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是你的愛人,林香梅同志。”
05
陳建軍像被凍住了,僵在原地。
眼珠子定定地看着村支書,又看看那制服同志手裏的東西。
臉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好像聽不懂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胡......胡說八道!”他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燙着了。
聲音又尖又利,劈開了凝滯的空氣,“我媳婦!我媳婦林香梅好好在家呢!在屋裏!你們去看!就在那屋裏!”
他手指顫抖着,指向那扇剛被他撞開,
此刻空蕩蕩洞開的房門,語氣激烈得近乎癲狂。
仿佛只要聲音夠大,就能把剛才聽到的一切砸碎、否認掉。
兩個公家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是見慣了這種反應的。
年長的那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但不容置疑:
“建軍同志,我們理解你的心情。請你......節哀順變。”
說着,他將手裏的牛皮紙袋和那個攤開的小布包又往前遞了遞。
布包裏,燒融的剪刀殘骸、焦黑的藍碎花布頭、碳化的頂針,在午後慘淡的光線下,無聲地訴說着火場的酷烈。
那份蓋着紅章的初步情況說明,更是白紙黑字,冷冰冰地印着“林香梅”、“身亡”、“火災”這些字眼。
兒子徹底傻了。
他小小的身子晃了晃,眼睛死死盯着那塊熟悉的藍碎花布頭。
那是去年過年,我用攢下的布票給他做新罩衫時,自己小心翼翼裁剩下的邊角。
被他央求着,我用牙齒和殘臂配合,給他縫了個沙包。
媽......在糧倉裏......燒死了?
那個沒有手、總是沉默地坐在炕上、剛才還被她在門外厭煩抱怨的媽?
“不......不是的!”兒子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猛地朝那公家人沖過去。
伸手就要抓那些東西,“假的!騙人!我媽在屋裏!她生氣了!她只是不想理我!”
陳建軍被他撞得一個趔趄,手裏的東西沒拿穩,散落開來。
劉淑芳下意識想伸手去扶陳建軍,同時另一只手想去拉兒子:
“柱兒,別鬧,聽領導把話......”
“你滾開!”
兒子用盡全身力氣甩開劉淑芳的手,力氣大得讓劉淑芳踉蹌後退。
兒子轉過頭,赤紅的眼睛先是狠狠剜了劉淑芳一眼,
然後釘在陳建軍灰敗的臉上,蓄滿了的眼淚決堤般涌出,聲音嘶啞破碎:
“是你!是你的!還有你!”
他又指向劉淑芳,“你們說要分開!說她拖累!是你們!是你們害死我媽的!”
喊完這句,他自己先愣住了。
臉上憤怒的紅瞬間褪得淨淨,變得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着,聲音低下去,變成了喃喃自語。
卻字字清晰地扎進每個人耳朵裏:
“不......不對,還有我......我也她了。
我說我累,我說她拖累......我答應過照顧她一輩子的......我才是個害人精......我才是。”
我看着兒子那張被痛苦和悔恨扭曲的小臉,
看着他眼裏洶涌而出的、混着絕望的淚水。
我那片早已麻木的魂魄,竟也感到一陣尖銳的、無處着力的茫然和刺痛。
我以爲他早就厭棄了我,恨不得我消失。
原來我的死,會讓他這樣痛。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成一團。
我想沖過去,用不存在的雙臂緊緊抱住他,
貼着她的耳朵告訴他:“柱兒,不是你的錯,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媽最愛的就是你,媽只盼着你好,盼着你以後的子能亮堂些......”
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眼睜睜看着,看着他被內疚和痛苦吞噬。
“柱兒!”陳建軍發出一聲沙啞的厲喝,
可兒子的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肝脾肺都在抽搐。
他佝僂下腰,臉上血色全無。
是啊,他剛才不是還在門口吼着“丟盡了臉”、“填不完的窟窿”、要“散了嗎”?
