(經度、緯度、深度三個維度)、周邊區域的歷史掃描摘要、以及那個模糊的實驗室標識圖像。
瓦萊迪調出公司內部的初網廢墟地圖。坐標點確實位於“高風險/未充分探索”區域,但靠近一條已知的相對穩定數據通道——就像湍急河流中的一處緩流區。這解釋了爲什麼卡勒姆的深潛代理人能接近,也意味着科技的深潛者也有能力抵達。
她計算了從現有任務路線偏離到該坐標所需的額外時間:二十三分鍾。加上掃描時間,總計約四十分鍾。這剛好卡在“中等風險擴展”的邊界上——再多五分鍾就需要額外審批。
完美。太完美了。
瓦萊迪停下手指,盯着屏幕。一切都嚴絲合縫,每個漏洞、每個權限、每個時間窗口都精確對齊,像一台精密鍾表的齒輪。
十一月四,動手前夜。
瓦萊迪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公寓。她繞路去了“老派滋味”,那個賣天然食品的小店。霓虹燈管還是壞着,“滋”字依舊只有一半光暈。
推門進去,老太太還在櫃台後,今天她正在用那雙布滿老年斑的生物手慢慢擦拭一個玻璃瓶。
“蛋糕,”瓦萊迪說,聲音比預想的平靜,“最小的那個。還有...有沒有水果?”
老太太抬起眼皮,右眼的廉價光學義眼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有草莓。昨天剛到的,加州來的,運輸費就占了三分之一價錢。”
“要幾顆。夠三個人吃就行。”
老太太慢慢起身,走到後面的冷藏櫃。回來時手裏拿着一個小紙盒,裏面躺着六顆草莓,每一顆都鮮紅飽滿,表面綴着細小的種子,像某種精密的自然造物。
“蛋糕八十五,草莓六顆四十五。”老太太說,“一百三。付得起?”
瓦萊迪刷了手腕芯片,卡勒姆給的報酬就是用來這個的。
蛋糕用同樣的油紙包好,草莓另外裝在小紙袋裏。瓦萊迪抱着它們,像抱着什麼易碎的貢品,走向父母的小店。
街道在傍晚的光線中顯得柔和了一些。幾個孩子在玩一個破舊的球形無人機,它飛得不穩,但孩子們的笑聲真實而響亮。一個老人坐在門廊前,雙腿是明顯的舊款義體,膝蓋處的液壓杆着,他正用生物手慢慢剝着一個合成橘子。
母親的小店亮着溫暖的黃色燈光——那是少數還在用傳統白熾燈的地方,因爲母親說LED的光太冷,看不準零件顏色。
瓦萊迪推門進去。門鈴響起時,母親正戴着放大鏡片組修理一個視覺處理器,父親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用一塊軟布擦拭他的機械臂關節。
“瓦萊迪?”母親抬起頭,鏡片推到額頭上,“今天又不是周末——”
“發了獎金。”瓦萊迪打斷她,把油紙包和紙袋放在工作台上唯一淨的地方,“想慶祝一下。”
父親慢慢站起來,機械臂在燈光下反射着啞光。“獎金?什麼?”
“公司的新技術測試,我參與了數據監控部分。”謊話流暢地從她嘴裏流出,像練習過無數次,“績效評級不錯,額外給了三百歐獎金。”
這是真話與謊言的混合。她確實可能有獎金,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只是那“”不是公司批準的。
母親走過來,看着油紙包,又看看瓦萊迪的臉。有那麼一瞬間,瓦萊迪覺得母親看穿了什麼——那雙修理過無數義體的眼睛,能看透最細微的故障和最隱蔽的裂縫。
但母親只是點點頭,開始解油紙。“該慶祝。”她重復了上個月的話,但語氣裏多了一絲瓦萊迪無法解讀的東西。
蛋糕露出來,草莓擺在小盤子裏。母親從櫃子裏拿出三個小碟子,這次還有三把小叉子,都是完整的。
他們圍坐在折疊桌旁。母親小心地切開蛋糕,這次每份都放了一顆草莓。父親看着自己盤子裏的油和鮮紅的果實,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母親,”他最終開口,聲音很低,“她會在蛋糕上放新鮮水果。那時候邁阿密還有自己的果園,不是現在這些垂直農場的水培貨。她會在院子裏種草莓,很小,很酸,但味道...很真實。”
他用手舀起一小塊油,連着半顆草莓送進嘴裏。咀嚼得很慢,眼睛看着遠方。
瓦萊迪看着他。父親的臉在燈光下顯得蒼老,皺紋像地圖上的等高線,記錄着這些年扛過的重量。機械臂安靜地放在腿上,液壓系統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好吃嗎?”她問。
父親點頭,沒說話。但瓦萊迪看見他眼裏有光——不是淚,是某種更深刻的東西,像被喚醒的記憶。
母親小口吃着,和上次一樣仔細。吃完後,她看着瓦萊迪:“工作真的沒事?你看上去...很累。”
“就是報告多。”瓦萊迪說,這是實話,“總在寫報告,監控,寫報告,監控。”
“那個導師呢?那個改造得很厲害的女人。”
“她...嚴格。但公正。”這也是實話,“她給了我B+,然後是A-。她說我有潛力。”
父親抬起頭:“潛力是好事。但別把自己太緊。錢慢慢賺,命——”
“——只有一條。”瓦萊迪替他說完,笑了笑,“我知道,爸。”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母親的店鋪最近收到了一批質量不錯的二手神經接口,父親在的公司可能要接一個新的海濱建設,鄰居家的孩子考上了技術學校但付不起學費...
