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兒顫巍巍抬頭,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袍子下擺的祥雲紋。
這個角度,他能看清她的唇:嘴唇裂,形狀卻很好,微微張着呵出白氣。
“叫什麼名字?”
“奴、奴婢叫春兒。”
“春兒。”他重復,像咀嚼這兩個字,“多大了?”
“十九。”
“原來在哪兒當差?”
“在...在徐嬪娘娘跟前兒。”
“徐嬪啊。”他頓了頓,“怎麼到這兒來了?”
春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下意識縮肩,想把身子藏起來。
“奴婢…奴婢笨手笨腳,惹娘娘生氣了。”她編了個最穩妥的理由。
對方短促的笑了一聲:“是麼。”
他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春兒下意識地想往後縮。
他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春兒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是宮裏常用的那種沉水香。還能看見他領口露出的中衣,雪白的緞子,一絲褶都沒有。
他的眼睛真黑啊,黑得像化不開的墨,裏頭映出她驚慌失措的臉。
“手伸出來。”他說。
春兒不明所以,但還是伸出手。因爲剛才翻土,手指上沾了泥,還有些龜裂。可那雙手生得很好,手指纖長,腕骨細細的,像一截藕。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放在她掌心。隔着紙,能感覺到溫熱。
“打開。”
春兒哆哆嗦嗦地打開油紙,一股甜香撲鼻而來——是兩塊棗泥山藥糕,做得精致小巧,上頭還點了紅曲米點的梅花印。
她愣住了,抬頭看他。這是……賞她的?
進寶看着她錯愕的表情。他想看看,這個把自己口糧喂給野貓的婢子,在更精致的甜頭面前,會露出怎樣一副饞樣子。這讓他有種拿捏住脆弱良善的快意。
“吃了。”
春兒更懵了。她看看糕點,又看看他,不知道該不該吃。
“怎麼,”進寶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咱家賞的,不合胃口?”
“不、不是!”春兒慌忙搖頭,“謝公公賞!只是…只是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不明白咱家爲什麼賞你?”
春兒咬着嘴唇,點了點頭。她的下唇被牙齒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進寶別開視線,聲音冷了下來:“讓你吃就吃。還是說,不領咱家的情?”
這話重了。春兒不敢再猶豫,拿起一塊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
棗泥在嘴裏化開,混合着山藥的清香,溫熱的,軟糯的。春兒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精細的點心了。她吃得極慢,眼睛微微眯起來,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吃到美味時,最本能的愉悅。
進寶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吃,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快速眨動的睫毛,到鼓動着咀嚼的臉頰,再到吞咽時滾動的喉嚨——那裏有一道優美的弧線,隨着吞咽的動作上下滑動。然後視線往下,滑過她繃緊的衣領,那起伏的曲線隨着呼吸輕輕顫動。
他看得太專注,太露骨,讓春兒渾身不自在。可她還是繼續吃。每一口都因爲食物的美味感到本能的快樂。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交織在一起,眼角甚至因爲羞恥而泛起水光。
等她吃完一塊,他才開口:“好吃麼?”
“……好吃。”春兒小聲說,嘴角還沾着一點棗泥。
“另一塊,留着晚上吃。”他說着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別又拿去喂貓。”
春兒手心都出汗了:“奴婢不敢……謝公公。”
進寶沒應,只是提起燈籠,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以後缺吃的,別去翻土。”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每月初三開始,每隔三天,西牆第三塊鬆動的磚後面,會有點東西。”
說完,他轉身走了。
靛藍色的袍角消失在月亮門洞,雪地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春兒還跪在原地,手裏捧着那塊棗泥山藥糕,半天沒回過神。
懷裏是溫的,心卻忐忑 —— 他爲什麼平白賞我糕點?那眼神,不像是憐恤,倒像是在看獵物。
春兒打個寒顫,搖搖頭甩開念頭。眼下最重要的是:她有塊糕點可以留着了。
小心翼翼地把油紙包揣進懷裏最貼身的位置。然後站起身,拍拍膝上的雪。棉襖下擺溼透了,貼在腿上。
她走之前,又看了眼那只貓——它已經吃完饅頭,正舔着潦草的毛,見她看過來,小聲地“喵”了一下。
“你運氣好。”春兒輕聲說,“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運氣好。”她轉身往宮女起居的下房裏走。
————
進寶沒有走遠。
他立在斷牆後的陰影裏。燈籠已滅了,雪在肩頭積了一層,他站到指尖發麻才慢慢抬手,看着剛才遞糕點時擦過她掌心的幾手指。
指腹上還沾着點溫度,混着棗泥糕的甜膩,還有她手心粗糙的觸感。——是女人的手。活的,溫的。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也是個雪天。他十一歲,因打翻茶盞被罰跪在雪地裏,凍得幾乎沒了知覺。迷迷糊糊間,有個小宮女匆匆路過,飛快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裏就跑。
是半個又黑又硬的饅頭。是他那天唯一入口的東西。後來他打聽過,那小宮女是徐選侍院兒裏的,叫春兒。
他以爲自己早忘了那點施舍。可此刻,記憶裹着風雪撲回來。只是記憶裏那個瘦的小丫頭,怎麼也和眼前這個豐潤得扎眼的女人對不上號。
“長大了啊。”他低聲自語,然後自己都沒察覺地,將手指湊到鼻尖輕嗅。棗泥的甜氣還在,底下隱約纏着一絲她身上帶着的、冷宮裏洗不淨的陳舊氣味。
進寶的喉結動了動——那裏一片平坦,什麼也沒有。他放下手,眼底那點恍惚重新結上一層冷硬的冰。
他轉身離開,步子邁得又急又穩,像要甩掉什麼不淨的東西。
深宮長夜,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