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落上海灘
三個月後,上海。
外灘的鍾聲在薄霧中回蕩,黃浦江上汽笛長鳴。這座東方巴黎,既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窮人的。
十六鋪碼頭附近的一條小巷裏,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屋檐下。蘇念瑤裹着一件破舊的長衫,頭發剪短,臉上抹了煤灰,完全看不出女兒模樣。三個月來,她從蘇州逃到上海,一路上顛沛流離,身上的盤纏早已用盡。
“小兄弟,你這字畫怎麼賣?”
一個穿着長衫的老者蹲在她的攤位前。地上鋪着一塊破布,上面擺着幾幅字畫,都是蘇念瑤這些子靠回憶臨摹的名家作品。
“一幅兩角錢。”蘇念瑤壓低嗓音,模仿着男子的聲音。
老者仔細端詳着一幅《富春山居圖》的摹本,嘖嘖稱奇:“筆法老道,氣韻生動,不像是你這個年紀能畫出來的。可惜是摹本,若是真跡,可值大價錢。”
蘇念瑤苦笑。她何嚐不知道,可如今能填飽肚子已是萬幸。
“我全要了。”老者掏出五角錢,“另外,我介紹你去個地方。霞飛路有家‘墨香齋’,專門收購字畫。老板是我老友,你若有真本事,不妨去試試。”
蘇念瑤連連道謝。有了這五角錢,至少今天不用餓肚子了。
她收好破布,剛要走,卻被幾個地痞攔住了去路。
“小子,在這擺攤,問過我們虎哥沒有?”爲首的黃牙漢子斜眼看着她。
蘇念瑤心中一緊:“我...我不知道規矩。”
“不知道?那就教教你!”黃牙伸手要搶她懷裏的錢袋。
蘇念瑤連忙後退,卻撞在一個人身上。回頭一看,是個身着黑色西裝的年輕男子,劍眉星目,氣質冷峻。他身後跟着兩個同樣打扮的手下。
“怎麼回事?”男子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黃牙一看這人,臉色大變:“霍...霍爺!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這就走,這就走!”
一群人屁滾尿流地跑了。
蘇念瑤這才鬆了口氣,鞠躬道:“多謝先生相助。”
霍霆霄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你不是本地人?”
“從蘇州逃難來的。”
“會寫字畫畫?”
蘇念瑤點頭。
霍霆霄沉吟片刻:“我那裏缺個記賬的,你可願意?包吃住,每月三塊大洋。”
蘇念瑤心中一喜,但隨即警惕:“不知先生是做什麼生意的?”
霍霆霄嘴角微揚:“怎麼,怕我是壞人?”
“不敢,只是...”
“我在閘北開了幾家賭場和舞廳,正經生意。”霍霆霄轉身,“來不來隨你。”
蘇念瑤咬了咬唇。這三個月,她睡過橋洞,吃過餿飯,知道這亂世中,一個“女子”獨身在外有多危險。眼前這人雖氣勢迫人,但眼神清正,不似奸邪之輩。
“我去。”她跟上霍霆霄的腳步。
霍霆霄的“辦公室”在法租界一棟西式小樓裏。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張紅木大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上海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做了許多標記。
“你叫什麼名字?”霍霆霄坐在桌後,點燃一支雪茄。
“蘇...蘇念。”蘇念瑤臨時改了個名字。
“識文斷字,會算賬嗎?”
“家父曾教過。”
霍霆霄從抽屜裏拿出一本賬本:“這是上個月的流水,整理出來,晚飯前給我。”
蘇念瑤接過賬本,在窗邊的書桌前坐下。翻開一看,裏面密密麻麻記着各種數字,多是賭場和舞廳的收入支出。她靜下心來,拿起算盤,手指翻飛,噼啪作響。
霍霆霄暗中觀察。這少年手指纖長白皙,不像窮苦人家出身。算賬時專注的神情,更有一番書卷氣。他心中起疑,但面上不顯。
兩個時辰後,蘇念瑤將整理好的賬目呈上。霍霆霄仔細看過,賬目清晰,分文不差。
“不錯。”他難得露出贊許之色,“阿力,帶他去後面廂房安頓。”
一個精壯漢子應聲而入。蘇念瑤跟着他穿過天井,來到後院一間廂房。房間不大,但淨整潔,比她這三個月住的任何地方都好。
“這是你的房間。晚飯在前廳,六點鍾。”阿力說完便走了。
蘇念瑤關上門,背靠着門板,長舒一口氣。終於有了暫時的安身之所。她走到銅鏡前,看着鏡中那個滿臉煤灰、短發凌亂的“少年”,想起三個月前的自己,恍如隔世。
“父親,母親,哥哥...”她低聲啜泣,又迅速擦眼淚,“我不能哭,蘇家的仇,一定要報。”
夜深人靜,蘇念瑤從貼身的衣袋裏取出一塊染血的玉佩。這是蘇家的傳家寶,那夜混亂中,父親塞給她的。玉佩背面,刻着一個“蘇”字,字跡已被血浸透,呈暗紅色。
“小姐,老爺讓我告訴你,”那夜,王媽在臨終前抓着她的手說,“蘇家遭此大難,是上海青幫的趙天虎所爲。他想要蘇家的地,老爺不給,他便勾結孫傳芳的部下,誣陷老爺私藏軍火...”
趙天虎。蘇念瑤將這個名字刻在心裏。總有一天,她要讓這個仇人血債血償。
窗外傳來腳步聲。蘇念瑤急忙收起玉佩,吹滅油燈。月光從窗櫺灑入,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這座繁華又危險的城市,她將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而前方的路,注定布滿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