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十積分的重量
煤油燈的光暈在土牆上晃動,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藍安國坐在大雜院西廂房的炕沿上,門被得嚴嚴實實。窗外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四更天了,北平城沉在最深的睡夢裏,連野狗都懶得叫喚。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那片半透明的界面。
【當前積分:10】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比白天握在手裏的匕首還要沉重。黃四爺臨死前瞪大的眼睛、喉嚨裏“咯咯”的聲音、血從綢衫裏滲出來的暗紅色...這些畫面在黑暗中反復閃現,又被藍安國強行壓回記憶深處。
亂世人,不需要愧疚。他這樣告訴自己。
但手指還是微微發抖。
深吸一口氣,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系統界面上。三個灰色分類依然不可用:【自身強化】、【物資兌換】、【人才招募】。但當他將意念聚焦在【自身強化】上時,幾行新的小字浮現出來:
【10積分可解鎖以下基礎強化選項(僅限選擇一項):】
【1.基礎體能增強(力量、耐力、反應速度小幅提升)】
【2.基礎槍械掌握(、基本作與維護)】
【3.基礎格鬥技巧(徒手及冷兵器實戰基礎)】
【4.基礎情報嗅覺(提升對危險與機會的感知能力)】
藍安國盯着這幾行字,腦子裏快速盤算。
體能增強是本,亂世中一副好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槍械掌握——在這個年代,槍就是話語權。格鬥技巧已經用匕首驗證過價值。情報嗅覺...聽起來玄乎,但在危機四伏的環境裏,能早一步察覺危險,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選哪個?
他想起白天在巷子裏捂住黃四爺嘴時,對方掙扎的力度;想起轉身離開時,自己因爲緊張而差點絆倒的腳步;想起混入人群後,後背始終緊繃的感覺...
“我太弱了。”藍安國低聲自語。
不是指身體——這具十八歲的身體還算健康。弱的是經驗,是在這吃人時代生存的本能。百年後的和平生活留下的烙印太深,深到人後手會抖,深到看見血會反胃。
但亂世不會給他慢慢適應的時間。
意念集中在第一個選項上:【基礎體能增強】。界面彈出確認提示:
【是否消耗10積分兌換“基礎體能增強”?兌換後剩餘積分:0】
【注意:強化過程將持續約六小時,期間會有輕微不適,建議在安全環境下進行。】
藍安國猶豫了。把所有積分一次性用完,是不是太冒險?萬一明天就需要用積分兌換救命的東西呢?
可如果連今晚都過不去,還有什麼明天?
他想起了白天在茶館聽到的議論,想起了警察廳那個王隊長搓手指的動作,想起了黃四爺死後可能引起的波瀾...
“兌換。”
意念落下的瞬間,一股熱流從心髒位置炸開,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不是溫暖,是灼燒感——仿佛每一血管都被灌進了滾燙的鉛水。藍安國悶哼一聲,倒在炕上,牙齒死死咬住被角。
肌肉在抽搐,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咯”聲。視野裏的系統界面開始閃爍、扭曲,最後變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一個時辰——灼燒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空虛感,好像身體被掏空後又重新填滿。藍安國掙扎着坐起來,發現自己渾身被冷汗溼透,但呼吸卻異常平穩。
他握了握拳。力量沒有明顯變大,但能感覺到肌肉的響應更迅速、更協調。試着跳了跳——落地時膝蓋彎曲的緩沖更自然,身體平衡感也好了許多。
走到牆角的水缸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向水面倒影。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神似乎更銳利了些,瞳孔在黑暗中收縮的幅度更大,能看清更多細節。
“這就是...強化?”
