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色的床單上,那一抹紅開得驚心動魄。
顧承安只覺得腦子嗡地響了一聲,像是在戰場上被近距離投下了一枚震爆彈。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恐懼。哪怕在老林子裏被三支槍指着頭,他的手都沒抖過。可現在,看着蘇念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他的手指在控制不住地痙攣。
“蘇念!”
他喉嚨裏擠出一聲低吼,大步跨到床邊。
蘇念整個人蜷縮在一起,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砸,打溼了枕巾。她想說話,可腹部那股劇烈的下墜感絞碎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顧承安不再等她的回應。他一把掀開被子,連人帶被褥將她緊緊裹住。他的動作很大,卻又避開了她的小腹,兩只鐵鑄般的手臂橫過去,直接將她從床上橫抱起來。
“媽!拿上錢!去醫院!”
顧承安沖出房門,吼聲震得客廳吊燈都在晃動。
趙秀蓮正坐在沙發上發愣,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嚇得跳了起來。她轉頭一瞧,看到兒子懷裏那團被血洇透了的被褥,手裏的搪瓷杯“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念念!這……這是咋了!”
“別廢話!開門!”
顧承安沒有半分耐心,他的眼神像燒紅的刀子,透着一股要把人扎穿的狠戾。
趙秀蓮連鞋都顧不上換,抓起桌上的錢袋子,跌跌撞撞地沖過去拽開大門。
顧承安抱着蘇念一路狂奔。
家屬院的樓梯很窄,他卻走得極穩。他的後背緊貼着樓梯扶手,避開任何可能產生的顛簸。
外面,烈正灼。
顧承安一腳踢開吉普車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把蘇念放在後座。他拉過一條薄毯墊在她身下,手掌在她的額頭上重重按了一下,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撐住,我帶你去醫院,別怕。”
他關上後車門,繞到駕駛座,動作一氣呵成。
發動機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吼,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吉普車像一頭失控的野獸,直接從大院門口躥了出去。
門崗的衛兵只看到一個綠色的殘影,還沒來得及敬禮,車子就沒影了。
顧承安雙手死死抓着方向盤,由於用力過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暴起。
他一路上不停地按喇叭。
吉普車在狹窄的街道上左右穿,擦着路邊的電線杆和自行車飛馳。有幾個被別了車的路人正要張口大罵,一抬頭看見那是軍區的車,還有駕駛座上那張陰雲密布、氣騰騰的臉,生生把髒話咽了回去。
“慢點……承安,太快了……”趙秀蓮坐在副駕駛,抓着扶手,嚇得臉色發青。
“閉嘴!”
顧承安又踩了一腳油門,車速直接拉到極限。
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個名字:蘇念,蘇念。
那個平裏總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看書,說話細聲細氣,卻敢在關鍵時刻擋在前面的滬市姑娘。那個懷着他大哥遺腹子,卻被他強行困在身邊的女人。
千萬不能有事。
軍區醫院的紅十字標志終於出現在視線裏。
顧承安本沒找停車位,吉普車帶着刺耳的刹車聲,歪歪斜斜地停在急診大廳門口。
車門還沒關穩,他已經抱起蘇念沖進了大廳。
“醫生!救人!”
這嗓門像平地驚雷,震得導醫台的小護士手裏報紙都掉了。
“快!推進搶救室!”
推車很快推了過來。顧承安親手把蘇念放在車上,他的手一直抓着推車的邊框,一路跟着跑進走廊。
直到搶救室的大門在他面前“砰”地關上。
兩扇厚重的木門,隔絕了視線。
顧承安呆立在門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軍襯衫上全是紅色的血跡,溼噠噠地貼在口。那些血,順着他的衣角往下滴。
他的手垂在身側,不停地顫動。
那是他護不住大哥的愧疚,也是他現在護不住這個女人的絕望。
趙秀蓮這時候才趕到,看着兒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一屁股坐在長椅上,開始抹眼淚,“造孽啊……承平就這麼點兒,要是真沒了,我怎麼去見老頭子……”
“別說了。”
顧承安轉過身,背靠着雪白的牆壁。牆壁的涼意順着脊梁骨鑽進心裏,冷得他打顫。
半小時後,主治醫生一邊摘口罩一邊走出來。
“誰是家屬?”
顧承安像彈簧一樣蹦了過去,一把揪住醫生的袖子,聲音緊繃,“她怎麼樣?”
“怎麼當丈夫的?”醫生皺着眉頭,用力扯回自己的袖子,“孕婦情緒波動這麼大,受了驚嚇,還有重物撞擊的痕跡。這是先兆流產!你們要是再晚來十分鍾,華佗在世也救不回這個孩子!”
重物撞擊。
顧承安腦子裏閃過白薇薇潑水時的推搡。
他的眼神陡然沉了下去,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戾氣。
“醫生,孩子保住了嗎?”趙秀蓮急忙上前問。
“保住了。”醫生嘆了口氣,“但是得住院觀察,絕對臥床,一丁點都不能再受了。病人的身體底子太差,長期營養不良加上心思重,這一胎懷得很辛苦。”
顧承安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人塞進了一團帶刺的鐵絲。
蘇念被推到了單人病房。
她還在掛吊瓶,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總算平穩了下來。
顧承安守在床邊。他已經換下那件血衣,換了一件病號服外套,卻依然掩不住那一身冷硬的軍人氣質。
他看着蘇念的手。那只手因爲常年農活,指腹帶着繭子,卻依舊顯得纖細嬌小,放在病床的白床單上,顯得更加弱不禁風。
他輕輕伸出手,想幫她把凌亂的發絲理順。
指尖還沒碰到她的皮膚,就猛地縮了回來。
他怕自己手上的繭子弄疼了她,更怕自己這一身伐氣沖撞了她。
他就那樣坐着,守了一個晚上,眼珠裏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深夜,蘇念的手指動了動。
她睜開眼,天花板上一片慘白,空氣裏全是刺鼻的蘇打水味。
“水……”
聲音細若遊絲。
顧承安幾乎是瞬間起身,動作快得帶翻了旁邊的椅子。
他顧不上扶椅子,拿起水壺,往杯子裏倒了半杯溫水。他試了試水溫,又拿起不鏽鋼勺子,盛了一點水,小心翼翼地遞到蘇念嘴邊。
他的動作很笨,勺子在杯沿上撞出清脆的響聲。
蘇念微微抬頭,就看見了那雙熬紅了的眼睛。他那個永遠不可一世的小叔子,此刻正緊繃着臉,抿着嘴唇,像是在處理一枚隨時會爆炸的地雷。
“慢點喝。”
他低聲說着,勺子穩穩地送進她嘴裏。
溫熱的水順着嗓子滑下,蘇念覺得涸的心田像是滴入了一滴甘露。
她看着他,這個男人明明冷得像塊冰,可他喂水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蘇念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抓住了他迷彩褲的布料。
顧承安低頭看着那只小手,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他放下水杯,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很大,卻又帶着一種視若珍寶的小心。
他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裏,又用力掖了掖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