兒子沒說錯。
是他,是他們,一起把香梅上了絕路。
陳建軍再也支撐不住,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烈的嗚咽,
雙手抱住頭,蹲了下去,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村支書和同來的同志見狀,連忙上前。
一邊扶住幾乎癱軟的兒子,低聲安撫,一邊試圖讓情緒崩潰的陳建軍冷靜下來。後續還有很多手續需要他這個家屬去辦。
陳建軍被人半扶半架着往外走時,茫然地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家院子。
堂屋門口,潑灑的棒子面粥已經半。
在地上凝成污濁的一攤,粘着幾片枯葉。
那扇被他撞開的房門,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張無聲控訴的嘴。
06
接下來的幾天,陳建軍活得像個被抽走了魂的空殼。
他木然地跟着去了公社,在一張張冰冷的紙上按下手印,確認了我的身份。
最後,他領回來一個粗糙的、小小的陶罐,據說裏面裝着我的骨灰。
看着他懷裏那個灰撲撲的罐子,我那片飄搖的意識感到一陣澀然。
原來轟轟烈烈一場火,燒到最後,
就剩下這麼一小捧輕飄飄的灰,
風一吹,好像就什麼都沒了。
即使有了那些證物,有了白紙黑字的說明,陳建軍還是不肯信。
他反反復復跟公社的人說,肯定是搞錯了,
香梅一定是氣得跑回遠處娘家了,或者被什麼人帶走了。
他要求再查,查清楚到底是誰放的火。
我知道,他不是不信那些證據,他是不敢信,
不願信我是自己走進去,點那把火的。
他寧願相信有別的惡人,也好過面對“是他死我”這個事實。
直到公社的人沉着臉,把舊文化館附近幾個早起拾糞的老漢叫來,分開問話。
幾個老漢哆哆嗦嗦,但都說得很一致:
天蒙蒙亮時,確實看見“陳家的香梅”自己一個人,低着頭,慢慢走進了那廢棄地兒,再沒出來。
沒多久,就看見濃煙冒起來了。
一切,都指向我自己走進去,再沒打算出來。
是在他盤算着離婚,在他爲了劉淑芳家的雞氣勢洶洶回來找我算賬的時候。
我的葬禮簡單潦草,幾乎稱不上葬禮。
娘家早就沒人了,村裏關系近的親戚也少。除了隊上出於人道派來的兩個代表,就只有幾個平還算說得上話的老鄰居,站在新起的土墳前,嘆了口氣,
“可惜了”、“太想不開”,便匆匆散了。
葬禮過後,兒子像變了個人。
他不哭不鬧了,變得異常沉默,嘴巴抿得緊緊的。
他看陳建軍的眼神,常常是空的,帶着冰碴子。
對劉淑芳,更是躲得遠遠的。
劉淑芳一靠近,他就像炸毛的貓,眼神裏全是警惕和排斥。
他把自己關在我們原先住的屋裏,抱着我僅存的那幾件舊衣服。
一件磨毛了的舊褂子,一條褪了色的頭巾,還有那個空了的“寶瓶”。
一坐就是半天,不說話,也不動。
陳建軍試着跟他說話,給他端飯,
換來的只有長久的沉默,或者突然爆發的、帶着哭腔的怒吼:
“我不想看見你!你走開!你和淑芳阿姨高興了吧?再沒拖累你們了!”
家裏那點勉強維持的、僵硬的人氣兒,徹底散了,冷得像地窖。
劉淑芳搬進來住,是在我“頭七”過後。
理由很現成:陳建軍狀態太差,活總出錯,隊裏已經警告他了;
兒子情緒不穩,需要人看着;
她自己的房子,剛好租期到了。
陳建軍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整個人是木的,沒力氣想這些。
他只是看着劉淑芳把她那個花布包袱拎進來,把她那些衣裳,一件件掛進原先屬於我和他的那個掉了漆的舊衣櫃。
他心裏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溼透的棉花,喘不上氣,
可喉嚨像是被泥封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劉淑芳很自然地接手了這個家,掃地、做飯、喂雞。
只是,之前兩人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關於“以後”的朦朧允諾,再沒人提起了。
劉淑芳試探過幾次,話頭剛起,
就被陳建軍那雙死水一樣的、沒有溫度的眼睛給堵了回去。
但她沒死心。
她開始模仿我生前的習慣,
比如早上燒水先燙一遍搪瓷缸,
比如疊衣服時總把領口理得特別平整。
她甚至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塊跟我那件藍碎花罩衫很像的布料,
給自己縫了件新褂子,穿上在陳建軍面前轉悠。
“建軍,你看這布,眼熟不?我穿着還行吧?”
