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雪停了,天卻更冷。
屋檐下冰棱子閃着寒光。春兒拎着半桶熱水從柴房回來。昨發了低燒,這是孫嬤嬤特許的。
“春兒,”周嬤嬤靠在門框上,眯眼看她,“昨兒有人來找你。
春兒心裏一跳,桶差點掉地上:“誰、誰找我?”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說是內務府來查人數的。”周嬤嬤慢悠悠說,眼神在她臉上打轉,“問了你幾歲,什麼時候來的,原在哪當差......問得可細了。”
春兒臉白了。她想起雪地裏那個穿靛藍袍子的太監,想起“每月初三開始,每隔三天,西牆第三塊鬆動的磚後面”。
今天是十二。
“你認識內務府的人?”
“不、不認識。”春兒慌忙搖頭,“奴婢哪認識那些人......”周嬤嬤沒再追問,只嘆氣:“也是。咱們這地方,誰會惦記。
她轉身回屋了,留下春兒站在院子裏,心亂如麻。
那個公公……到底是誰?爲什麼要給她留東西?是他在打聽她嗎?
春兒想不明白,又感覺到餓。
這兩天她病着,只周嬤嬤送了兩回稀粥。昨晚餓得胃疼,翻來覆去睡不着,腦子裏全是那塊棗泥山藥糕的甜香。
她咬咬牙,拎水桶進屋,裝作倒夜壺,端着破瓦罐出了門
西牆挨着最荒涼的後院——原本是小花園,現在只剩枯枝敗葉在風裏抖。
春兒左右看沒人,蹲下身手指在磚牆上摸索。
第三塊磚……第三塊……
找到了。磚鬆動了,輕輕一摳就活動。她抽出來,後面是個巴掌大的空隙。
裏頭果然有東西——油紙包,比上次還大些。
春兒心砰砰跳,飛快掏出紙包塞進懷裏,把磚塞回去,整個過程快得像做賊。
回到下房,周嬤嬤正在打瞌睡。春兒爬上自己的鋪位——大通鋪靠裏的位置,用半截破簾子隔出一點空間。
她背對着簾子,用身體擋住光,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
四塊桂花糕碼得整整齊齊,金黃色的糕體撒着桂花,甜香撲鼻,只是有點凍硬了。
春兒盯着,喉嚨動了動。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那個公公……到底圖什麼?她想起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她忍了忍饞,把油紙包重新包好塞到枕頭下,閉眼想睡。
可桂花糕的甜香從枕頭縫裏鑽出來,鑽進鼻子,鑽進腦子,勾得她心癢難耐。
最後,她還是沒忍住。夜深時她悄悄摸出一塊,小口小口吃。
食物填進肚子的踏實感,讓她暫時忘了疑慮,忘了冷宮,忘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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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值房。進寶垂手站在書案前,臉上掛着謙卑的笑,微微弓着腰——這是他在主子跟前養成的習慣。不高不矮,不顯眼。
書案後坐着內務府總管劉德海,也是皇上從小長起來的大伴兒。五十多歲,面皮鬆弛,眼睛像鷹。
“景陽宮那批瓷器,你經手的?”
“回劉公公,是奴婢經手的。按冊子清點過才送去。”
“哦?”劉德海抬起眼皮,“那怎麼少了一只青花梅瓶?”
進寶心裏一沉,這盆髒水,他注定得接着。
“是奴婢疏忽了。”進寶立刻躬身,“許是清點時看漏了,這就去查……”
“查?”劉德海笑了,笑容發冷。
進寶把頭垂得更低:“是奴婢的錯。”
“錯嘛,誰都會犯。”劉德海站起身,踱到他面前,“關鍵是,得知道怎麼將功補過。”
“請劉公公指點。”
“景仁宮的陳嬤嬤有個侄子,想在御馬監謀個差事。這事兒,你看着辦?”
進寶心裏冷笑。御馬監是肥缺,劉德海這是想空手套白狼。
“陳嬤嬤的侄子定然得力。奴婢這就去安排。”
“嗯。”劉德海滿意點頭,“那梅瓶的事兒……許是咱家記錯了,其實沒少。”
進寶諾諾應着:“是,再核對一遍,定是對得上的。”
劉德海揮揮手,“去吧。皇上那兒還等着伺候呢。”
進寶躬身退下,出了值房門,腰才慢慢直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站在廊下,看着庭院裏光禿禿的樹枝,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緊。
又是這樣。這些年,他像條狗,對誰都要賠笑臉說“是”。劉德海,得寵的嬤嬤……每個人都能踩他一腳,撕他一塊肉。
而他只能受着。因爲他沒有基,是個閹人,注定這輩子只能跪着活。
冷風灌進領口,他忽然想起景陽宮那個女人——春兒。
想起她跪在雪地裏的身子因恐懼而顫,想起她吃糕點時,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