藍安國活動了一下肩膀,轉身回到炕邊。系統界面積分已經歸零,【自身強化】分類下多了一行小字:【基礎體能(已激活)】。
值不值?他不知道。
但至少,活下來的概率大了一分。
---
第五天清晨。
藍安國比往常早起半個時辰。不是睡不着,是餓醒的——強化消耗了大量能量,胃裏空得發疼。他煮了一鍋糙米粥,把最後一點鹹菜切碎撒進去,稀裏呼嚕喝了兩大碗。
身體確實不一樣了。昨天人後的疲憊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的亢奮。聽覺似乎也敏銳了,能聽到隔壁院子的夫妻在吵架,聽到街上傳來的第一聲叫賣,甚至聽到遠處火車站的汽笛聲。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
黃四爺死了,西城那邊不會毫無動靜。青幫的人、收了好處的警察、甚至可能還有黃四爺背後的本人...他們總會查的。
上午,藍安國像往常一樣去書局抄書。他特意繞路經過西城,遠遠看見“福壽堂”煙館門口聚了十幾號人,有青幫打手,也有兩個穿黑制服的警察。街坊鄰居遠遠圍觀,竊竊私語。
“聽說是昨兒晚上死的...”
“作孽啊,脖子被抹了...”
“該!替本人辦事的,能有好下場?”
藍安國低着頭快步走過,心跳如常。強化後的身體對情緒的控制似乎也好了些,至少表面看不出異常。
書局裏,掌櫃老陳正戴着老花鏡看賬本,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來了?昨天那本《資治通鑑》第三冊抄完了嗎?”
“還差十頁,今天上午能趕完。”
“嗯。”老陳從眼鏡上方看他,“你臉色不太好,病了?”
“有點着涼。”藍安國在角落那張破桌子前坐下,鋪開紙墨。
抄書是枯燥的活計,一個字三分錢,一本《資治通鑑》抄完能掙兩塊大洋。藍安國需要這筆錢——不,他需要的是“藍小生”這個身份的正常軌跡。一個每天按時來抄書的窮學生,不會有人把他和西城的命案聯系起來。
筆尖在毛邊紙上滑動,墨跡一點點鋪開。藍安國抄的是《唐紀》,安史之亂那段。看着那些“賊兵至”、“城陷”、“屠”的字眼,忽然覺得諷刺。
千年過去了,亂世還是亂世,變的只是人的刀。
中午,他揣着上午掙的三十個銅板,去街口面攤要了碗陽春面。正吃着,兩個熟悉的身影晃了過來——是警察廳那個王隊長,還有昨天茶館裏見過的另一個警察。
藍安國心裏一緊,但手上動作沒停,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面。
王隊長一屁股坐在鄰桌,敲了敲桌子:“老板,兩碗炸醬面,多放肉末!”
“好嘞王隊長!”
面攤老板賠着笑臉,手腳麻利地下面、切菜、舀醬。王隊長點了煙,斜眼瞥了瞥藍安國:“誒,你不是昨天茶館那學生嗎?”
藍安國放下筷子,微微躬身:“王隊長好記性。”
“怎麼在這兒吃面?書局不管飯?”
“書局只供一頓午飯,晚上得自己解決。”藍安國回答得滴水不漏,“省一點是一點。”
王隊長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住西城那片?”
“不,住東城大雜院。”藍安國心裏警鈴大作,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王隊長怎麼問這個?”
“隨便問問。”王隊長吐了口煙圈,“西城昨晚上出了檔子事,死人了。你們這些讀書人晚上少在外面晃悠。”
“多謝隊長提醒。”藍安國低下頭繼續吃面。
炸醬面端上來了,王隊長不再理他,和手下邊吃邊聊:“...黃四那王八蛋,死了活該。就是死得不是時候,本人那邊還等着他交貨呢...”
“聽說是一刀斃命?下手夠利索的。”
“管他呢,反正上頭讓查,咱們就查唄。明天去煙館問問那些大煙鬼,看看有沒有人看見什麼...”
