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撐着傘走在燈籠街的積水裏，後頸的麻意像附骨之疽，順着脊椎往肩胛骨蔓延。他抬手按了按那裏，指尖觸到一片微涼 ——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可那種 “丟了東西” 的空落感，比皮肉疼更磨人。
他拐進一條窄巷，巷壁爬滿廢棄的光纖，像幹枯的藤蔓。這裏是新滄城的 “灰色地帶”，沒有浮空城的霓虹，只有零星幾家亮着燈的維修鋪，門楣上掛着 “修義肢”“改芯片” 的破舊招牌。林野走到最深處的一間鋪子前，抬手敲了敲門板 —— 門板是用報廢的機甲外殼做的，敲上去發出沉悶的 “咚咚” 聲。
“誰？” 裏面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着機械元件特有的電流音。
“是我，林野。”
門 “吱呀” 一聲開了，一個高瘦的男人站在門後。他左眼是暗金色的機械義眼，右臂從手肘往下全是銀灰色的機械構件，指節動的時候會發出 “咔嗒咔嗒” 的輕響。是老陳，跟林野一起在維修店打工的老技工，也是少數知道他 “肉身修仙者” 身份的人。
“你怎麼來了？臉色這麼差。” 老陳側身讓他進來，順手關上門，把巷外的雨聲擋在外面。鋪子不大，牆角堆着拆到一半的機械義肢，桌上擺着個打開的金屬盒子，裏面是纏繞的電線和閃爍的芯片。
林野沒坐，直接走到鋪子中央的窗戶邊。窗戶對着一片廢棄的工廠區，廠房的鐵皮屋頂鏽跡斑斑，上面架着幾根歪歪扭扭的金屬杆 —— 那是他以前用來 “感知靈氣” 的 “天線”。以前每到深夜，他會站在這裏，閉上眼睛，靠呼吸吐納捕捉空氣中稀薄的靈氣，那些靈氣會順着金屬杆匯聚過來，在他指尖凝成細小的光點。
可現在，他閉上眼睛，連呼吸都放慢了，指尖卻只有一片冰涼。
沒有光點，沒有暖流，甚至連空氣中原本能隱約感知到的 “靈氣波動”，都像被一層濃霧遮住了 —— 只剩下一片死寂。
“靈氣感知…… 真的沒了一半。” 林野睜開眼，聲音有點發澀。他之前還抱着一絲僥幸，覺得阿九只是故弄玄虛，可現在才知道，那根銀色的 “記憶紡線”，真的抽走了他修仙的根基。
老陳的機械義眼轉了轉，落在他的後頸上：“你去了燈籠街的當鋪？”
林野一愣：“你怎麼知道？”
“新滄城就沒有老陳不知道的事。” 老陳走到桌邊，拿起一個金屬杯子，倒了杯熱水遞給他，“那當鋪邪門得很，前兩年有個技工去當‘機械改裝技術’，換他老婆的記憶，結果第二天就瘋了 —— 見人就說自己是‘古代的鐵匠’，拿着扳手當鐵錘，要給人‘鑄劍’。”
林野握着杯子的手緊了緊，想起阿九後頸那個銀色的 “書形標記”，還有林溪記憶裏穿風衣的人：“你知道‘機械修仙者’嗎？就是…… 把修仙術裝在機械體裏的人。”
老陳的臉色突然變了，機械義肢的指節猛地攥緊，指端的金屬尖刺差點戳破掌心：“你別打聽這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那是些不是人的東西 —— 他們會抽人的記憶，會搶人的靈氣，十年前‘玄機閣’那場火，就是他們放的！”
“玄機閣？” 林野心裏一動 —— 阿九沒提過這個名字，可老陳的反應，分明說明這跟 “記憶當鋪” 脫不了幹系。
“你別問了！” 老陳猛地轉身，背對着他，機械義眼的光芒暗了下去，“你趕緊離開新滄城，別再找你妹妹的記憶了，也別再碰燈籠街的當鋪 —— 再碰，你連命都得搭進去！”
林野還想再問，鋪子的門突然被 “砰” 地撞開。雨水順着門縫灌進來，伴隨着一陣刺耳的 “滋滋” 聲 —— 是電流的聲音。
三個穿着黑色風衣的人站在門口，風衣的領口處，都繡着一個銀色的標記 —— 跟阿九後頸、林溪記憶裏那個 “打開的書，飄着絲線” 的標記，一模一樣。最左邊的黑衣人突然抬手，機械義指在門框上輕輕一按，一道銀色的光紋順着門框蔓延開，像一層透明的屏障，瞬間將鋪子與外界隔絕 —— 巷外的雨聲、風聲，甚至遠處浮空城的霓虹光，都被擋在了外面，鋪子裏只剩下電流的 “滋滋” 聲，還有三人身上散發出的冷硬金屬氣息。老陳的機械義眼突然劇烈閃爍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幹擾，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右手的機械臂微微顫抖，指節處的螺絲都露出了一點寒光。
他們的臉被風衣的帽子遮住，只能看見下巴處露出的銀色機械構件 —— 是機械義肢的接口。
“林野，男，22 歲，肉身修仙者，‘玄機閣’餘脈。” 中間的人開口，聲音經過電子處理，跟林溪記憶裏那個穿風衣的人一模一樣，“玄機子大人有請。”
老陳猛地抄起桌上的扳手，機械義肢的關節 “咔嗒” 一聲鎖死，擺出防御的姿勢：“林野，你走！我來擋着他們！”
可林野沒動。他盯着那三個人的風衣領口，盯着那個銀色的標記，後頸的麻意突然變得尖銳 —— 不是疼，是一種 “共鳴” 般的震顫，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裏，跟那標記產生了呼應。
他突然想起阿九說的話 ——“下次想交易，還來燈籠街。記住，只能你一個人來。”
原來從他走進當鋪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成了別人的 “獵物”。
