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第一夜與超市
後巷的黑暗像黏稠的糖漿,裹着蘇婉每一步。
她抱着林燼,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拖鞋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光腳踩在冰冷溼的水泥地上,碎石子硌得生疼。可這點疼跟剛才經歷的那些比,簡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懷裏的孩子安靜得嚇人。
不哭,不鬧,就那麼睜着眼睛,偶爾轉動一下,打量着這個陌生的、昏暗的世界。那雙眼睛……蘇婉不敢細看。太清澈了,清澈得不屬於一個剛出生幾小時的嬰兒。剛才在醫院樓梯口那種詭異的感覺又爬了上來——好像這孩子,知道發生了什麼。
“別瞎想。”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她只是嚇壞了。對,嚇壞了。”
可心裏另一個聲音在問:那爲什麼現在不哭?
巷子口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蘇婉縮在陰影裏,探頭往外看。街對面是家24小時便利店,燈還亮着,店員趴在收銀台後面打盹。更遠一點,能看到醫院急診室的藍光標志,隱約有救護車的鳴笛聲傳來——大概是去處理張建國那攤事的。
她得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可去哪兒?
娘家?早沒了。朋友?她這三年被張建國看得死死的,早就斷了聯系。身上只有一部手機,幾十塊零錢,還有……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襁褓。
一無所有。
胃裏一陣絞緊,是餓的,也是怕的。她這才想起,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吃東西,生產幾乎耗了所有力氣。
便利店……得買點吃的,至少買包粉。
蘇婉咬了咬牙,把身上那件沾了血污和灰塵的病號服外套裹緊了些,又把襁褓往上托了托,盡量遮住孩子的臉,深吸一口氣,走出巷子。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偶爾有車駛過。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抱緊懷裏的溫熱。
推開便利店門,風鈴“叮當”一響。
店員是個年輕男孩,睡眼惺忪地抬起頭,看見蘇婉的樣子明顯愣了一下——穿着病號服,光着腳,頭發凌亂,臉上還帶着淚痕和疲憊,懷裏抱着個新生兒。
“那個……”蘇婉避開他的視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想買點東西。”
她快步走到貨架後面,先拿了最便宜的一袋切片面包,又拿了瓶礦泉水。走到嬰幼兒用品區時,她猶豫了。架子上粉琳琅滿目,價格從幾十到幾百。她手頭這點錢,只夠買最小罐的,還是最基礎的款。
就這個吧。
轉身想去結賬,懷裏的小家夥突然動了動。
不是哭,是發出一點細微的、類似“嗯”的聲音,然後,一只小小的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軟軟的手指,指向貨架另一個方向。
蘇婉順着看去。
那是一罐進口粉,價格是她手裏這罐的三倍。旁邊還有貨架,上面擺着嬰兒溼巾、護臀膏、維生素D滴劑……
她愣住了。
低頭看孩子。嬰兒的手指還固執地指着那個方向,眼睛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種……催促?
“寶寶?”蘇婉試探着叫了一聲。
嬰兒的手縮了回去,又不作聲了。
是巧合吧?一定是巧合。新生兒的手舞足蹈很正常。
蘇婉搖搖頭,拿着便宜粉走向收銀台。可走了兩步,腳像釘在地上。腦子裏閃過白天的畫面:生產時護士說孩子有點低體重,需要加強營養;還有剛才在醫院,孩子那聲把她從恐懼裏拽出來的尖叫……
她一咬牙,轉身回去,把便宜粉放下,拿起了那罐貴的,又快速抓了兩包溼巾、一管護臀膏、一盒維生素D。錢不夠,她把手機裏僅有的一個音樂軟件會員退了——那是她唯一留給自己的消遣。
結賬時,店員的眼神更古怪了。蘇婉低着頭,把東西胡亂塞進店員給的塑料袋裏,幾乎是用逃的速度離開了便利店。
重新回到街上冷風裏,她才喘過氣來。低頭看懷裏,孩子又閉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
剛才……真的是錯覺嗎?
她拎着塑料袋,抱着孩子,漫無目的地走。不能露宿街頭,孩子受不了。她需要個能落腳的地方,哪怕只待幾小時。
轉過街角,看到一塊霓虹燈招牌:“安家旅社”,鍾點房四個小時起。
就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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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社房間小得可憐,一張床,一張桌子,衛生間勉強能轉身。但床單看起來還算淨,有熱水。
蘇婉鎖好門,上銷,又把椅子抵在門後,這才覺得稍微安全了點。她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床上,用被子圍出一個小小的窩,然後癱坐在床邊,看着塑料袋裏的東西發呆。
貴的粉,溼巾,護臀膏……她怎麼會買這些?明明錢不夠。
目光移到孩子臉上。小家夥睡得很安靜,呼吸均勻。也許是燈光的關系,那張小臉看起來沒那麼紅了,顯出一點柔和的輪廓。
蘇婉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軟得像雲朵。
一種陌生的、洶涌的情緒突然沖上喉嚨,堵得她眼眶發酸。她捂住嘴,把臉埋進手裏,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顫抖。不是哭出聲的那種,是壓抑的、無聲的抽泣。
這一天太長了。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從產房的劇痛,到張建國踹門的恐懼,到抱着孩子逃跑的絕望,再到樓梯口那場詭異的“意外”……所有情緒被壓得太久,現在找到了縫隙,一股腦往外涌。
她哭自己瞎了眼,當初怎麼會嫁給張建國這種畜生。
哭自己太軟弱,忍了三年不敢離開。
哭父母去得早,連個能求助的人都沒有。
更哭這個孩子,一出生就要面對這樣的爛攤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只剩下澀的痛。她抬起頭,抹了把臉,看向床上。
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靜靜地看着她。沒有哭鬧,沒有不安,就那麼看着。那眼神……蘇婉說不清,好像有種超越年齡的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極淡的、近乎安慰的意味。
“媽媽嚇到你了?”蘇婉聲音沙啞,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她湊過去,輕輕拍着襁褓,“不怕不怕,媽媽在呢。”
她起身去燒水,準備沖粉。動作笨拙——她從來沒照顧過嬰兒,一切都要現學。按照粉罐上的說明,先洗手,用熱水燙瓶,小心翼翼地量粉,兌溫水,搖勻,滴在手背上試溫度。
把孩子抱起來時,她緊張得手心冒汗。小家夥很配合,小嘴碰到嘴就本能地吮吸起來,吃得又快又急。
“慢點慢點……”蘇婉輕聲說,心裏那點怪異感又被沖淡了些。看,就是個餓極了的孩子嘛。
喂完,拍完嗝,換了第一片尿布——又是一場手忙腳亂的戰鬥。等一切弄完,把孩子重新放回床上裹好,蘇婉自己也累得快散架了。
她坐在床邊,看着窗外的天色。深藍漸漸褪去,透出一點灰白。
快天亮了。
接下來怎麼辦?張建國死了——大概率是死了——警察會不會找上門?雖然那是意外,但……解釋得清嗎?一個長期家暴的丈夫,在妻子剛生產完的夜晚,追到醫院,然後“意外”摔下樓梯?