她扯着衣角,語氣帶着刻意的隨意。
陳建軍胃裏一陣翻攪,猛地別開臉,聲音粗嘎:
“脫了!誰讓你穿這個!”
劉淑芳臉上的笑僵住,眼圈立刻紅了,委委屈屈地說:
“我......我就是看你總念着香梅,想着穿類似的,你心裏能好受點......我這就去換。”
她換回自己的衣服,
又期期艾艾地蹭到陳建軍旁邊坐下,聲音放得又軟又低:
“建軍,你別老是這樣......子總得過下去。你看,咱倆現在這樣......算怎麼回事呢?你以前答應我的......”
陳建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裏沒什麼情緒,卻讓劉淑芳後面的話自動消了音。
“那只雞,”陳建軍忽然開口,聲音巴巴的,“真是香梅藥死的?”
劉淑芳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他的視線,強撐着說:
“那......那還能有誰?不是她,誰跟我有這麼大仇?”
陳建軍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弧度,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可那會兒,香梅已經死了。你現在,還要把這髒水往一個死人身上潑?”
“那也可能是她死前就......”
劉淑芳的聲音在陳建軍越來越冷的注視下,
一點點低下去,最後蚊子似的,沒了聲響。
我沒再看他倆,轉身飄進了裏屋。
07
兒子正坐在炕沿上,懷裏緊緊抱着那個空寶瓶。
他瘦了很多,小臉上沒了孩童的圓潤,下巴尖尖的,眼
睛下面有着不符合年齡的青黑。
他打開炕頭那個帶鎖的小抽屜。
那以前是放家裏要緊票據的,現在鑰匙在他手裏。
他從裏面拿出一沓裁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一張張攤開在炕席上。
每張紙條上,都寫着同樣一句話,
字跡從最初的歪歪扭扭、拼音夾雜,
到後來的工工整整,
最後幾張,筆畫又深又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想要淑芳阿姨當媽媽。”
他看着這些紙條,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滾落,
砸在紙上,立刻洇開一團團模糊的墨漬。
然後,他拿起火柴,擦燃一,
顫抖着手,將那些紙條攏在一起,湊近火苗。
火舌“呼”地竄起,貪婪地吞噬着那些曾承載他全部“新生活”期盼的紙張,
橘紅色的光跳躍着,映亮了滿是淚痕、卻異常平靜的臉。
他對着迅速燃盡、化作一小撮黑色灰燼的火光,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媽,我錯了......我真渾啊......”
“我不該嫌你,不該盼着你沒了。我以爲那樣,我跟爸就能輕鬆了,就能像別人家一樣了......”
“可是媽,沒了你,這家......咋這麼冷,這麼空啊......”
“我一點也不想讓淑芳阿姨當我媽了......我想要你回來......媽,你回來吧......我以後再也不煩你了,我學剪花,我當你的手,我天天剪好看的窗花給你看......媽,求你了......回來看看我吧......”
