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沈序臣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卻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從今起,你就搬去母親的榮禧堂東暖閣住下,方便夜照料。母親的一切飲食湯藥,都必須經過你的手。若有任何差池,爲你是問。”
梁沉茜嬌豔的小臉徹底失了血色,手指緊緊攥着裙擺,骨節泛白。
伺候一個脾氣暴躁、挑剔至極的梁明玉,還是高齡有孕這種金貴時候,簡直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子!
可她能說不嗎?
沈序臣那番話,已經把“孝道”的枷鎖套在了她脖子上。
“沉……沉茜遵命。”
她屈膝,聲音細若蚊蚋,帶着哭腔。
梁明玉氣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沈序臣,口劇烈起伏:
“你……你……”
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囫圇話。
她驕縱跋扈一輩子,仗着梁家勢力和主母身份,在侯府說一不二,何曾被人這樣明目張膽地頂撞,還用她自己最擅長的“孝順”堵她的嘴?
這口氣憋在心口,堵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周嬤嬤!”
她猛地一拍桌子,把氣撒在別處,
“還不趕緊收拾了這晦氣東西!扶我回去休息!”
她狠狠剜了我和沈序臣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冰,
“夏雲織,你少得意!這事兒沒完!”
說完,她由周嬤嬤和幾個丫鬟攙扶着,氣沖沖地離開了前廳,背影都帶着一股騰騰的氣。
一場鬧劇,暫時以這樣尷尬而緊繃的局面收場。
沈序臣這才轉過身,扶住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後怕:
“沒事吧?有沒有嚇到?肚子可有不適?”
我搖搖頭,剛才強撐的鎮定此刻才泄去,手腳有些發軟,靠在他身上,心口還砰砰直跳。
“我沒事,夫君,幸好你……”
我不敢想象,若是沈序臣晚來一步,或者他沒有這樣強硬地護着我,那碗落胎藥是不是已經灌進了我的喉嚨。
“別怕,有我在。”
他握緊我的手,掌心溫熱,聲音沉穩有力,
“誰也別想動你和孩子分毫。”
我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還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的梁沉茜。
她正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泛紅,泫然欲泣地望着沈序臣,那眼神裏有委屈,有控訴,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恨。
沈序臣卻連眼風都沒給她一個,只淡淡道:
“梁姨娘還愣着做什麼?母親那裏離不得人,還不快跟去伺候?”
梁沉茜身子一顫,淚珠終於滾落下來。
她哀怨地看了沈序臣一眼,又飛快地瞥了我一下,那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最終,她跺了跺腳,捂着臉跑了出去。
“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
沈序臣攬着我的肩,將我帶離了這片狼藉。
回去的路上,府裏的下人看我們的眼神都透着古怪。
震驚、畏懼、同情,還有更多是等着看熱鬧的興奮。
侯府的天,從老夫人診出喜脈那一刻起,就徹底變了。
“老夫人這次是真動怒了,少夫人怕是要難過了。”
“可不是,世子爺也真是的,爲了少夫人,連老夫人都頂撞了。”
“你們懂什麼?老夫人有了自己的嫡子,世子爺這位置還坐得穩嗎?少夫人這孩子要是生下來,跟老夫人的嫡子同一年,那不是打擂台嘛!”
“嘖嘖,以後這侯府,怕是熱鬧了。就是可憐了梁姨娘,被推出來頂缸……”
“哼,她活該!仗着是老夫人的侄女,平裏眼睛長在頭頂上,對咱們這些下人非打即罵,現在好了,讓她去伺候那尊活菩薩,有她受的!”
“小聲點!讓榮禧堂的人聽見,仔細你的皮!”
竊竊私語聲隱約傳來,又被風吹散。
在沈序臣懷裏,只覺得遍體生寒。
這侯府,表面金玉錦繡,內裏卻已暗洶涌,機四伏。
接下來的子,府裏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梁明玉果然開始作妖了。
先是仗着懷孕,胃口變得極其刁鑽。
一會兒說廚房做的燕窩有腥氣,砸了碗;
一會兒說燉的補湯火候不對,倒了整鍋;
一會兒又說想吃金陵老家的什麼荷花酥、櫻桃酪,必須是現做現吃,涼一點都不行。
梁沉茜被支使得團團轉,從早到晚腳不沾地。
她本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何曾做過這些?
可沈序臣發了話,梁明玉也存心折騰她,她只能咬牙硬撐。
幾天下來,人就瘦了一圈,眼底烏青,再沒了往嬌豔的模樣,反而添了幾分憔悴的戾氣。
我去榮禧堂請安時,總能“恰好”碰到梁沉茜被梁明玉指着鼻子罵。
“你是豬腦子嗎?這參湯燉了多久了?藥性都散了!重新燉!”
“這屋裏什麼味道?熏得我頭疼!窗戶開了作死嗎?想讓我吹風着涼是不是?”
“我說了想吃劉記的桂花糖糕,不是王記的!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我要你有什麼用?!”