她打了個寒顫。
不能待在這個城市。得走。走得越遠越好。
可去哪兒?錢呢?孩子怎麼辦?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得她頭暈目眩。她躺下來,側身面對着孩子,蜷縮起身體。太累了,先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意識模糊前,她感覺一只小小的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很輕,像羽毛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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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沒睡。
她在消化“基礎精神力強化劑”帶來的細微變化。就像近視的人第一次戴上度數合適的眼鏡,世界清晰了一點點。她能更敏銳地感知周圍:蘇婉疲憊的呼吸,遠處街上傳來的零星車聲,甚至隔壁房間隱約的鼾聲。
更重要的是,她對這具身體的掌控,強了那麼一絲絲。
剛才在便利店,她集中全部意志,才勉強讓手指做出了那個“指”的動作。效果立竿見影——蘇婉換了更好的粉。這證明她的“引導”是可行的,雖然效率低得令人發指。
復仇女神系統的界面一直懸浮在意識角落。協議二“資源標記”的倒計時在跳動,還有不到71小時。而末世倒計時……她心算了一下,大約166小時。
七天,不,六天零十小時。
時間緊迫得像脖子上勒着的絞索。
她“看”向睡在身邊的蘇婉。女人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蹙着,身體蜷縮,是一種防御姿態。臉色蒼白憔悴,嘴唇裂,黑眼圈濃重。
脆弱。太脆弱了。
這樣的蘇婉,在末世第一天都活不過去。別說保護她,可能連自己都保不住。
林燼需要她活下去。不止因爲這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更因爲……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她利用蘇婉完成對張建國的“引導”時,她感受到了這個女人的掙扎、恐懼,以及最後那一刻爆發出的、近乎本能的保護欲和決絕。
那不是軟弱。那是被到絕境後,從骨子裏炸開的韌性。
這種人,只要給一點火種,就能燒起來。
問題是,怎麼給?
直接告訴她自己是從末世重生回來的神?先不說對方信不信,她現在連話都不會說。
只能繼續“引導”。用更隱晦,但更有效的方式。
她調出系統界面,注意力集中在“協議二:資源標記”上。系統推薦方案是讓她用精神力掃描周圍,標記物資點。但以她現在這點可憐的精神力,別說500米,掃描這個房間都費勁。
有沒有別的辦法?
她的目光落在蘇婉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上。老舊的智能機,屏幕裂了條縫。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她集中精神,不是向外掃描,而是向內,連接那個冰冷的系統。
【查詢:是否可通過間接媒介,傳遞標記信息?】
系統沉默了幾秒。
【分析中……】
【宿主當前精神力等級:E-(微弱)】
【直接精神投射:不可行。】
【間接信息傳遞:需載體具備基礎信息接收能力,且傳遞內容需符合載體認知邏輯。】
【檢測到可用媒介:電子顯示設備(低概率成功)。】
【風險評估:可能引起關聯個體認知失調或過度警覺。】
【建議:采用漸進式引導,結合環境暗示。】
漸進式引導……環境暗示……
林燼琢磨着這幾個詞。目光在房間裏掃視。床頭櫃,手機,電視遙控器,一本不知誰留下的破舊雜志,還有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一個計劃,雛形慢慢浮現。
天徹底亮了。
蘇婉是被孩子的動靜弄醒的。不是哭,而是某種……有節奏的、輕微的哼唧聲。她睜開眼,看見小家夥躺在旁邊,小拳頭在空中揮了揮,然後,精準地打在了床頭櫃邊緣——正好碰到了那個電視遙控器。
“啪嗒。”
遙控器掉在地上,電池蓋摔開,一節電池滾了出來。
“哎呀。”蘇婉趕緊爬起來,撿起遙控器和電池。好在沒摔壞。她鬆了口氣,看向孩子,小家夥正無辜地看着她,嘴裏發出“啊嗚”的聲音。
“調皮。”蘇婉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淡,但確實是笑了。這是從昨天到現在,她第一次笑。
她把電池裝回去,隨手按了一下遙控器開關。
房間角落那台老式電視機“滋啦”一聲亮了,跳出一個早間新聞頻道。主持人正在播報本地新聞:
“……昨夜在我市第二人民醫院發生一起意外墜樓事件。一名張姓男子因醉酒失足,從三樓樓梯摔落,當場死亡。警方初步排除他可能,具體情況仍在調查中。提醒廣大市民,飲酒需適量,注意安全……”
蘇婉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當場死亡”四個字,還是像一記重錘砸在口。她呆坐在床上,遙控器從手裏滑落。
畫面切到了下一個新聞。
“……近期,多地出現疑似狂犬病病例,患者表現出攻擊性增強、畏光、流涎等症狀。疾控中心提醒,如有被動物咬傷或出現類似症狀,請立即就醫。下面請看詳細報道……”
畫面裏出現某個醫院的走廊,醫護人員全副武裝,按住一個瘋狂掙扎的病人。那人眼睛發紅,嘴裏發出不像人的低吼。
蘇婉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狂犬病?聽起來很可怕。
她想換台,手指卻僵着沒動。新聞還在繼續,提到了病例分布,提到了野生動物異常,提到了……建議居民適當儲備食物和藥品,減少不必要外出。
儲備食物?