火熄了,只剩一點餘溫。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點紙灰捧起來,裝回寶瓶,擰緊蓋子,然後緊緊抱在懷裏。
整個人蜷縮起來,臉埋進膝蓋,瘦小的肩膀不住地抖。
我心如刀絞,在他身邊徒勞地打轉,
用不存在的手一遍遍虛撫他的脊背,卻連一絲微風都帶不起。
接下來的子,這個家像個正在緩慢凝固的泥潭。
陳建軍變得更沉默了,常常蹲在院門檻上,
一蹲就是半天,眼神空洞地望着村口的方向,手裏無意識地搓着土坷垃。
他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窩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總帶着一股隔夜的酒氣和頹敗氣。
劉淑芳起初還努力維持着溫柔體貼的模樣,變着法兒做點吃的,說些寬心的話,
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學我從前說話的語氣,叫我從前叫陳建軍的小名。
但這些刻意的模仿,非但沒讓陳建軍有絲毫動容,
反而讓他越來越煩躁,眉頭越皺越緊。
有一次,劉淑芳不知從哪兒弄來點白面,摻着玉米面,
蒸了一鍋我從前常做的、帶點甜味的棗饃,端到陳建軍面前。
“建軍,嚐嚐,我記得香梅以前老做這個,你最愛吃。我學了半天呢。”
她語氣溫柔,帶着期待。
陳建軍盯着那幾個棗饃,眼神卻像是穿透了它們,看到了別的什麼。
他猛地一抬手,把整個簸箕掃到了地上!
“譁啦”棗饃滾了一地,沾滿塵土。
“別學她!”陳建軍低吼,眼睛赤紅,
“你學不像!也別學!你不配提她!”
劉淑芳嚇得倒退一步,臉色煞白,隨即委屈的淚水涌了上來:
“陳建軍!你沖我吼什麼!林香梅已經死了!死了你明白嗎?活着的人不過子了?你就打算這麼半死不活一輩子?”
“過子?”
陳建軍慘笑一聲,眼神空茫茫的,
“咋過?是我......是我們死了她。
兒子說得對,我們是凶手。”
這句話像道炸雷,不僅劈在劉淑芳心上,也劈在了悄無聲息站在裏屋門後的兒子心上。
兒子猛地拉開門,沖了出來,沖着陳建軍大喊:
“你現在說這些有啥用!我媽聽不見了!她再也聽不見了!”
喊完,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劉淑芳,轉身跑回屋,重重摔上了門。
劉淑芳看着滿地髒污的饃,又看看緊閉的房門和頹然坐倒,重新抱住頭的陳建軍,
臉上那副溫柔委屈的面具終於裂開一道縫,
露出一絲扭曲的怨憤。
她咬了咬牙,沒再吭聲,默默蹲下身,把髒了的饃一個個撿回簸箕。
裂縫一旦撕開,就越扯越大。
陳建軍開始喝最劣質的散裝白酒。
常常在深夜,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堂屋,對着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
一張我們一家三口多年前的褪色合影,一碗接一碗地灌。
喝醉了,就對着照片含混地嘟囔:
“香梅......你咋這麼傻......你罵我啊,你打我啊......你咋就走了這條絕路......”
“我知道我不是個東西......我不該冷着你,不該跟淑芳走得近......”
“可我當時......真的扛不住了......看你砸剪子燒花樣,我心跟刀絞一樣......我覺得天都塌了......”
“你說得對......我是個慫包......我既受不了你那苦,又舍不下那點責任......最後把咱家,拖進了死胡同......”
“我悔啊......香梅......要是能回頭......”