瓦萊迪聽着,點頭,回應,但一部分意識已經飄遠了。飄向明天,飄向那個坐標,飄向那個漏洞,飄向那個危險的、可能改變一切的夜晚。
離開時,母親擁抱她,抱得很緊。“照顧好自己,”她在瓦萊迪耳邊低聲說,“不管發生什麼,記得回家。”
父親用機械臂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這是他表達情感的方式。
走回公寓的路上,夜晚的風帶着寒意。瓦萊迪抬頭看天,看不見星星,只有低空懸浮的廣告全息投影和巡邏無人機的紅色指示燈。
她想,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明天之後,一切可能都不一樣。
十一月五,動手。
瓦萊迪像往常一樣起床,洗漱,穿上制服。鏡中的自己表情平靜,只有眼睛裏有一絲繃緊的光。
她檢查了頸部的監控芯片——沒有異常發熱。檢查了耳後的神經接口耳環——連接穩定。檢查了藏在制服內袋的應急擾器——電量滿格。
出門,通勤,安檢。
控制室裏,伊娃·索雷斯已經到了,她的散熱鰭以標準頻率振動。瓦萊迪走過時,伊娃抬起頭——雙光學義眼的光圈同步調整,聚焦在她臉上。
“科爾特斯。”導師的喉嚨傳出合成的聲音,“你今天負責D-71到D-78的八個深潛任務。其中D-75是高風險任務,目標區域標記爲‘舊軍事通信中心’。重點監控。”
“明白。”瓦萊迪回答,聲音平穩。
她坐到工位,戴上頭戴設備。數據流涌入,她迅速進入狀態:分配注意力,建立監控線程,標記關鍵參數。
上午平靜地過去。D-75的高風險任務確實出現了兩次意識震蕩,但都在可控範圍內。瓦萊迪處理得淨利落,啓動穩定協議,記錄事件,生成初步報告。
中午,她在食堂遇到莉娜和托姆。莉娜的掃描儀今天一直開着,她說是在測試新功能。
“能實時分析食物營養成分,”莉娜得意地說,左眼射出一束微弱的紅光掃過餐盤,“看,這合成牛肉蛋白質含量標稱18%,實際只有15.7%。虛假廣告!”
托姆展示他新升級的機械手——手指尖現在有微型焊接工具。“自己改裝的,沒走公司貸款,零件是從報廢設備上拆的。能節省不少維修時間。”
瓦萊迪安靜地吃着,聽着。這一切——同事的改裝,公司的午餐,常的閒聊——突然顯得如此遙遠,像隔着一層厚厚的玻璃。明天,她可能還在這一切之中,也可能已經不在。
下午兩點三十分,時機到了。
今天負責的深潛者中,D-76號任務最適合。目標:探索“舊學術數據庫”區域,風險等級:中低,深潛者經驗:四次深潛,兩次成功,兩次輕度意識損傷(已完全恢復)。當前任務進度:已完成主要目標區域的80%掃描,意識穩定度維持在73-76之間,狀態良好。
瓦萊迪調出報告模板,填入具體參數。
任務編號:D-76
建議類型:擴展掃描
建議區域坐標:[卡勒姆提供的坐標]
建議理由:監測到微弱持續數據信號,模式匹配舊研究機構歸檔格式,相似度62%。潛在價值:可能包含交叉驗證數據或補充性研究記錄。
額外風險:擴展掃描預計增加任務時長約38分鍾,意識負荷預估增加4-7個百分點,仍在安全閾值內。
規程依據:《深潛作指南》3.7節、5.2節。
她檢查了三遍。每個數字都在合理範圍內,每句措辭都符合規範。然後,她點擊提交。
系統停頓了一秒——只是一秒,但瓦萊迪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彈出提示:「擴展掃描建議已提交。系統審核中...」
她屏住呼吸。
三秒後。
「審核通過。建議已轉發至任務控制系統。待深潛者完成主要目標區域掃描後,將自動評估並決定是否執行擴展掃描。」
成功了。
瓦萊迪緩緩呼出一口氣。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輕微顫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現在進入第二階段:等待深潛者抵達坐標區域,進行掃描,數據傳回。
