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清醒的眼睛,像一針,扎進蘇念心裏。
她以爲的協議,原來早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在和一個男人談判,她是在和這個家庭、這些陳舊的觀念,和那句“照顧好咱媽”的遺言博弈。
而她,本沒有贏的可能。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了家屬樓下。
顧承安已經在車裏等着了,一身筆挺的軍裝,側臉的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硬。
蘇念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空間狹小,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着他身上淨的皂角氣息,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
全程,兩人零交流。
吉普車駛過八十年代初期的街道,路邊是灰撲撲的樓房和掛着紅色標語的宣傳欄,自行車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叮叮當當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車窗外的世界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車內的空氣卻壓抑得像一塊鐵。
民政局裏人不多。
辦事員是個戴着眼鏡的中年大姐,看到蘇念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旁邊站着的、像一尊冰雕的顧承安,眼神裏的探究幾乎要溢出來。
“跟着念。”大姐把誓詞推到他們面前,語氣公事公辦。
旁邊一對新人正滿臉幸福地互相看着對方,念得大聲又甜蜜。
輪到他們,是長久的沉默。
“咳,”大姐不耐煩地催促了一聲,“念啊,後面還有人等着呢。”
顧承安先開了口,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背誦練條例。
“我自願……結爲夫妻……”
蘇念跟着他,嘴唇翕動,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凌遲她和顧承平那段短暫的婚姻。
輪到填表。
顧承安龍飛鳳舞地寫着,蘇念無意中瞥了一眼。
他的籍貫那一欄,填的不是他們現在所在的北方城市,而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南方小鎮。
蘇念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便飛快地移開,但那個地名,已經被她那該死的記憶力牢牢刻下。
“來,拍個照。”
攝影師是個年輕人,熱情地指揮着:“新郎新娘靠近一點,對,挨着坐。笑一笑嘛,結婚大喜的子!”
顧承安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坐下,手搭在蘇念背後的椅背上,掌心懸空,隔着幾厘米的距離,堅決不觸碰她。
蘇念能感覺到他手掌傳來的那股疏離的熱度。
她扯了扯嘴角,卻笑不出來。
攝影師沒辦法,只能“咔嚓”一聲,將這幅詭異的畫面定格。
照片上的兩個人,表情如同奔赴刑場。
等待的時候,一個穿着的確良襯衫的男人,吊兒郎當地想到他們前面。
他斜眼打量着蘇念的肚子,嘴裏不不淨地嘖了一聲:“喲,這都等不及了?”
蘇念的臉“唰”地白了。
她正要開口,一直沉默的顧承安忽然側過頭。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冷冷地瞥了那個男人一眼。
那目光,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帶着一股不加掩飾的氣。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腿肚子一軟,灰溜溜地退回了隊伍末尾。
顧承安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到窗邊,點了一煙。
煙霧繚繞,他的側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顯得格外孤寂。
“蘇念,顧承安。”
辦事員大姐喊了名字。
兩本嶄新的,帶着油墨香氣的紅色結婚證,被遞到他們面前。
蘇念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
這本該是幸福的象征,此刻卻像一塊烙鐵,燙得她手心發麻。
走出民政局的大門,刺眼的陽光照下來。
顧承安停下腳步,將其中一本結婚證遞給蘇念。
“你的義務,是演好顧太太。”
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像是在下達命令。
蘇念接過那本紅色的“枷鎖”,抬起頭,直視着他。
她那雙總是帶着水汽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
“顧團長放心。”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銳。
“我是知青出身,吃過苦,挨過餓,什麼沒見過。”
“演戲,比誰都會。”
顧承安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錯愕。
他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弱得一碰就碎的“滬市嬌小姐”,會用這樣帶刺的話回敬他。
他對她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刷新了。
回程的路上,吉普車裏的氣氛比來時更加緊繃。
一道無形的牆,在兩人之間築得更高了。
車子沒有回家屬樓,而是直接開到了軍區衛生所。
病房裏,趙秀蓮正靠在床頭,臉色雖然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
看到他們進來,尤其是看到顧承安遞過來的兩本結婚證,她臉上的皺紋瞬間笑成了一朵花。
“好,好啊!”
她一把拉過蘇念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親熱和滿意。
“念念,以後承安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媽,媽給你做主!”
這聲“念念”,叫得蘇念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顧承安只是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看着母親完成了這場變臉。
他將另一本結婚證放到床頭櫃上,仿佛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
然後,他轉向蘇念,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
“部隊有事。”
說完這四個字,他甚至沒有再看母親一眼,轉身就走。
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又決絕的聲響,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裏,只剩下蘇念獨自一人,面對着婆婆那張熱情得有些過分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