這些話,顛三倒四,翻來覆去,有時候混着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劉淑芳起初還出來勸兩句,想扶他回炕上,
陳建軍往往粗暴地甩開她。
後來,劉淑芳便不再出來了,每晚早早熄了主屋的燈,門關得嚴嚴實實。
這個家,徹底成了一個散發着酒氣、怨氣和死氣的冰冷牢籠,
連空氣都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那天下午,一個騎着綠色自行車、挎着綠郵包的鄉郵員,停在了院門口。
08
劉淑芳開的門。郵遞員遞來牛皮紙信封,收件人寫着“陳小柱(轉林香梅同志遺物)”,蓋着縣婦聯和信訪辦的紅章。
她臉色變了,伸手要接:“我幫她轉交......”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兒子從屋裏出來,一把奪過信封抱在前,眼神警惕。
陳建軍搖搖晃晃站起來,看到信封上我的名字,眼睛一亮:“柱兒,給爸看看。”
兒子猶豫着遞過去。陳建軍顫抖着撕開封口,幾張紅頭文件,一個小紅布包。
文件上,“林香梅”“遺產”“歸屬陳小柱”“婦聯代管”的字眼刺眼。他陳建軍的名字,只在“關系人”欄裏冰冷地出現過一次。
上面寫着:我生前托婦聯公證的微薄遺產,全部由兒子成年後繼承,婦聯監督用於他的教育生活。關於陳建軍,只字未提。
陳建軍臉上的血色褪盡了。他踉蹌坐倒,文件散落塵土。
原來她早安排好一切,連最後一點牽連都斬斷了。
晚上,兒子在煤油燈下打開紅布包。裏面是我的筆記本和一張紙條:
“柱兒:媽要出遠門了。筆記本裏是所有剪花樣子,媽的手藝不能絕。你是媽最好的作品,好好長大,別怕。永遠愛你的媽媽。”
他翻開筆記本,滿是我用牙咬筆畫的圖示:“用下巴壓紙”“用腳趾轉剪刀”。最後幾頁,只有反復描畫的手拉手小人,旁邊墨跡深透:“柱兒,要笑。”
兒子把臉埋進本子裏,瘦小的身體蜷在炕角,哭得渾身發抖:“媽......對不起......我好想你......”
陳建軍紅着眼求他:“給爸看看,你媽留了什麼話?”
兒子抱緊本子搖頭:“這是我媽留給我的。”
陳建軍徹底垮了,不上工,整酗酒發呆。劉淑芳的耐心也耗盡了,常天黑才回,帶着陌生香胰子味。她對兒子越來越不耐煩。
那天兒子碰倒碗,醃菜湯灑一地。劉淑芳尖聲罵:“毛手毛腳!跟你媽一樣光會添亂!”
兒子猛地抬頭,眼裏燒着冰冷的火。
陳建軍沖出來,臉色鐵青:“滾!現在就滾!”
劉淑芳摔門走了。幾天後她回來,把一張紙拍在桌上:“我有了。”
陳建軍臉色煞白。
那是我去世前,他醉得最厲害的時候。
“打掉。”他聲音嘶啞。
“憑啥?林香梅死了,你還守活寡?這孩子是盼頭!”
“盼頭?”陳建軍慘笑,“在死香梅的屋裏談盼頭?我醉成爛泥時你怎麼‘照顧’的,自己清楚!”
兒子默默回屋,拿出我藏的另一張紙。
陳建軍當年重傷後,生育能力永久受損的診斷證明。我一直瞞着所有人。
證明輕輕放在兩人中間。
陳建軍低頭看去,幾秒後猛地抬頭,眼神像要吃人。
劉淑芳臉色慘白:“不......可能弄錯了......”
“啪!”一記耳光打斷她。陳建軍揪住她衣領,將她一路拖拽摔出院子!
“滾!再看見你我宰了你!”
這事後,兒子申請去縣工藝美術培訓班學剪紙。陳建軍賣掉舊手表,湊了路費和生活費。
我的意識跟着兒子飄進縣城的集體宿舍。他把我的照片貼在床頭,筆記本和裝紙灰的瓶子放在枕邊。
深夜,他借着路燈光,第一次按我記的“笨辦法”嚐試,用下巴壓紙,腳趾轉剪刀。紙一次次剪壞,手一次次劃破,他貼上膠布,換紙再試。
“媽,我會好好學。你的手藝,絕不讓他絕了。”他摸着筆記本輕聲說。
我心中積壓的鬱結,終於開始消散。
直到我感到自己即將徹底消失。最後一眼,兒子在教室裏俯身大紅紙上,剪刀穩健走着線。紙屑紛飛中,一只鳳凰漸顯雛形。
消散前,廣播聲隨風飄來:“......犯罪嫌疑人劉淑芳,因情感持刀襲擊陳建軍,致其重傷不治......”
聲音遠去。
我最後的目光掠過兒子手中鮮紅的鳳凰,掠過他堅定的嘴角。
然後如滴水入海,消散無蹤。
人間再無林香梅。
但我的柱兒,會帶着我的念想,好好地、漂亮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