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血契的烙印在靈魂深處微微發燙,如同無聲的脈搏,時刻提醒着彼此的存在。
澹台鏡左臂的傷口在東皇茗那縷混沌之氣的淨化下已不再流血,但魔元與肉身受損帶來的虛弱感並非一時半刻能夠消除。
他拒絕了侍從的攙扶,強撐着站起身,隕星劍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體內。
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藏典閣廢墟,以及遠處掙扎遁走的血煞等人,最終落回東皇茗身上。
“先回宮。”他的聲音因力量透支而帶着一絲沙啞,卻依舊維持着帝君的威儀,“此地不宜久留,他們雖退,難保沒有後手。”
東皇茗沒有反對。方才合力一擊雖重創強敵,但她能感覺到體內混沌源力似乎被什麼東西有所牽引,也需調息查一下。
而且,那意外的血契,以及透過血契感受到的、屬於澹台鏡靈魂深處的某些破碎畫面與情緒,讓她心緒紛亂。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穿梭在因大戰而變得更加破敗、魔心惶惶的魔都街道上。暗麟衛無聲地清理着戰場,並遠遠護衛。
回到魔帝宮,踏入那間屬於東皇茗的偏殿。殿內禁制重啓,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
澹台鏡甫一進入,身形便是一個踉蹌,強壓的傷勢與反噬終於爆發,唇邊再次溢出一縷暗紫色的血跡。
他扶住冰冷的殿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東皇茗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冥月的光輝透過窗櫺,勾勒出他略顯蒼白的側臉輪廓,緊蹙的眉頭透出隱忍的痛苦。
汗水浸溼了他額前的幾縷黑發,黏在皮膚上。這個角度,這隱忍的神情……
刹那間,東皇茗恍惚了一下。
記憶深處,一個被塵封了千萬年的畫面猛然撞擊着她的神識——同樣是身受重傷,同樣是倚靠着什麼強撐不倒,那張模糊卻深刻入骨的臉龐,帶着幾乎一模一樣的、混合着堅毅與脆弱的神情……那是……琅麒?
是她追尋了千萬年,卻始終渺無蹤跡的那個人!
是讓她甘心沉淪、也讓她痛徹心扉的執念!
她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
目光落在澹台鏡臉上,仿佛要穿透他此刻的皮囊,看到那深藏在時光盡頭的影子。
澹台鏡察覺到她異常專注、甚至帶着某種穿透力的目光,抬起頭。
對上她那瞬間失焦、仿佛透過他在凝視着遙遠虛空的眼眸,他心底因血契而泛起的那絲微妙漣漪,驟然冷卻。
她在看誰?
一股莫名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煩躁與刺痛,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心髒。
“看夠了?”他聲音冷了下來,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譏誚,“本帝這張臉,可是像極了你的哪位……故人?”
東皇茗猛地回神。琅麒的幻影如水般退去,眼前只剩下澹台鏡那雙深邃卻冰冷的魔瞳,裏面清晰地映出她自己此刻失態的模樣。
故人?何止是故人。
但這話,她絕不會對他說。
心底那因他保護而升起的一絲柔軟,因這突如其來的“鏡花水月”而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看穿、被冒犯的惱怒,以及更深沉的、對自身軟弱的厭棄。
她竟然在澹台鏡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真是荒謬!