中間的黑衣人突然抬手，指尖彈出一根銀色的線 —— 跟阿九的 “記憶紡線” 一模一樣，只是更粗，更亮，尖端閃着冷光。“別反抗，” 他說，“玄機子大人只是想跟你‘談談’—— 談談你妹妹林溪的記憶，還有你身上的‘肉身修仙天賦’。”
林野的手悄悄摸向腰間 —— 那裏藏着一把小巧的 “靈氣匕首”，是他從 “玄機閣” 的廢墟裏找到的，雖然靈氣感知受損，但匕首裏儲存的靈氣，還能用上一次。
“我不去。” 他的聲音很穩，盯着黑衣人的眼睛，“想帶我走，得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
黑衣人沒說話，只是指尖的銀線突然 “嗖” 地飛了過來，直刺林野的胸口。林野側身躲開，銀線擦着他的衣角，釘在後面的牆上 —— 牆是實心的水泥牆，可銀線卻像刺進豆腐一樣，輕鬆扎了進去，只留下一個細小的洞，洞裏飄出幾縷透明的光絲，像被驚擾的螢火蟲。
是 “記憶光絲”。林野心裏一沉 —— 這面牆裏，竟然藏着人的記憶？
老陳趁機沖了上去，機械義肢的拳頭帶着風聲砸向左邊的黑衣人。可那黑衣人反應極快，側身躲開，同時抬手抓住老陳的機械臂，指尖的電流 “滋滋” 地竄進老陳的義肢裏。老陳悶哼一聲，義肢突然失去控制，“哐當” 一聲垂了下去。
“老陳！” 林野剛想上前，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檀香 —— 混着電子元件燒糊的味道。
他猛地回頭，看見阿九站在鋪子門口，手裏還捏着那個紫砂茶壺。她的旗袍下擺沾了點雨水，卻依舊優雅，發間的銀色簪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着光。
“玄機子的人，也敢動我的‘客人’？” 阿九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莫名的威懾力。中間的黑衣人看見她，指尖的銀線突然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
“阿九掌櫃，這是玄機子大人的命令……”
“玄機子的命令？” 阿九走到林野身邊，抬手理了理旗袍的領口，露出後頸那個銀色的標記，“他忘了規矩？我的客人，沒完成交易前，誰也不能動。”
黑衣人沉默了幾秒，機械義眼的光芒閃了閃：“是屬下逾越了。我們走。”
三個黑衣人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聲裏。
鋪子⾥靜了下來，只剩下老陳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雨聲。林野看着阿九，心裏滿是疑惑 —— 她到底是誰？是玄機子的人，還是跟玄機子對立的？
“你怎麼來了？” 林野問。
阿九抬手喝了口茶，茶水順着她的嘴角往下流，卻在落到旗袍上時，變成細碎的光粒消失了：“我來收剩下的‘報酬’。” 她指了指林野的後頸，“剛才你跟他們動手時，靈氣波動亂了，剩下的一半‘靈氣感知’，現在正好收走。”
林野還沒反應過來，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麻意，比剛才在當鋪時更強烈。他想抬手去抓，卻發現指尖連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 體內最後一點能感知靈氣的 “線索”，也被抽走了。
“你……” 林野盯着阿九，眼裏滿是憤怒和不解。
“別生氣。” 阿九收起茶壺，轉身往門口走，“玄機子要你的‘肉身修仙天賦’，我幫你擋了一次。作爲交換，收走你的‘靈氣感知’，很公平。” 她走到門口，突然停下，回頭看了林野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對了，老陳的機械義肢裏，藏着‘玄機閣’的舊部標記。下次再跟他見面，記得多問一句 —— 十年前那場火，他爲什麼能活下來。”
阿九走了，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林野站在原地，後頸的麻意漸漸褪去，可那種 “徹底失靈” 的空落感，卻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老陳靠在牆上，臉色蒼白，機械義肢還垂在身側，上面的電流聲已經消失了。他看着林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現在信了吧？這水，比你想的還深。”
林野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看向外面的雨幕。夜色更濃了，浮空城的燈光在雲層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只俯瞰着城市的眼睛。他摸了摸腰間的 “靈氣匕首”，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些 ——
靈氣感知沒了，可他還有匕首裏的靈氣，還有林溪的記憶碎片，還有阿九留下的那句關於 “十年前那場火” 的提示。
他不能走。
他要找林溪，要查清玄機子的陰謀，還要弄明白 —— 阿九到底站在哪一邊。
而這一切的答案，似乎都藏在老陳的嘴裏，藏在十年前那場被掩蓋的 “玄機閣大火” 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