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氣氛,比靈堂還要壓抑。
八仙桌上擺着幾樣素菜,一盤白面饅頭。
除了筷子碰到碗碟的輕響,再沒有別的聲音。
蘇念沒什麼胃口,只小口喝着碗裏的稀粥。
她能感覺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在往她身上瞟。
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
“咳咳。”
婆婆趙秀蓮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趙秀蓮的眼睛還腫着,她挨個看了一圈桌上的親戚,最後,目光沉沉地落在蘇念身上。
“今天請大家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商量,也是要做個見證。”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承平走了,他是我們顧家的獨苗。可他不能就這麼斷了,顧家的香火,不能斷在他這一代。”
趙秀蓮說着,渾濁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念念肚子裏,是承平唯一的血脈。我們顧家對不起她,讓她年紀輕輕就守了寡。”
“可孩子不能沒有爹,生下來就是沒爹的孩子,以後在大院裏怎麼抬得起頭?”
蘇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已經預感到了婆婆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趙秀蓮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
“我和家裏幾個長輩商量過了。承安,承平的親弟弟,今年二十六,還沒成家。就讓他……兼祧。”
“以後,念念還是顧家的媳婦,肚子裏的孩子,記在承平名下,叫承安二叔。這樣,既保全了我們顧家的香火,也給了念念和孩子一個依靠。”
“啪嗒。”
蘇念手裏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兼祧。
這兩個字像兩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她的耳朵裏。
她昨天夜裏聽到的荒唐話,現在被婆婆如此鄭重其事地,當着所有親戚的面,宣告出來。
親戚們立刻交頭接耳起來。
“這法子好,親兄弟,總比外人強。”
“是啊趙姐,承安那孩子穩重,以後肯定能待念念娘倆好。”
也有人心生不忍,小聲嘀咕:“這都什麼年代了……承安可是團長,組織上能同意嗎?”
“什麼年代?什麼年代都大不過血脈香火!這是我們顧家的家事!”一個長輩立刻瞪眼反駁。
蘇念感到一陣陣發冷,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擺在案板上,等着人估價。
她的意願,她的人生,在這個決定裏,好像本不存在。
她嘴唇顫了顫,攥緊了衣角,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我……不同意。”
聲音很小,幾乎被淹沒在親戚們的議論聲裏。
但趙秀蓮聽見了。
她猛地看向蘇念,眼神裏滿是失望和一絲被忤逆的憤怒。
“念念!你怎麼能不同意?”
趙秀蓮的情緒激動起來,拍着桌子站起身。
“我這是爲了誰?還不是爲了你和你肚子裏的孩子!你一個女人家,帶着個孩子,回了滬市又能怎麼樣?讓人戳脊梁骨嗎?”
“承平屍骨未寒,你就想着自己走了?你對得起他嗎?!”
她開始哭,不是之前那種悲痛的哭,而是帶着控訴和綁架的哭訴。
“我苦命的兒啊……你睜開眼看看啊……你的媳婦要帶着你的種跑了啊……”
一時間,所有的指責都朝蘇念壓了過來。
她就像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罩住,網上的每一線,都是所謂的“道德”和“大義”。
她百口莫辯,只覺得口悶得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
“砰!”
老屋的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猛地推開。
深秋夾着寒意的風雪,瞬間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火苗一陣狂跳。
滿屋子的人都被這聲巨響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朝門口看去。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攜着一身寒氣,站在門口。
男人穿着一身筆挺的深綠色軍裝,肩上扛着兩杠三星的團長軍銜,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分明的下巴。
是顧承安。
屋裏的嘈雜瞬間消失,氣壓驟降。
他無視所有人的目光,邁開長腿走了進來。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蘇念注意到,他的軍靴上沾着新鮮的、溼漉漉的泥土,褲腳也有些微的溼,顯然是星夜兼程,從很遠的地方緊急趕回來的。
他沒有看飯桌旁的任何人,徑直走向靈堂,將手裏的軍帽端正地放在供桌上,然後對着顧承平的遺像,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脊背挺得像一杆槍。
敬完禮,他才緩緩轉身。
直到此刻,蘇念才第一次看清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叔子的臉。
很英俊,是那種棱角分明、帶着軍人特有冷硬感的英俊。他的眉眼和顧承平有幾分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顧承平是溫和的,像春暖陽。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則像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視線極具壓迫感,冷漠地掃過全場,掃過哭泣的母親,掃過交頭接耳的親戚,最後,那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蘇念身上。
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頓了一秒。
蘇念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起,仿佛自己從裏到外都被他看穿了。
“承安,你回來得正好!”
一個輩分最高的七爺爺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媽剛才說的,你也聽個大概。這事,是爲了你們顧家好,你……”
趙秀蓮也擦了擦眼淚,急切地拉住小兒子的胳膊:“承安,你大哥就這一個念想了!你得幫你大哥守住啊!”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表態。
在趙秀蓮和親戚們看來,顧承安一向孝順,又敬重哥哥,這件事,他沒有理由拒絕。
蘇念在極度的無助中,下意識地也看向了顧承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態,或許是病急亂投醫,希望這個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的軍官,能明白這件事有多荒謬。
這是她第一次,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正式交匯。
顧承安的面孔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沉默着。
這沉默讓趙秀蓮更加篤定,她催促道:“承安,你快說句話啊!”
蘇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到顧承安垂在軍褲一側的手,慢慢收緊,骨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凸顯出來。
他在壓抑着什麼。
時間仿佛被拉長,空氣凝固得如同水泥。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他會默認的時候,顧承安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眼,沒有看蘇念,而是直視着自己的母親趙秀蓮。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精準地擊碎了這滿屋的荒唐和壓抑。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