蘇婉腦子裏那弦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半夜,自己餓得胃疼,便利店面包救急的場景。如果……如果真的有什麼疫情,家裏多備點吃的,總是好的。
雖然她現在已經沒有“家”了。
就在這時,懷裏的小家夥又動了。這次不是揮拳頭,而是扭動着小身體,臉轉向電視的方向,眼睛盯着屏幕,發出“嗯、嗯”的急促聲音。
“怎麼了?寶寶?”蘇婉低頭問。
孩子不理她,還是盯着電視。蘇婉順着看去,新聞已經跳到下一條,是天氣預報。但屏幕下方,滾動着一條文字快訊:
【城西批發市場今果蔬特價,新鮮肉類供應充足……】
批發市場?
蘇婉心裏那個念頭又清晰了一點。是啊,如果真要囤點東西,批發市場肯定比便利店便宜。她手頭錢不多,每一分都得精打細算。
可去批發市場……抱着孩子不方便,而且她現在的樣子,實在狼狽。
正猶豫着,電視畫面突然一閃,跳成了雪花點。
“咦?壞了?”蘇婉拿起遙控器按了幾下,沒反應。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拍了拍外殼——老式電視常有這毛病。
就在她拍第二下的時候,屏幕又亮了。
但不是原來的新聞頻道。
而是一個……購物廣告?
畫面裏,一個笑容過分熱情的主持人正在推銷一款“家庭應急包”:“內含壓縮餅、飲用水、急救藥品、手搖發電收音機、多功能刀具……居家旅行,應急防災,必備良品!現在撥打屏幕下方電話,立享八折優惠!”
蘇婉愣住了。
應急包?防災?
她從來沒關注過這種東西。但看着畫面裏那些物品——餅、水、藥品、刀——每一樣都戳中了她現在最深層的不安。
沒有家,沒有錢,沒有依靠。如果……如果再來點什麼事,她拿什麼保護自己和孩子?
廣告還在循環播放,主持人滔滔不絕地介紹着每樣物品的“關鍵時刻能救命”的功效。
蘇婉站在電視機前,看了足足三分鍾。然後,她轉身走回床邊,開始快速收拾東西。
去批發市場。買能久放的食物:米,面,罐頭,貨。還有……水。很多水。再想辦法弄點常備藥。
錢不夠?那就先買最必要的。剩下的……她看了看手機。通訊錄空空如也,但某個借貸軟件的圖標還躺在桌面上。以前她從不敢碰,怕張建國知道後打得更凶。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抱起孩子,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些。“寶寶,媽媽帶你去買東西。我們得多準備點吃的用的,萬一……萬一有什麼事兒呢。”
她像是在對孩子說,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林燼在她懷裏,安靜地閉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電視跳台當然不是巧合。她用那點強化後的精神力,不可能直接擾電路,但她可以趁着蘇婉拍電視、電路接觸不穩的瞬間,用全部意志“希望”它跳到某個能傳遞信息的頻道。
購物廣告是意外之喜,比她預想的“天氣預報”效果更好。
接下來,是真正的考驗。
去人多眼雜的批發市場,用有限的錢,買到末世初期最關鍵的資源。而她,一個嬰兒,能做的依然有限。
只能繼續“引導”。
希望蘇婉的悟性,足夠好。
窗外,天色大亮,城市的早晨蘇醒了。車流聲,人聲,遠遠傳來。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只有林燼知道,倒計時在滴答作響。
六天零九小時四十七分。
第二節:市場的“直覺”
批發市場像一頭在晨光中蘇醒的巨獸,嘈雜、鮮活,帶着一股生猛的市井氣。
蘇婉抱着林燼,站在市場入口,有點發懵。人流比她想象的要多,推着三輪車的、拉着小拖車的、肩扛手提的,男女老少,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車輛鳴笛聲混成一片熱浪,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地把襁褓摟緊了些,用一塊薄毯子蓋住孩子的臉,只露出一點縫隙透氣。這裏氣味混雜:蔬菜的泥土腥、水果的甜香、生肉的鐵鏽味、水產區的鹹腥,還有汗水和人體的味道。
不安全。這是她第一個念頭。人太多,太雜。
可來都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口袋裏那點可憐的現金和手機——剛才在旅社,她咬牙從借貸軟件裏借出了最大額度,不多,但加上原有的,勉強算是一筆“啓動資金”。心裏沉甸甸的,欠債的恐慌像石頭壓着,但比起對未來的茫然無措,這恐慌反而顯得具體了些。
“走吧。”她低聲對孩子說,更像是給自己打氣,擠進了人流。
先買什麼?
她腦子裏亂糟糟的。電視廣告裏的應急包給了她一個模糊清單:吃的,喝的,藥品,工具。可具體買什麼?買多少?