藍安國默默聽着,面湯的熱氣蒸在臉上。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警察不會認真查——黃四爺這種人,死了反而淨。但青幫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本人那邊可能也會過問。
必須加快計劃了。
原定七天的觀察期,現在要縮短。北平不能再待,得盡快離開,去那個在腦海裏盤桓了三個月的目的地:山西。
爲什麼是山西?因爲那裏有煤,有鐵,有山地可守,有黃河可依。更重要的是,閻錫山治下的山西相對封閉,軍閥勢力盤錯節,反而容易讓一支小勢力在夾縫中生長。
但前提是,他得有第一筆真正的啓動資金——不是十積分,是能買到糧食、藥品、武器,能雇人、能打通關系的真金白銀。
積分可以兌換,但藍安國現在還舍不得。那10積分換來的體能強化已經證明,系統出品的東西,比這個時代的任何資源都珍貴。
所以,他需要錢。
很多錢。
---
下午,藍安國去了東交民巷。
這裏是使館區,街道淨,建築氣派,隨處可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和穿着和服的本人。巡邏的警察也比別處多,而且個個腰板挺直,不敢有絲毫懈怠。
藍安國在一家名叫“匯理洋行”的法國商行外停下腳步。櫥窗裏陳列着瑞士懷表、英國呢絨、美國留聲機,還有一排排泛着金屬光澤的和——當然,是作爲“體育用品”出售的。
他推門進去。鈴鐺叮當響,櫃台後面站着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國夥計。
“先生需要點什麼?”
“看看槍。”藍安國走到武器櫃台前。
玻璃櫃裏整齊擺放着七八種:德國的毛瑟C96、美國的柯爾特M1911、比利時的勃朗寧...每把旁邊都貼着價格標籤,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塊大洋。
“這些都是好貨。”夥計殷勤地介紹,“德國原廠毛瑟,十響駁殼,帶二十發,一百二十塊大洋。打獵都合適...”
藍安國點點頭,目光掃過櫃台角落一本泛黃的冊子——《萬國武器圖鑑》。他指了指:“那個能看看嗎?”
夥計愣了愣,把冊子拿出來:“這是前幾年的舊版了,新的得下個月才到貨。”
“沒關系。”
藍安國翻開冊子。裏面是各種武器的結構圖、參數、價格,從到,從機槍到迫擊炮,甚至還有兩頁是關於手榴彈和地雷的。他快速翻到索引頁,找到“炸藥”條目。
果然有。
“硝化甘油...TNT...黑...”他默念着這些名詞,心跳微微加快。
夥計看他看得入神,笑道:“先生對這些感興趣?咱們這兒不賣炸藥,那是軍需品,得有批文。不過...”他壓低聲音,“如果您真需要,我倒是知道個路子。”
藍安國抬起頭:“什麼路子?”
“西直門外,有個德國人開的化工廠,廠主叫施密特。他那廠子以前做染料,現在...什麼都做。”夥計意味深長地眨眨眼,“只要價錢合適。”
“地址能給我嗎?”
夥計掏出紙筆,寫下一行字:“就說是我介紹的,我姓趙。”
藍安國把紙條揣進懷裏,又花了二十分鍾仔細看完那本圖鑑,把幾種關鍵武器的參數和價格牢牢記在腦子裏。離開洋行時,他買了一樣東西——不是槍,是一盒五十發毛瑟,花了五塊大洋。
“先練手。”他對自己說。
出了東交民巷,天色已經暗下來。藍安國沒有回大雜院,而是雇了輛黃包車,直奔西直門外。
化工廠比想象中偏僻,周圍是大片的荒地,只有一條煤渣路通向廠門。廠區裏豎着幾個高高的煙囪,但只有一兩個在冒煙,其他的都沉默着,像垂死的巨人。
看門的是個獨眼老頭,聽藍安國報出“施密特先生”和“匯理洋行趙先生”的名字後,慢吞吞地拿起電話說了幾句德語。幾分鍾後,一個穿着工裝褲、滿手油污的德國中年人走了出來。
“你是誰介紹來的?”施密特的中文帶着濃重的口音,“要買什麼?”
“能進去說嗎?”
廠區辦公室裏堆滿了圖紙和零件,空氣裏有股化學品的刺鼻味道。施密特倒了兩杯杜鬆子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說吧,想要什麼??炸藥?還是...別的?”
藍安國沒有碰酒杯:“我需要能開礦的東西。”
“開礦?”施密特眯起眼睛,“什麼礦?”
“煤礦,也可能是鐵礦。在山西。”
“呵...”德國人笑了,“山西是閻錫山的地盤,他的兵工廠什麼都能造。你爲什麼要從北平買?”