據D-76的任務進度,預計抵達擴展區域時間在下午四點十分左右。掃描需要八到十二分鍾。數據傳輸實時進行。
她需要在那段時間保持絕對專注,監控數據流,同時準備觸發備份系統的後門。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瓦萊迪表面監控着所有八個深潛者,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D-76上。他的意識穩定度曲線平穩,生命體征正常,數據回收進度穩定。
三點五十分,D-76完成主要目標區域掃描。系統提示:「開始評估擴展掃描建議...」
四點零三分,評估完成:「批準執行擴展掃描。預計增加任務時長36分鍾。深潛者意識負荷預估增加5個百分點。開始調整路徑。」
瓦萊迪看着屏幕上的模擬路徑圖。代表D-76的光點緩緩偏離原路線,朝着那個坐標移動。十二公裏的數據空間距離,在初網廢墟中相當於現實世界的幾十公裏,但通過優化的數據通道,實際“旅行”時間只需要十八分鍾。
四點二十一分,光點抵達坐標區域。
屏幕彈出新信息:「D-76已抵達擴展掃描區域。開始環境掃描...」
瓦萊迪調出專用監控窗口,專注於D-76的數據流。意識穩定度:74。生命體征:正常。數據接收速率:開始上升。
最初傳回的是環境數據:該區域的拓撲結構、數據密度、潛在危險標記。然後是第一輪掃描結果:發現七個疑似數據存儲節點,其中三個結構完整度超過70%。
四點二十八分,第二輪掃描開始。這次是針對那些存儲節點的深度探測。
然後,數據流突然變化。
不是異常,而是...豐富。極其豐富。數據包的大小和復雜度遠超常規。瓦萊迪看着接收速率曲線急劇上升,在三十秒內飆升到正常值的五倍。
系統自動標注:「檢測到高密度數據存儲結構。初步分析顯示包含多層加密的研究記錄文件。開始優先傳輸...」
她的心髒開始劇烈跳動。卡勒姆是對的。那裏真的有東西。而且是大量的、完整的、有價值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時間。四點三十二分。備份系統的常任務通常從四點三十五分開始運行。她需要精確同步。
瓦萊迪調出觸發程序的界面。手指懸在虛擬啓動鍵上。她的呼吸變得輕微而綿長,整個人進入一種絕對的專注狀態——像獵豹撲擊前的凝固,像黑客突破防火牆前的最後校驗。
四點三十四分五十秒。
深潛者D-76的數據流繼續涌來。系統已經開始自動分類:實驗志、神經網絡拓撲圖、意識連續性測試記錄、志願者數據...每一類都包含數百個文件。
四點三十四分五十五秒。
備份系統志顯示:「常備份任務#7913準備啓動。目標:深潛數據存儲服務器Delta區。」
四點三十四分五十八秒。
瓦萊迪啓動觸發程序。
代碼開始運行。通過維護API發送僞裝指令,指向那個時間戳後門。指令包含特定的數據流標識符——D-76從坐標區域傳回的所有數據。
四點三十五分零三秒。
備份系統志更新:「檢測到時間戳同步異常。誤差值:+0.87秒。啓動容錯協議...」
四點三十五分零七秒。
「容錯協議執行中...數據塊復制開始...」
瓦萊迪盯着屏幕。她的程序正在工作。備份系統誤以爲D-76的數據是“新更新”的內容,正在將其復制到備份存儲區——而按照設計,備份過程中的數據會有一個短暫的非加密窗口,用於完整性校驗。
她的程序就瞄準了那個窗口。
四點三十五分十九秒。
她的終端彈出一個新窗口——不是公司系統,是她自己的監控程序。顯示:「檢測到目標數據流經備份緩沖區。開始攔截...」
進度條出現,緩慢但穩定地前進。5%...12%...27%...