走到第一個蔬菜攤前,新鮮的青菜水靈靈的,價格比超市便宜近一半。她猶豫了一下,沒買。青菜放不住,幾天就蔫了。
對,要買能放的。
她繼續往裏走,眼睛掃過兩旁的攤位。大米,白面,食用油……這些可以。但量多了她拿不動。而且,如果只是“預防疫情隔離幾天”,買太多會不會顯得很奇怪?
正糾結着,懷裏的小家夥動了動。
不是亂動,是那種有方向的、小幅度的扭動。小腦袋從毯子邊緣鑽出來一點,眼睛滴溜溜轉,然後,停在了某個方向。
蘇婉順着看去。
那是一個賣雜貨的攤位,擺着各式各樣的東西:成捆的粉絲、木耳、香菇,大袋的鹽、糖,還有桶裝的醬油醋。攤位角落裏,摞着一些鐵皮罐頭,商標陳舊,像是積壓貨。
沒什麼特別的。
蘇婉正要移開視線,孩子又動了,這次更明顯,小手甚至從襁褓裏掙出來一點,朝着那個方向虛抓了一下。
又是這種感覺。
蘇婉心跳快了一拍。她看了看孩子平靜的小臉,又看了看那個攤位。咬咬牙,走了過去。
“老板,罐頭怎麼賣?”
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正嗑瓜子,瞥了她一眼,尤其多看了一眼她懷裏的嬰兒:“哦,那些啊,紅燒肉罐頭,豆豉鯪魚,都臨期了,便宜處理。十塊錢三罐。”
確實便宜。蘇婉蹲下來查看。罐頭頂部有些灰塵,生產期是半年前,保質期還有幾個月。鐵皮罐頭,密封的,應該很耐放。
“都要了。”她說。攤位上大概還有二十多罐,全包下來不到一百塊。
老板娘有些意外,一邊幫她裝箱一邊閒聊:“妹子,買這麼多罐頭嘛?開小賣部啊?”
“……家裏人多,備着。”蘇婉含糊道,低頭整理襁褓,避開對方探究的目光。孩子這會兒又安靜了,好像剛才的動靜只是偶然。
箱子有點沉。蘇婉付了錢,抱着孩子,費力地拎起箱子。沒走幾步就喘上了。不行,得找個推車。
就在她四處張望找小拖車時,懷裏的小家夥腦袋一轉,又看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是市場更深處,一片相對冷清的區域,賣的是五金工具和勞保用品。
蘇婉腳步頓住了。
五金工具?這和囤食物有什麼關系?
可心裏有個聲音在催促:去看看。
她拖着箱子,抱着孩子,慢慢挪過去。這片區域味道不同,是金屬和橡膠的氣味。攤位上有各種尺寸的刀具、鉗子、錘子、繩子、勞保手套、雨衣雨鞋,還有成卷的厚塑料布。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鋒利的刀具,心裏一緊。張建國以前喝醉了就喜歡拿刀比劃,她對這東西有本能的恐懼。
想走。
可孩子不。小家夥開始發出那種細細的、催促似的哼唧聲,身體也朝那邊傾。
蘇婉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詭異。這太奇怪了。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她站在原地,內心掙扎。理智告訴她趕緊買完食物就走,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或許是母性直覺,或許是昨天以來經歷太多形成的應激反應——讓她覺得,不能忽視這“巧合”。
她走了過去。
攤主是個沉默的老頭,正用砂紙打磨一把砍刀,見她過來,抬了抬眼。
“想要什麼?”
蘇婉張了張嘴,不知道問什麼。她的目光掃過攤位,最後落在幾樣東西上:一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多功能鉗(上面帶刀、鋸、起子),一卷粗麻繩,一捆寬膠帶,幾副厚重的勞保手套,還有兩把短柄的、帶鞘的野外生存刀。
這些東西……有什麼用?
就在她茫然時,懷裏的小家夥突然“咳”了一聲,很輕,但成功地讓蘇婉低下頭。然後,她看見孩子的小手,非常緩慢地、但目標明確地,指向了攤位角落——那裏堆着幾個綠色的、扁平的鐵皮盒子,上面印着紅十字。
急救箱?不,更像是風格的急救包,比電視廣告裏那個看起來樸實得多。
老頭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個,軍剩品,簡易急救包。裏面有點紗布繃帶酒精棉止血帶什麼的,基礎款。三十一個。”
蘇婉幾乎沒猶豫:“要兩個。”然後又指了指剛才看中的幾樣:“這個鉗子,繩子,膠帶,手套,還有……那兩把刀,都要。”
說“刀”字的時候,她聲音有點發顫。
老頭有點意外,但沒多問,默默算賬打包。最後加起來三百多。蘇婉付錢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心疼錢,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一個連雞都不敢的人,買了兩把刀?
東西更多了,她本拿不動。老頭看她狼狽,從攤位底下翻出個舊但結實的雙肩背筐:“這個送你,裝一起吧。你抱個孩子,不容易。”
蘇婉連聲道謝,把東西一股腦塞進背筐,罐頭放在最下面,其他塞上面。背筐很沉,壓得她肩膀生疼,但至少能騰出手抱孩子。
她背着筐,抱着孩子,轉身離開五金區。沒走幾步,孩子的小腦袋又轉了。
這次,指向的是市場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面,招牌上寫着“化工用品”,但櫥窗裏也擺着些塑料桶、水壺、濾水器之類的東西。
水。
蘇婉腦子裏靈光一現。對了,水!新聞說儲備食物,水才是最重要的!萬一停水呢?
