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的巷道比想象中更難走,地面溼黏膩,混着餿水和煤灰味。兩側陽台幾乎貼在一起,遮住了月光,偶爾有門縫透出的燈光,映出幾張警惕的臉。
葉文逸提着錢袋,按原主記憶穿梭。三個月前,原主在這裏賭輸被追債,是個開雜貨鋪的老伯出手相救,還借了他三萬塊。
五分鍾後,他停在“義記雜貨”前。鏽跡斑斑的卷閘門半掩着,裏面亮着昏黃的白熾燈,貨架上稀稀拉拉擺着香煙和泡面,地上堆着空紙箱。
“吱呀”一聲推開卷閘門,櫃台後一個清瘦男人猛地抬頭——二十五六歲,顴骨微凸,眼睛亮得驚人,指尖還夾着記賬的鉛筆。正是陳志輝。
“打烊了。”陳志輝聲音冷淡,目光在他昂貴的西裝和錢袋上掃過,警惕更濃。
葉文逸沒說話,視線落在櫃台上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貨幣走勢圖,標注着“官方匯率1:25.8,黑市1:31.2,缺口19.3%,三內擴大至22%”,旁邊還貼着國際局勢的剪報,紅筆圈着關鍵信息。
“跑水貨練出的眼力,窩在這畫這些,不憋屈?”葉文逸開口。
陳志輝臉色驟變,“啪”地合上筆記本:“你是誰?”
“葉文逸。三個月前,你父親借過我三萬塊。”
陳志輝眼神閃爍——葉家廢物二少的名聲,全香江都知道。“錢已經還清了,葉少爺還有事?”語氣裏的疏離毫不掩飾。
葉文逸沒接話,把剛買的《南華早報》拍在桌上,指尖點在經濟版角落:“某東亞經濟體突頒外匯管制令,企業美元需求激增。你看出什麼?”
陳志輝皺眉看了幾秒,本能地脫口而出:“官方匯率會被鎖死,黑市缺口會擴大!現在已經有19%套利空間,三天內至少漲到22%!他們的美元儲備撐不住!”
“聰明。”葉文逸贊許點頭,又翻到另一則豆腐塊新聞:“隆昌實業獲澳洲財團考察,或涉股權變動。這支呢?”
陳志輝飛快翻找舊報紙,手指在成交量上劃過:“半個月大宗交易異常,股東減持但基本面沒壞,有人在悄悄吸籌!至少占總股本5%,這是收購前兆!”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興奮,隨即又被警惕取代。
葉文逸笑了。就是他了。前世陳志輝是香江地下金融圈的傳奇,最擅長灰色地帶套利,後來因洗錢案入獄十五年。誰能想到,1990年的他還窩在城寨,一邊照顧父親,一邊推演全球資本流動。
“明天早上九點,中環皇後大道118號。”葉文逸推過去一個信封,裏面是兩萬港幣,“月薪一萬,這是預付。幫我做三件事。”
陳志輝沒碰錢,往後靠了靠:“違法的事我不,家父身體不好,我不能進去。”
“合法交易,正規賬戶。”葉文逸語速加快,“第一,用這六十萬開三個融資賬戶,明天開市買入隆昌實業,均價控制在三毛二以內,十點半前建倉完畢。”
“第二,找澳門金利來錢莊的老曾,把所有港幣換成外匯券,押台幣黑市差價,賭缺口擴大到22%以上。”
陳志輝呼吸一緊,這兩條都是刀尖上跳舞的作。
葉文逸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電報紙,推到他面前:“第三,找你信得過的美金‘拆家’,從現在開始收美元,溢價不超過3%,只收72小時。”
電報紙上只有一行字:【中東緊張局勢升級,石油運輸通道或受威脅】。
陳志輝瞳孔驟縮:“你想賭美元避險溢價?萬一只是虛驚一場……”
“72小時後沒動靜,平價拋掉,損失不超過2%。”葉文逸打斷他,身體前傾,“但如果動靜來了,我們吃第一波恐慌溢價,匯率倒掛可能達5%-8%,持續不超過36小時。”
陳志輝飛快心算:六十萬本金,五倍杠杆,5%倒掛就是三百多萬利潤!加上股市和台幣收益……
“你要在三天內,用六十萬滾出五百萬?”他抬頭,聲音澀。
“不是要,是必須。”
房間裏死寂,燈泡發出嗡嗡聲,巷外傳來野狗吠叫。陳志輝看着眼前的紈絝子弟,怎麼也無法把他和眼前精準的算計聯系起來。
“你到底是誰?”
葉文逸沒回答,看了眼勞力士:“晚上十點四十。還是不?成了,總利潤分你兩成;虧了,損失我全擔,這兩萬還是你的。”
兩成!若真能賺五百萬,就是一百萬!足夠他帶父親離開城寨,徹底翻身!
陳志輝心髒狂跳,風險大得嚇人,但機會也足以讓人瘋狂。
葉文逸走到門口,手搭在卷閘門上,忽然回頭:“對了,你的黑市匯率模型,加個參數——國際原油期貨價格。現在北海布倫特原油18美元,三天內漲到20美元以上,模型準確率能提20%。”
卷閘門“譁啦”落下,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陳志輝呆立原地,許久才低頭看向筆記本最後一頁,那裏用鉛筆寫着:“待驗證:加入原油價格波動系數。”
他怎麼會知道?!
陳志輝的心髒狂跳,抓起裝着兩萬港幣的信封,手指因用力而發抖。這不是紈絝子弟,是個怪物!一個能看穿未來,也能將他拖入深淵或推向天堂的怪物!
他走到裏屋門口,對着咳嗽的父親低聲說,聲音嘶啞卻帶着前所未有的決絕:“爸,我明天出去一趟。這次,可能兩三天不回,也可能……再也不回這城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