“帝君想多了。”東皇茗迅速斂去所有外露的情緒,唇角重新掛上那抹疏離而戲謔的弧度,仿佛剛才的失神從未發生,“只是在想,威風八面的魔帝陛下,原來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她語氣輕慢,帶着刻意劃清界限的嘲諷。
澹台鏡眸色一沉。她否認了,但那瞬間的恍惚與追憶,他看得分明。
血契的存在,讓他比常人更能敏銳地捕捉到她情緒底層的劇烈波動。
她在撒謊。
一種被當作替代品的屈辱感,混合着對那個未知“故人”的莫名敵意,在他中翻涌。
他站直身體,不顧傷勢帶來的撕裂痛楚,一步步走向東皇茗。
魔帝的威壓隨着他的靠近而彌漫開來,帶着強烈的侵略性。
“狼狽?”他在她面前站定,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下頜,迫使她仰頭與自己對視,“東皇茗,別忘了,方才若非本帝,你此刻已是一具屍體。這狼狽,是因誰而起?”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剖開她層層僞裝,看清她心底真正藏着的那個人。
東皇茗被他強大的氣息籠罩,卻寸步不讓,眼底寒芒乍現:“因誰而起?難道不是帝君你引我入這魔界漩渦?難道不是你想利用我這‘東皇血脈’?是你要的,血契是意外,何必擺出一副施恩圖報的姿態!更何況你怎麼知,我躲不過。”
她字字誅心,毫不留情。“還是說,帝君習慣了掌控一切,連夥伴心裏想着誰,都要過問?”
“夥伴?”澹台鏡冷笑,指尖終於捏住了她的下頜,力道不輕,帶着懲罰的意味,“混沌血契之下,你以爲還是簡單的?你的力量,你的情緒,甚至你心底藏着誰……本帝都能隱約感知!你以爲你能瞞得過誰?”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東皇茗腦中炸響。
他能感知?感知到她心底對琅麒的執念?
一種隱私被粗暴侵犯的暴怒瞬間席卷了她!她體內躁動的混沌源力不受控制地爆發開來,猛地震開澹台鏡的手!
“放肆!”
轟!
殿內魔氣與混沌之力再次劇烈沖突,將兩人之間的空氣都扭曲撕裂!桌上的玉瓶擺件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紛紛炸裂!
“感知?”東皇茗眼中意凜然,周身混沌之氣繚繞,如同降臨世間的混沌神祇,“澹台鏡,你最好弄清楚,血契是平等契約,不是主仆契約!我的心思,輪不到你來窺探!若你再敢越界,我不介意讓這魔界,再換一個帝君!”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峙着,一個魔威滔天,一個混沌環繞,方才合力對敵時那微妙的默契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猜忌與尖銳的對立。
澹台鏡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意與疏離,口的刺痛愈發清晰。
他清楚地知道,她這番話並非虛言恫嚇。擁有混沌之力的她,確實擁有顛覆魔界的潛力。
而她那句“再換一個帝君”,更是像一毒刺,扎進了他心底最深處。
在她眼裏,他澹台鏡,或許真的與那些被她視若螻蟻的魔頭,並無不同。
甚至,還不如她心底那個模糊的“故人”。
所有的試探,所有的因血契而產生的微妙悸動,在這一刻,都被這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
他緩緩收回手,後退一步,周身翻涌的魔氣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將一切都凍結的冷漠。
“好,很好。”他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之前的怒意更令人心悸,“既然你如此界定,本帝如你所願。”
他轉身,走向殿外,背影挺拔卻帶着一種孤絕的寒意。
“從此刻起,你是你,我是我。血契仍在,互不涉。魔界之事,你自行斟酌。至於封印……”他在門口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你好自爲之。”
殿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沉重的聲響如同砸在兩人心上的界碑。
東皇茗站在原地,周身混沌之氣緩緩收斂。
殿內一片狼藉,空氣中還殘留着他身上冷冽的魔息,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他血液的味道。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下頜,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他指尖的力度和溫度。
心底因他離去而泛起的那一絲空落,迅速被她強行壓下。
透過他看另一個人?是了,她就是這樣做了。那又如何?
琅麒是她永不磨滅的執念,是她找了千萬年也要找到的人。
而澹台鏡……不過是被卷入同一棋局的、暫時同路的者罷了。
依舊,但信任已裂。
魔帝宮的夜,因這場突如其來的沖突與決裂,顯得格外漫長而寒冷。
偏殿與主殿,相隔不過千丈,卻仿佛橫亙着無法逾越的鴻溝。
冷戰,伊始。
而魔都的暗處,幾雙窺探的眼睛,將帝宮方向那短暫卻激烈的能量沖突看得分明,悄然將新的情報傳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