她快步走過去。店裏很窄,堆滿各種塑料制品。她買了四個最大的帶蓋儲水桶(25升一個),又買了個手動壓泵式的濾水壺,想了想,再加了幾個大號整理箱。這些東西體積大,但塑料的,不算特別沉。
老板幫她捆扎好,勉強可以手提。
現在,她真的像個逃荒的了:背着一個鼓鼓囊囊的背筐,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提着捆在一起的塑料桶和箱子,步履蹣跚。
周圍有人投來好奇或同情的目光。蘇婉低着頭,臉頰發燙,只想快點離開。
可孩子還沒“安靜”下來。
小家夥似乎對“采購”上了癮,小腦袋像雷達一樣,時不時轉動,視線落在某個攤位,蘇婉就得停下來,過去,買下一些她原本本不會考慮的東西:
一家戶外用品店處理的庫存:幾套保暖內衣、抓絨衣、一雙結實的登山鞋(正好是她的碼)。
一家文具店角落:大量電池(不同型號)、幾支防水手電、一盒打火石。
甚至在一個賣二手書的攤位上,孩子對一本厚厚的《赤腳醫生手冊》和一本《野外生存指南》表現出“興趣”,蘇婉也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
等終於擠出市場,回到相對清淨的街道邊時,蘇婉已經累得幾乎虛脫。她靠在電線杆上,喘着粗氣,看着腳邊堆積如山的“戰利品”,感覺像做了場荒誕的夢。
她買了什麼啊?!
從食物到工具,從藥品到書籍,從衣服到濾水器……五花八門,毫無章法,但又好像……隱隱有一條線穿着:都是能長期存放、在某種“不方便”的情況下能用得上的東西。
而這條線,似乎是由懷裏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嬰兒“指引”出來的。
蘇婉低頭,看着襁褓裏的小臉。孩子這會兒睡着了,呼吸平穩,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純潔無辜得像個天使。
可剛才在市場上,那些“巧合”……
冷風吹過,蘇婉打了個激靈,不是冷的,是心裏發毛。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停止胡思亂想。孩子只是對顏色鮮豔的東西好奇,對移動的東西有反應,很正常。是自己太緊張,想多了。
當務之急,是把這些東西弄到安全的地方。旅社不能再回去了,目標太大。她需要個能落腳、能存放物資的住處。
她摸出手機,想找找附近的廉價出租屋信息。手指劃過屏幕,視線卻被一條突然彈出的本地新聞推送吸引了:
【緊急通知:近期我市及周邊地區出現多起流浪動物異常攻擊事件,請市民避免接近陌生貓狗,夜間出行注意安全。疾控部門已介入……】
又來了。
蘇婉心跳漏了一拍。狂犬病……這麼嚴重了嗎?
她下意識地抱緊孩子,環顧四周。街道上行人匆匆,一切如常。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空氣裏彌漫着一絲不安。
不能再耽擱了。
她咬咬牙,用手機軟件叫了輛貨車——又是一筆開銷。等車的時候,她看着地上這些物資,心裏那點荒謬感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取代。
不管未來幾天會發生什麼,至少,她和孩子有吃的,有喝的,有能保護自己的東西。
貨車來了,司機幫忙把東西搬上車。蘇婉抱着孩子坐進副駕駛,說了一個她之前在地圖上看到過的、位於城市邊緣老工業區附近的地址。那裏租金便宜,人員混雜,相對不引人注意。
車子啓動,駛離喧囂的市場。
蘇婉靠在椅背上,疲憊如水般涌來。她閉上眼睛。
懷裏,林燼悄然睜眼。
意識裏,復仇女神系統的界面閃爍了一下。
【協議二:資源標記。】
【狀態:進行中。】
【已通過間接引導,協助關聯個體獲取基礎生存物資:食物(罐頭/貨)、水具、工具、防護用品、醫療知識載體、能源(電池)。】
【評估:物資類別覆蓋度尚可,數量嚴重不足,品質偏低。】
【獎勵發放延遲(需標記指定資源點)。】
林燼“看”着評估結果,沒什麼情緒波動。這在意料之中。以蘇婉目前的經濟能力和認知水平,能買到這些,已經算超常發揮了。那些罐頭、工具、書籍,在末世頭幾天,可能就是救命的東西。
接下來,是找個合適的落腳點,把東西藏好,然後……
她的意識飄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城市依然平靜,但系統地圖上(雖然現在只能顯示模糊輪廓),她已經能“感覺”到,某些角落裏,不祥的暗流在緩慢涌動。不是喪屍,是更早的征兆:恐慌的萌芽,秩序的細微裂紋。
還有六天多。
時間,越來越緊了。
她需要蘇婉更快地“成長”起來。光有物資不夠,還得有使用物資的膽量、體力,和最基本的戰鬥意識。
以及……一個能熬過最初混亂期的安全屋。
車子駛向城市邊緣,樓房漸漸低矮破舊。林燼的目光,投向遠處一片灰色的廠區輪廓。
那裏,或許有她需要的東西。
比如,一棟結構堅固、易於防守、且有資源潛力的廢棄建築。
而她,得想辦法讓蘇婉“發現”它。
用這個嬰兒的身體,用這點微弱的精神力,用一連串更加精妙、更加不容置疑的“巧合”與“直覺”。
蘇婉在淺眠中無意識地蹭了蹭孩子的襁褓,眉頭微蹙,仿佛在夢中也在奔波。
林燼收回目光,閉上眼睛。
休息一會兒。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第三節:廢棄工廠
貨車在一片破敗的廠區邊緣停下。
這裏曾經是熱鬧的工業區,如今大半荒廢。生鏽的鐵門,斑駁的圍牆,窗戶玻璃殘缺的廠房像巨獸的骨架,沉默地趴在午後灰白的天空下。空氣裏有淡淡的鐵鏽和塵土味,偶爾有野貓從雜草叢裏竄過,發出簌簌的聲響。
“姑娘,你確定是這兒?”司機探出頭,看着外面荒涼的景象,臉上寫滿懷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這兒可不像住人的地方。”
蘇婉抱着孩子下車,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手機地圖上顯示這片區域有零散的出租屋,但眼前……更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是……是前面那條巷子吧。”她硬着頭皮說,指了指廠區圍牆外一條狹窄的、堆滿建築垃圾的小路。她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那附近有廉價公寓的信息。
司機幫忙把東西卸在路邊,收了錢,一刻不多留,調轉車頭飛快地開走了,揚起一片灰塵。
蘇婉看着腳邊堆成小山的物資,又看看懷裏安睡的孩子,再望望眼前荒蕪的景象,一陣強烈的無助感襲來。
她是不是做錯了?不該買這麼多東西,不該跑到這種地方來?