“因爲閻錫山的東西,要登記,要審批,要分股份。”藍安國盯着他,“我要的東西,必須完全屬於我自己。”
施密特沉默了一會兒,又喝了口酒:“你要多少?”
“第一批,五百公斤硝酸銨,兩百公斤甘油,五十公斤雷汞,配套的雷管和導火索。”藍安國報出一串數字——這些是他據圖鑑上的配方和後世知識估算的,“還有一套小型粉碎機、一套蒸汽鍋爐、一套基本的化驗設備。”
德國人吹了聲口哨:“年輕人,你知道這些值多少錢嗎?”
“您開價。”
施密特拿起計算器噼裏啪啦按了一通:“硝酸銨現在一公斤兩塊大洋,甘油四塊,雷汞...那東西管制嚴,得十塊一公斤。設備嘛...粉碎機三百,鍋爐五百,化驗設備至少八百。”
他抬起頭:“總共三千六百大洋。付現錢,不賒賬。”
三千六百塊。藍安國抄一本書掙兩塊,要不吃不喝抄五年。
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太貴了。硝酸銨市價一塊五一公斤,甘油三塊,雷汞八塊。設備都是二手貨——您廠子裏那幾台閒置的機器我看見了,生鏽了,至少放了半年。按廢鐵價,粉碎機一百五,鍋爐兩百,化驗設備三百頂天。”
施密特愣住了:“你懂這些?”
“略懂。”
“可是...”
“總價一千五百大洋。”藍安國打斷他,“我付現錢,但您得負責運到山西,具體地點我會告訴您。另外,我要兩個懂化工的技工,跟設備一起過去,工錢我另付。”
德國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鍾,忽然大笑起來:“有意思!趙那小子這次介紹了個有意思的人!”
他伸出沾滿油污的手:“成交。但有個條件——不管你在山西做什麼,別把我供出來。我只是個賣機器的商人,明白嗎?”
“明白。”
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個來自百年後的靈魂,一個在戰亂中國掙扎求生的德國商人,在這間堆滿破爛的辦公室裏,達成了第一筆交易。
離開化工廠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藍安國走在回城的煤渣路上,腦子裏飛快計算:
一千五百大洋買設備,五百大洋雇人、打點沿途關卡,還得留至少一千大洋作爲啓動資金...總共需要三千大洋。
他現在有十積分,值多少錢?不知道。有五塊大洋的,值五塊錢。有租住的破屋子,有抄書的工作,有“藍小生”這個身份。
還差兩千九百九十五塊。
“錢...”藍安國仰頭看向夜空。1922年的北平,星星比百年後多得多,密密麻麻鋪滿黑色天鵝絨。
忽然,他想起白天在洋行圖鑑上看到的一段話:
“近年來華北地區軍閥混戰,各地官銀號濫發紙幣,唯東交民巷各國銀行發行之‘外匯券’及墨西哥鷹洋、英國站洋等硬通貨,尚可保值...”
硬通貨。
他需要硬通貨,大量的硬通貨。而在這個時代,有一種人的家裏,最可能藏着這些東西。
藍安國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北平城的方向。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像一雙雙昏睡的眼睛。
他想起了黃四爺,想起了煙館,想起了那些替本人辦事的漢奸...
“系統說,漢奸得積分。”他低聲自語,“但漢奸的家裏,應該也有錢吧?”
一個計劃在腦海裏逐漸成形。危險,但可行。
腳步重新邁開,比來時更快,更堅定。
回到大雜院已經是深夜。藍安國沒有點燈,摸黑在炕上躺下,意識沉入系統界面。
積分還是0。但【自身強化】下面那行“基礎體能(已激活)”的小字,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他需要更多積分。需要兌換槍械掌握,需要兌換格鬥技巧,需要兌換一切能讓他活下去、並且活得像個人的東西。
而積分,需要用血來換。
“那就換吧。”藍安國閉上眼睛,“反正是漢奸的血,是侵略者的血。這世道,不是人,就是被。”
窗外,更夫敲響了梆子:
“咚——咚——咚——咚——”
“天物燥——小心火燭——”
四更天了。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