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回家的路,吉普車開得像只老牛。顧承安把車速壓得極低,遇到一點顛簸的路面,方向盤都會下意識地打半圈繞過去。
車子停在樓下,趙秀蓮先下車去開門。顧承安繞到後座,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
“我自己能走。”蘇念扶着車門想要站起來。
男人沒理會她的話。他俯身,一只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只手穩穩地托住她的後背,直接將她從車裏抱了出來。
動作比上次在醫院裏更加小心,力道卻依舊不容置喙。
蘇念整個人陷進他懷裏,臉頰幾乎是貼着他硬挺的軍裝襯衫。她能清晰地聽到他膛裏那“咚、咚、咚”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像戰鼓,敲得她耳發燙。
她不敢抬頭,只能把臉往他懷裏又埋深了幾分,假裝自己不存在。
顧承安目不斜視,抱着她一步步上樓。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實,仿佛懷裏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稍有磕碰就會破碎的絕世珍寶。
進了家門,他徑直走向蘇念的房間,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又拉過被子蓋到她口。
“躺着,別動。”
他丟下這四個字,轉身就出了房間,背影挺得像一杆槍。
整個過程,趙秀蓮就站在客廳,看着兒子的舉動,眼神復雜。這次的意外,是真的把她嚇破了膽。她對蘇念的態度,也從原來的挑剔和防備,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念念,想喝水不?媽給你倒。”趙秀蓮端着搪瓷杯走進來,語氣溫和得讓蘇念有些不適應。
“謝謝媽。”
到了午飯時間,趙秀蓮系上圍裙正準備進廚房,卻被從書房出來的顧承安攔住了。
“我來。”男人聲音很平,卻帶着一股命令的意味。
趙秀蓮愣住了:“你?你會做啥?”
“從今天起,蘇念的飯,我負責。”顧承安說着,已經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他從一個牛皮紙袋裏,拿出一本嶄新的書,封面上印着幾個大字——《孕產婦營養食譜》。
他把書攤在小小的灶台上,一板一眼地翻看着。
趙秀蓮跟進去想幫忙,伸頭一看,哭笑不得:“承安,這書上說的能管用?媽給你做點有油水的,養人。”
“醫生說要清淡。”顧承安頭也不抬,指了指書上的某一行,“你做的菜,鹽太多,油太大。”
趙秀蓮被兒子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被他“請”出了廚房。
廚房裏,很快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混亂聲響。
一個小時後,顧承安端着一個托盤,面無表情地走進了蘇念的房間。
蘇念撐着身子坐起來,往托盤裏一看,胃裏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一碗清水煮的青菜,菜葉子都煮黃了,軟趴趴地浮在水面上。
一碗魚湯,湯色倒是白,卻幾乎看不見一丁點油花,一股淡淡的腥氣飄了過來。
還有一個孤零零的水煮蛋,剝得坑坑窪窪。
這賣相,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我……我沒什麼胃口。”蘇念委婉地表達了拒絕。
顧承安沒說話。他搬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高大的身軀瞬間投下一片陰影,把她籠罩其中。
“醫生說,必須吃。”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像是在下達作戰指令。
說完,他端起那碗魚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直接遞到蘇念嘴邊。
眼神固執又堅定。
大有她不張嘴,他就能把這勺湯舉到天荒地老的架勢。
蘇念看着他那張緊繃的臉,再看看那勺散發着腥氣的魚湯,心裏又氣又無奈。
她只好認命地張開嘴。
魚湯入口,淡得像白開水,腥味直沖天靈蓋。
蘇念強忍着沒吐出來,艱難地咽了下去。
顧承安見她吃了,臉上那緊繃的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絲,像是完成了某項艱巨任務般,又舀了第二勺。
就在這時,客廳的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顧承安放下碗,起身走出去。
“喂?”
他的聲音還帶着面對蘇念時的僵硬。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蘇念聽見顧承安的語氣瞬間變了。
“繼續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徹骨的寒意,是蘇念從未聽過的冷酷,“活的死的,都要見着。”
他很快掛了電話,再走進來時,又恢復了那個笨拙的“廚子”模樣,端起碗,繼續那未完成的“投喂”任務。
接下來的幾天,廚房徹底成了顧承安的新戰場。
而蘇念的飯桌,則成了他實驗成果的展示台。
從第一天的清水煮萬物,到後來把豬肝炒得像黑炭,再到把雞湯燉得油水分離……
蘇念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她看着他端着碗進來時,會下意識地先觀察他的手。
昨天,她看到他左手食指上貼了一小塊紗布,那是切菜時笨拙地劃傷的。
今天,她又看到他手腕內側,有一小片被熱油濺到的紅痕。
這個男人,這個在戰場上伐果斷、說一不二的團長,正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來表達他的關心和愧疚。
像執行一項最嚴苛的軍事任務,不打折扣,不計代價。
這天晚上,蘇念半夜渴醒,正準備自己下床倒水,卻聽見廚房裏傳來“篤、篤、篤”的輕響。
聲音很規律,很輕,帶着一種刻意的壓制。
她悄悄下床,扶着牆,一步步挪到廚房門口。
廚房裏只開着一盞昏黃的小燈。
燈光下,顧承安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結實黝黑的胳膊。他背對着門口,正站在案板前,手裏拿着一把菜刀,面前是一白蘿卜。
他沒有切,而是在練習。
一刀,一刀,切着厚薄均勻的蘿卜片。
他的動作依然算不上熟練,但比起幾天前,已經穩了很多。
案板旁邊,攤開着那本《孕產婦營養食譜》,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