可城裏她不敢待。警察會不會找她?張建國的親戚朋友呢?還有那越來越讓人不安的新聞……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
背起沉重的背筐,一手抱孩子,一手艱難地提起塑料桶和箱子,她一步一步挪進那條小巷。巷子兩邊是低矮的、牆面脫落的舊平房,有些門楣上還掛着早已褪色的招牌,寫着“XX加工廠宿舍”之類。大多門窗緊閉,不像有人住。
走了大概五分鍾,就在她胳膊酸得快要斷掉時,看見一棟相對“完整”的三層小樓。樓體是老舊的紅磚,窗戶大多用木板釘死了,只有一樓最邊上那間,門虛掩着,門口停着一輛落滿灰的自行車。
門口牆上貼着一張皺巴巴的紙,手寫着:“出租,單間,月付,面議。”
就是這兒了。
蘇婉放下東西,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上前敲門。
敲了好幾下,裏面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布滿皺紋的老太太的臉。
“誰啊?”
“阿姨,您好,我……我想租房。”蘇婉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懷裏的襁褓和身後那堆東西上停留了很久,眼神裏混雜着審視、同情和一絲了然——大概是把蘇婉當成了離家出走或被趕出來的可憐女人。這種地方,這樣的租客並不少見。
“就你一個人帶孩子?”
“嗯。”
“月租五百,押一付一,水電另算。房間在二樓最裏面,沒空調,有張舊床和桌子。廁所公用,在一樓。”老太太語速很快,沒什麼感情色彩,“租不租?”
五百,在這個城市簡直是白菜價。蘇婉立刻點頭:“租!”
老太太這才打開門,讓她進去。裏面是個陰暗的過道,堆滿雜物,空氣裏有股黴味和炒菜的油煙味混合的味道。老太太領她上了咯吱作響的木樓梯,打開二樓盡頭一扇漆皮剝落的門。
房間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張鏽跡斑斑的鐵架床,一張搖晃的木頭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着廠區內部,玻璃髒得看不清外面,好在沒壞。地面是水泥的,掃得還算淨。
“就這兒。要的話,現在交錢。”老太太說。
蘇婉沒有猶豫,數出一千現金遞過去。老太太點了點,塞進口袋,遞給她一把鏽鑰匙:“晚上十點後盡量別大聲,其他住戶年紀大,睡得早。一樓有灶台,可以用,自己買煤氣罐。有什麼事……沒什麼大事別找我。”
說完,轉身下樓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婉關上門,上那看起來就不太牢靠的門銷,背靠着門板,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個落腳點。暫時的,但屬於她和孩子的空間。
她先把孩子小心地放在床上,用被褥圍好。然後開始一趟一趟地把樓下的物資搬上來。來回五六趟,累得渾身汗溼,胳膊和腿都在抖。最後關上門,看着塞了小半個房間的物資,心裏卻奇異地安定了一些。
有水,有食物,有能的東西,還有一個能鎖上的門。
她擰開一瓶礦泉水,一口氣灌下半瓶,然後坐到床邊,看着熟睡的孩子。小家夥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小嘴咂巴了一下。
蘇婉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柔軟的頭發。
“寶寶,我們暫時有家了。”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哽咽,“雖然破了點,但……是咱們的。”
她躺下來,躺在孩子身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蜘蛛網狀的裂縫。疲憊到極點,腦子卻異常清醒。
接下來怎麼辦?
錢花得差不多了,工作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還要養孩子……
張建國死了的事,真的能過去嗎?
還有那些新聞……
她翻了個身,面對着窗戶。髒玻璃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
得想辦法掙點錢。至少撐過這個月。
還有這些物資……是不是該整理一下?分分類?
那把刀……要不要拿出來看看?萬一……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腦子裏打架。她不知不覺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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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燼在蘇婉睡熟後,睜開了眼睛。
房間裏的光線漸漸暗下來,黃昏了。
她調動那點微弱的精神力,像觸角一樣緩緩探出,感知這個新的環境。老舊建築的構造,不太隔音,能聽到隔壁隱約的電視聲,樓下老太太的咳嗽聲。空氣流動不暢,有黴菌孢子。
不安全。但暫時夠用。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窗戶的方向。透過髒污的玻璃,能模糊看到外面那片廢棄廠區的輪廓。很大,廠房之間距離較遠,植被重新占領了一些區域,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視線阻隔。
是個建立初期據點的好地方。前提是,能找到一個結構更堅固、更隱蔽的位置。
系統的地圖功能,在她使用精神力強化劑後,稍微清晰了一點點。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有了模糊的輪廓,像高度近視的人看世界。她能“感覺”到以自己爲中心,半徑幾十米內的大致地形和生命波動——主要是老鼠和蟲蟻。
更遠的地方,一片混沌。
但她有前世的記憶。雖然不是這個具體地點,但關於城市邊緣廢棄工業區的普遍特點:通常有堅固的主體廠房(爲了承重和防震),可能有獨立的供水供電遺跡(深井、老變壓器),倉庫裏或許還能找到被遺忘的工業原料或工具,比如……可以用來加固門窗的金屬材料,或者制作簡易武器的鋼管鋼筋。
她需要蘇婉去“探索”那裏。
怎麼引導?