梁沉茜跪在地上,捧着被打翻的湯碗,滾燙的湯汁濺了她一手,手背瞬間紅了一片。
她低着頭,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
梁明玉罵夠了,斜睨着我,陰陽怪氣地開口:
“還是雲織有福氣,懷了孕就能躲在屋裏享清福,哪像我們沉茜,命苦,還得伺候我這個老婆子。”
我垂下眼,只當沒聽見她的指桑罵槐,規規矩矩行禮:
“母親言重了,伺候母親是兒媳的本分,只是兒媳身子不便,力有不逮,實在慚愧。梁妹妹辛苦,兒媳都看在眼裏。”
梁沉茜猛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怨毒,有嫉妒,還有一絲被到絕境的瘋狂。
梁明玉哼了一聲,撫着自己還不顯懷的肚子,得意洋洋:
“你知道就好。我肚子裏這個,才是侯府正兒八經的嫡子,金貴着呢,自然要最貼心的人伺候。某些人啊,就安分守己待着,別出來礙眼,也別想些不該想的,免得折了自己孩子的福氣!”
這話夾槍帶棒,惡毒至極。
我指甲掐進掌心,臉上卻還得維持着平靜:
“母親教訓的是。”
從榮禧堂出來,我後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梁明玉的敵意毫不掩飾,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沒過兩天,梁明玉又鬧出了新花樣。
她不知從哪裏請來了一個據說法力高深的“了空大師”,在榮禧堂大張旗鼓地做了三天法事,說是爲她腹中嫡子祈福,嫡子平安降生,福澤深厚。
法事做完,那“了空大師”當着老侯爺和衆多下人的面,捋着胡須,煞有介事地說:
“老夫人此胎,乃天上文曲星君座下仙童轉世,自帶祥瑞紫氣,是侯府百年不遇的大福星!此子降生,必能光耀門楣,福澤五代!”
老侯爺沈巍年近五十,對老來得子本就欣喜萬分,一聽這話,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連吩咐厚賞。
梁明玉更是得意,下巴抬得高高的,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兒子封侯拜相的未來。
然而,那“了空大師”話鋒一轉,眉頭緊鎖,掐指算了又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我居住的院落方向,遲疑道:
“只是……府中近似乎另有一股孕氣,與老夫人的福星沖撞……此孕氣隱帶灰敗,主陰晦,若與福星同存,恐會分薄福星氣運,甚至……相沖相克,對老夫人的福胎大大不利啊!”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我和沈序臣。
老侯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遲疑地看向我。
梁明玉立刻捂住肚子,驚呼一聲:
“哎呀!怪不得我這幾天總覺得心口發悶,胎動不安!原來是有人克我的孩兒!”
她指着我的方向,尖聲道,
“夏雲織!是不是你!是你肚子裏的孽障想害我的嫡子!”
“母親慎言!”
沈序臣一步踏出,將我牢牢擋在身後,臉色沉如寒冰,
“什麼妖僧胡言亂語,也敢在侯府搬弄是非,詛咒侯府子嗣?來人,將這妖僧給我拿下!”
“慢着!”
梁明玉猛地站起來,護在了空大師身前,
“了空大師是得道高僧,法力無邊,他說的話豈能有假?沈序臣,你爲了護着這個掃把星,連你弟弟的安危都不顧了嗎?!”
她轉向老侯爺,眼淚說來就來,哭得梨花帶雨:
“侯爺!您可要爲我們母子做主啊!序臣他被這女人迷了心竅,連自己弟弟的性命都不顧了!大師說了,她腹中的孩子會克我的孩兒,若留着,只怕……只怕我們的嫡子出生便要夭折啊!侯爺!”
老侯爺沈巍最是看重子嗣,尤其這老來得子,又是梁明玉口中“百年不遇的福星”,聞言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審視和猶豫。
“父親!”
沈序臣急道,
“此等無稽之談,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雲織自嫁入侯府,恪守婦道,孝敬長輩,如今懷了身孕,乃是喜事,怎會是什麼陰晦之氣?這妖僧定是受人指使,在此妖言惑衆,離間我侯府親情!請父親明鑑!”
“是不是妖言,一試便知!”
梁明玉不依不饒,她擦着眼淚,對老侯爺哭訴,
“侯爺,我也不想如此,可爲了咱們的孩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大師,您說,可有什麼法子化解?”
了空大師一臉高深莫測,沉吟片刻,道:
“化解之法……倒也不是沒有。只需將那帶陰晦之氣的‘障礙’移出府去,或者……在福星降生之前,令其‘消失’,自然可保福星無虞,侯府上下平安順遂。”
“消失”兩個字,他說得輕飄飄,卻讓整個榮禧堂的溫度驟降。
這就是要我的孩子死!
我渾身冰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梁明玉這是鐵了心,不弄掉我的孩子誓不罷休!
先是用權勢迫不成,現在又用這種裝神弄鬼的齷齪手段!
老侯爺眉頭緊鎖,顯然陷入了掙扎。
一邊是“福星”嫡子,一邊是可能“相克”的孫輩。
沈序臣氣得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看就要爆發。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角落、低着頭默不作聲的梁沉茜,忽然怯生生地開口了,聲音細弱,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公爹……沉茜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