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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王大強就把媽媽拴在院子裏的磨盤上。
那是頭驢的活。
媽媽渾身是傷,衣服破成布條,原本白皙的皮膚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和鞭傷。
她赤着腳,腳底板被石子磨得血肉模糊,卻還要推着幾百斤重的石磨轉圈。
“磨不完這一筐玉米,今天誰也別想吃飯!”王大強手裏拿着昨晚那沾血的麻繩,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剔牙。
端着一碗蒸雞蛋從廚房出來,那是家裏唯一的雞蛋。
“珠珠,來,的乖孫,趁熱吃。”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把雞蛋喂到我嘴邊。
她不是疼我,她是覺得我是王家的種,哪怕是個傻子,也比那個買來的外姓女人金貴。
我坐在門檻上,故意把吃得滿嘴流油,吧唧嘴的聲音震天響。
“香!香!還要!”我把碗舔得淨淨,又指着廚房嚷嚷。
“好,好,給你拿糖去。”
轉身進屋。
我趁着王大強低頭點煙的功夫,抓起一把吃剩的雞蛋殼,包着我昨晚偷偷從櫃子裏摸出來的兩片消炎藥,猛地朝媽媽扔過去。
“打壞人!打壞人!”我一邊扔一邊拍手大笑。
蛋殼砸在媽媽臉上,劃出一道紅痕。
媽媽停下腳步,那雙曾經充滿智慧和溫柔的眼睛,此刻渾濁得像死水。
她看都沒看地上的東西,一腳把那個藏着救命藥的蛋殼踩進泥裏,狠狠碾碎。
“滾。”
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我看着被碾碎的藥片,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但我還得笑,笑得沒心沒肺。
王大強吐掉嘴裏的煙頭,走過來一腳踹在媽媽膝蓋窩裏:“誰讓你停下的?給老子轉!”
媽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尖銳的石子上。
但她一聲不吭,咬着牙爬起來,繼續推着磨盤。
吱呀——吱呀——
中午的時候,王大強去村頭打牌了。
在屋裏午睡,呼嚕聲震天響。
我悄悄溜到井邊,打了一瓢涼水,把剩下的最後一片消炎藥磨成粉,撒在水裏。
我端着瓢,偷偷湊到媽媽身邊。
“喝水水。”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傻子在玩鬧。
媽媽停下來,裂起皮的嘴唇動了動。
她太渴了,從昨晚到現在滴水未進。
她看着我遞過去的水瓢,眼裏的渴望一閃而過,隨即變成了深深的厭惡。
“拿走。”她聲音沙啞,“我不喝傻子給的水。”
“甜的!好喝!”我固執地把水瓢往她嘴邊湊,甚至故意灑出來一點在她的嘴唇上。
媽媽猛地一揮手。
啪!
水瓢被打翻在地,混着藥粉的水全灑進了泥土裏。
“我讓你滾啊!”媽媽突然崩潰了,她歇斯底裏地沖我吼叫,“你爲什麼要活着?你爲什麼不去死?如果不是爲了生你,我早就逃出去了!你身上流着那個犯的血,你和他一樣讓人惡心!”
我僵在原地,看着水漬慢慢滲進裂的土地。
那是家裏最後一片消炎藥了。
媽媽的吼聲驚動了屋裏的。
老太婆罵罵咧咧地沖出來,手裏拿着掃帚:“叫魂呢!大中午的不讓人睡覺!”
她沖過來對着媽媽就是一頓亂抽:“反了天了!敢吼我孫女!我打死你!”
掃帚條子抽在媽媽臉上、身上。
媽媽不躲也不閃,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縮在牆角,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肩膀一抽一抽的。
以爲我嚇哭了,扔了掃帚過來哄我:“珠珠不怕,幫你打這個壞女人了。”
我抬起頭,臉上掛着鼻涕和眼淚,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傻笑:“,風車壞了,修風車。”
媽媽,你恨我吧。
只要你恨我,你就還有勁兒活下去。
只要你活着,我就有機會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