直接的精神暗示成功率太低,且容易引起蘇婉的警覺甚至恐懼——她現在對自己的“異常”已經有所察覺,只是強行用“巧合”來解釋。再頻繁地出現“巧合”,這層紙可能就要捅破了。
得用更自然的方式。
林燼的目光,落在蘇婉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上。屏幕已經暗了。
她集中精神,嚐試着去“觸碰”那部手機的微弱電磁場。這比影響電路更難,幾乎不可能。但她不需要控制,只需要……施加一個極其微弱的“傾向”。
就像在平靜的水面上,用最小力氣吹一口氣,希望它能泛起想要的漣漪。
她將所有意念集中在一個簡單的念頭上:打開。顯示地圖。顯示這片區域。
然後,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的精神力在快速消耗,像細沙從指縫流走。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
蘇婉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來電,不是通知,是主界面。然後,仿佛有人作一樣,地圖軟件自動啓動,定位閃爍,顯示出了當前地址。緊接着,地圖比例尺自動縮小,將周邊更大的區域納入視野,那片廢棄廠區被清晰地標注出來。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間裏,映亮了蘇婉的側臉。
她睫毛顫了顫,醒了。
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機,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地圖?怎麼自己開了……壞了嗎?”
她嘟囔着,手指滑動,想關掉。但屏幕像是卡住了,關不掉。反而隨着她的滑動,地圖不斷移動、放大,最後焦點落在了廠區深處一棟獨立的、帶有高大煙囪的建築上。建築旁邊還有個小圖標,像是倉庫的標記。
蘇婉皺起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仔細看。
“紅星機械廠……原配件倉庫?”她念出地圖上顯示的小字。
廢棄工廠裏的倉庫?
她心裏動了一下。倉庫……會不會有什麼能用的東西被遺忘了?舊工具?零件?哪怕是一些廢鐵,撿來賣廢品也能換點錢吧?
這個念頭一起,就有點壓不住。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錢。去正規地方打工不現實,帶着孩子,也沒人敢要。撿廢品雖然髒累,但時間自由,來錢快,而且……就在附近。
她看了看窗外暗下來的天色。現在去太晚了,不安全。明天白天可以去看看。
她關掉地圖——這次能關掉了——把手機放下。躺回去,卻沒了睡意。腦子裏想着倉庫,想着能撿到什麼,賣多少錢,夠買幾天粉……
懷裏的小家夥動了一下,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蘇婉低頭,看着孩子安靜的睡顏,心裏那點因爲琢磨“撿垃圾”而升起的窘迫和苦澀,被一種更柔軟的情緒沖淡了。
爲了孩子,沒什麼不能做的。
她輕輕拍着襁褓,哼起一段模糊的、不知從哪裏聽來的搖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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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婉就起來了。
她煮了粥(用買來的小電鍋和米),自己喝了一碗,又小心地給孩子喂了,換了尿布。然後開始整理那堆物資。分門別類:食物放床底下,工具和刀用舊衣服包好塞在床墊和牆壁的縫隙裏,水桶裝滿自來水(她檢查過,水龍頭裏流出的水還算清澈),書籍和手冊放在桌上。
那把多功能鉗和短刀,她猶豫再三,還是抽出來,別在了後腰的褲子裏,用衣服下擺蓋住。冰涼的金屬貼着皮膚,讓她心裏發毛,但也多了一絲奇異的安全感。
上午九點多,陽光勉強透過髒玻璃照進來。蘇婉用背帶把孩子固定在自己前,確保她不會掉下來,又活動了一下手腳。孩子很輕,但長時間抱着也是個負擔。好在要去的地方不遠。
她鎖好門——反復檢查了兩遍——下了樓。
老太太在一樓門口曬太陽,看見她這打扮,抬了抬眼皮:“出去啊?”
“嗯,去……附近轉轉。”蘇婉含糊道。
“廠區裏邊兒別往太深走,荒了好些年,裏頭啥人都有,小心點。”老太太難得多了句嘴,然後又閉上眼睛,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蘇婉心裏緊了緊,點點頭:“謝謝阿姨。”
她按着昨天手機地圖記下的方向,繞過破舊的宿舍樓,從一扇歪斜的鐵柵欄門缺口,鑽進了廢棄廠區。
裏面比外面看起來更荒涼。水泥路開裂,縫隙裏長出半人高的雜草。廢棄的機床和生鏽的鐵罐東倒西歪,牆上塗着早已褪色的標語。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和遠處鳥叫。
蘇婉抱緊孩子,心髒怦怦跳。她盡量放輕腳步,沿着一條看起來像是主路的小道往裏走。空氣裏有鐵鏽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走了大概十分鍾,那棟帶煙囪的建築出現在視野裏。紅磚結構,比周圍的廠房都要高大結實,窗戶位置很高,且很小,玻璃早就沒了,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旁邊緊挨着一排低矮的平房,應該就是地圖上標注的“配件倉庫”。
倉庫的門是兩扇對開的厚重鐵門,其中一扇虛掩着,露出黑漆漆的內部。
蘇婉在距離倉庫十幾米外停住,屏息傾聽。
只有風聲。
她躊躇着,不敢貿然進去。萬一裏面有什麼……野狗?流浪漢?
就在這時,前襁褓裏的小家夥,突然發出了聲音。
不是哭,也不是催促的哼唧。而是一種極輕的、仿佛帶着某種節奏的呼吸聲,然後,小腦袋轉向倉庫的方向,眼睛睜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虛掩的鐵門。
那眼神……蘇婉形容不出來。不是好奇,更像是……觀察?審視?