同時,在控制室的主屏幕上,D-76的深潛任務一切正常。意識穩定度:75。數據回收進度:已完成擴展區域的40%。系統評估:「任務進展順利,數據價值預估:高。」
沒有人注意到,在數據流的暗層,在備份系統的縫隙裏,一份副本正在被悄悄截取。
四點三十六分四十四秒。
攔截進度:89%。
突然,D-76的意識穩定度曲線波動了一下:從75降至71,然後迅速回升至73。正常波動範圍,但瓦萊迪的神經繃緊了。
系統提示:「D-76報告遭遇輕度數據湍流。已自動調整神經連接強度。無持續影響。」
四點三十七分零二秒。
攔截進度:100%。
瓦萊迪的程序自動發送終止指令,清除所有臨時文件,關閉與備份系統的連接。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兩分鍾。
備份系統志更新:「時間戳異常已自動修正。備份任務#7913完成。總計復制數據量:843MB,含新增數據417MB。完整性校驗通過。」
一切看起來正常。完美的正常。
瓦萊迪關閉攔截程序窗口,清除所有相關志。然後她切回標準監控界面,繼續工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D-76的擴展掃描在四點五十二分結束。意識穩定度最終維持在72,安全閾值內。數據回收完成率:擴展區域63%,已識別的高價值數據節點全部完成采樣。
系統生成任務總結:「D-76任務順利完成。主要目標完成率92%,擴展目標完成率63%。回收數據預估價值:待詳細分析,但初步標記爲‘高價值’。深潛者意識狀態:良好,預計恢復時間:標準48小時。」
四點五十八分,D-76的意識安全返回深潛倉。醫療團隊檢查後確認無損傷。
五點整,下班時間。
瓦萊迪整理工作記錄,生成報,提交。她的手指穩定,呼吸平穩,就像過去的每一個工作。
伊娃的聲音傳來:「今工作記錄已審核。無異常。你可以下班了。」
瓦萊迪摘下頭戴設備,站起身。控制室裏,其他作員也在收拾東西。燈光從數據屏幕的冷藍色逐漸切換到常照明的白色。
她走向電梯,步伐不疾不徐。經過伊娃的工位時,伊娃抬起頭,雙光學義眼的光圈收縮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電梯下行,門打開,她走出大樓。
街道上,傍晚的光線已經開始褪去。瓦萊迪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企業區邊緣的一個小公園停下——如果那能算公園的話:一片鋪着合成草皮的空地,幾個長椅,一個不斷循環播放飲用水廣告的噴泉。
她坐在長椅上,看着遠處的深潛前沿科技大樓。十一樓的燈光依然亮着——夜班人員已經接替。
一切都順利。坐標入成功,數據回收成功,攔截成功。卡勒姆要的樣本應該已經在她的加密存儲裏,等待傳輸。
但瓦萊迪沒有感到興奮或解脫,反而有一種奇怪的...空虛。像跑完一場漫長比賽後的突然停滯,像完成精密手術後的雙手顫抖。
她想起父母的臉,想起蛋糕上的油,想起父親說“命只有一條”。
她剛剛跨過了一條線。從遵守規則的人,變成了利用規則漏洞的人。從系統內的零件,變成了系統內的病毒。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她站起身,返回公寓。
房間裏一片漆黑。她沒有開燈,直接走到工作台前,啓動終端,調出攔截程序保存的數據包。
843MB。壓縮後可能更小,但核心內容應該都在。她快速瀏覽了文件列表:實驗志_2044年1-6月.zip,神經網絡拓撲_數據集A.enc,意識連續性測試_志願者組3.raw...
每個文件都標注着斯坦福研究院的標志和分類編碼。
瓦萊迪將它們打包,用卡勒姆提供的加密算法進行二次加密,然後上傳到一個匿名的數據存儲節點——不是直接發送給卡勒姆,而是存到一個雙方都知道的“死信箱”,二十四小時後自動轉發。
做完這一切,她關閉終端,癱倒在床上。
窗外,城市夜晚的嗡鳴一如既往。巡邏無人機飛過,警笛在遠處響起,霓虹燈光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
瓦萊迪睜着眼睛,等待着什麼。等待警報響起?等待伊娃突然敲門?等待系統檢測到異常?
但什麼都沒有。只有夜晚,只有寂靜,只有她自己逐漸平緩的心跳。
計劃成功了。嚴絲合縫。沒有任何意外,沒有任何問題。
但這正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在賽博朋克的世界裏,完美從來不是常態。裂隙才是常態,意外才是常態,在邊緣行走的人總會遇到預料之外的顛簸。
而今晚,一切都太順了。
瓦萊迪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工作,還有監控,還有報告,還有那個等待數據驗證的卡勒姆,還有那個可能改變她人生的分成承諾。
但在意識的邊緣,在睡夢的門檻前,她想起母親的話:“不管發生什麼,記得回家。”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今晚,她成功地從巨企的系統中,偷走了一部分它尚未意識到的寶藏。
而秘密,一旦被分享,就不再是秘密。
齒輪已經轉動。
無人能夠停止。
至少,今晚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