她心裏的怪異感又升騰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行壓下去。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市場,那些“巧合”帶來的“收獲”。
萬一……這次也是呢?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可腳卻像有自己的意志,向前邁了一步。
她走到倉庫門口,再次停下。裏面很暗,只能看到靠近門口的地方堆着一些破爛的木箱和廢料,更深處一片漆黑。
她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
光柱掃過地面厚厚的灰塵,掃過牆角的蛛網,掃過一些散落的、生鏽的金屬零件。
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廢棄倉庫。
蘇婉稍微鬆了口氣,邁過門檻,走了進去。裏面比外面陰冷,空氣更渾濁。她用手電照着,小心翼翼地在雜物間穿行。
倉庫很大,縱深很長。她走了大概二三十米,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正要失望地退出去,手電光掃過最裏面的牆角時,頓住了。
那裏,堆着幾個墨綠色的、的長條木箱。箱子看起來很舊,漆皮斑駁,但保存相對完整,沒有被撬開的痕跡。上面印着模糊的、幾乎認不出的黑色字體和編號。
這是什麼?工廠以前還生產物資?
蘇婉的心跳加快了。她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擦掉一個箱子表面的厚灰。字跡稍微清晰了點:“XX裝備廠”,“配件”,“防”,“196X年”……
年代很久遠了。可能是工廠轉型前留下的庫存,被徹底遺忘在這裏。
箱子用搭扣鎖着,鏽死了。蘇婉看了看周圍,找到一廢棄的鐵棍,用力撬了幾下。
“嘎嘣”一聲,搭扣斷裂。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了箱蓋。
手電光下,箱子裏的東西露了出來。
不是零件。
是幾把捆扎在一起的、塗着防鏽油脂的……工兵鏟?款式很老,但鏟頭鋒利,木柄結實。旁邊還有幾把長柄的消防斧,斧刃閃着冷光。再旁邊,是幾卷厚厚的、帆布材質的帶子,像是某種武裝帶或背包帶,雖然老舊,但看起來非常結實。
另一個箱子裏,是整齊碼放的深綠色帆布包,裏面鼓鼓囊囊。蘇婉打開一個,倒吸一口涼氣:裏面是壓縮餅!雖然包裝紙極其簡陋,印着早已過期的期(但這類軍糧保存期極長),但確實是密封完好的食物!
還有幾個扁鐵盒,打開一看,是火柴、蠟燭、淨水藥片(可能已失效)、針線包、甚至還有幾小卷魚線和小魚鉤!
這……這簡直是個小型的、被遺忘的應急物資庫!
蘇婉的手有點抖。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毛骨悚然。
市場裏的“巧合”,她還能勉強解釋爲孩子無意識的動作。
手機地圖自動打開,可以歸咎於軟件故障。
可現在,在這個荒廢多年的倉庫深處,她“恰好”找到了這些在此時此地堪稱寶藏的東西!
這還能是巧合嗎?!
她猛地低頭,看向懷裏的孩子。
小家夥也正仰頭看着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手機手電筒微弱的光芒映照下,平靜,深邃,沒有嬰兒應有的懵懂,反而像是……早就知道會在這裏找到這些東西。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凝固了。
倉庫外,風聲呼嘯,卷起塵土。
倉庫內,昏暗,寂靜,只有蘇婉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撞擊着耳膜。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得發不出聲音。
懷裏的孩子,卻緩緩地、極其輕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一眼,仿佛穿過了時間,穿過了生死,穿過了蘇婉所有的認知和防御,直接烙印在她靈魂深處。
冰冷。清醒。帶着一種非人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還有一絲……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人類的疲憊。
這不是嬰兒的眼神。
絕對不是。
蘇婉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她緊緊抱住孩子,像是抱住唯一的浮木,又像是抱住一個無法理解的、令人恐懼的存在。
“你……”她聲音澀,破碎,“你到底……”
話沒說完。
懷裏的孩子,忽然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眼睛一閉,小腦袋一歪,靠在她口,沉沉地睡了過去。呼吸變得均勻綿長,變回了那個純粹的、無害的新生兒模樣。
仿佛剛才那驚悚的一眼,只是蘇婉極度緊張下的幻覺。
蘇婉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鍾,也許有一個世紀。
她緩緩低下頭,看着孩子恬靜的睡顏,又抬頭,看着眼前這些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神賜的物資。
恐懼像冰水,緩緩流過脊椎。
但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扎於生存本能的東西,破土而出。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手臂,把懷裏的溫熱的小身體,更緊地摟在懷裏。
然後,她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幾個木箱上,眼神裏的茫然和恐懼,漸漸被一種近乎狠絕的堅毅取代。
不管這孩子是什麼。
不管剛才那一眼意味着什麼。
現在,這些東西,能讓她和孩子活下去。
這就夠了。
其他的……等活下去再說。
她放下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一個淨的木箱上——開始用最快的速度,清點、整理這些意外發現的寶藏。工兵鏟、消防斧、武裝帶、壓縮餅、工具盒……每一樣都在末世初期無比珍貴。
她需要分批把它們運回那個小房間藏好。
還需要徹底檢查這個倉庫,看有沒有其他遺漏。
更要仔細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烏雲聚集。
遠處城市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悠長的、類似防空警報的鳴響,但很快又消失了,淹沒在風聲裏。
蘇婉沒有抬頭。她專注地往一個帆布包裏裝着壓縮餅,動作麻利,手指穩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某塊認知的基石,已經無聲地崩塌、重組。
而懷裏那個再次陷入沉睡的小小生命,對此一無所知——或者,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