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趙姐!”
驚呼聲和桌椅倒地的聲音混作一團。
趙秀蓮沒能撞到牆,被兩個眼疾手快的親戚死死抱住。
可她身子一軟,眼睛一翻,就這麼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這下,屋裏是真亂了。
“快!快送衛生所!”
“承安,快去找車!”
顧承安那張冰封的臉終於裂開一道縫隙,他沖過去,一把將癱軟的母親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沖出門外,吼聲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誰去把軍區衛生所的李大夫叫來!”
蘇念站在原地,看着這片混亂,像一個被抽離的局外人。
可她肚子裏微微的動靜提醒着她,她也是這旋渦的中心。
她看着顧承安抱着婆婆消失在風雪裏的背影,高大,卻第一次顯得有些倉皇。
……
軍區衛生所的急救室外,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白色的牆壁,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急救室門頂上那刺眼的紅燈,無一不在加劇着人的焦慮。
顧承安就那麼站着,像一棵扎在水泥地裏的鬆樹,背對着所有人,一動不動。
他的軍裝依舊筆挺,但蘇念能看到他緊繃的肩線,和垂在身側、攥得死緊的拳頭。
親戚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目光時不時地,像針一樣扎在蘇念和顧承安身上。
那目光裏有責備,有審視,也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蘇念找了個最遠的角落坐下,冰冷的鐵皮椅子硌得她生疼。
她低着頭,雙手無意識地護着小腹。
不知道過了多久,急救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戴着口罩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一臉嚴肅。
顧承安猛地轉身,幾步跨到醫生面前。“李叔,我媽怎麼樣?”
“老毛病,高血壓加上情緒太激動,急火攻心。”李醫生嘆了口氣,“人是搶救過來了,但情況不穩定,以後可千萬不能再受了,一下都不能!”
李醫生的話,像一塊巨石,砸在走廊裏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親戚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了顧承安身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是你,是你這個當兒子的,把你媽氣成這樣的。
顧承安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沒說話。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同樣軍裝,但年紀稍長的中年男人在一衆部的陪同下走了過來。
“王政委。”顧承安立刻立正,敬了個禮。
“承安,節哀。”王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急救室,“秀蓮大姐怎麼樣了?”
這位王政委,是顧承平生前的恩師和老領導。
顧承安簡要地匯報了情況。
王政委聽完,重重地嘆了口氣,拉着顧承安走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承安啊,我聽說了家裏的事。”
“承平是英雄,是我們的驕傲。他走了,組織上很難過,家裏更難。”
“自古忠孝難兩全,但家和才能萬事興。你是團長,是部隊的表率,家裏的事,更要處理好,不能讓戰士們在背後戳脊梁骨,也不能讓你大哥在天上還爲你心啊。”
這番話,句句都是“關心”,可聽在耳朵裏,卻比命令還重。
蘇念遠遠地看着,心一點點往下沉。
連部隊的領導都來了。
這張網,越收越緊,要把他們所有人都困死在裏面。
趙秀蓮被轉入了病房,依舊昏睡着,臉上戴着氧氣面罩,花白的頭發凌亂地貼在額角,看起來虛弱又蒼老。
蘇念站在病床邊,看着這個不久前還中氣十足、拍着桌子罵人的婆婆,忽然想起了顧承平臨行前拉着她的手說的話。
“念念,我媽這人,嘴硬心軟,我常年不在家,你多擔待,替我……照顧好咱媽。”
丈夫溫和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蘇念的眼眶一熱。
她的獨立,她的尊嚴,在“照顧好咱媽”這句遺言面前,顯得那麼蒼白。
她轉過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顧承安。
他一直看着病床上的母親,不知道站了多久。衛生所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蘇念第一次,從他那張冷硬的臉上,看到了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掙扎。
他眼裏的銳利和冰冷,被交錯的紅血絲取代。
這個像鋼鐵一樣的男人,終於露出了裂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以爲他會一直站到天亮。
他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對着門口堵着的一衆親戚,用沙啞的聲音說:
“都先回去吧。”
“讓我和嫂子,單獨談談。”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抗拒的決斷。
他主動把所有壓力,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親戚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在王政委的示意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走廊裏,瞬間只剩下蘇念和顧承安兩個人。
空氣安靜得可怕。
“嫂子。”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啞。
“跟我來。”
他沒看她,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拐角,那裏沒有燈,一片漆黑。
蘇念的心跳得很快,她跟着他,走進了那片陰影裏。
顧承安背對着她,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融入了黑暗。
“我媽的身體,等不了。”他開門見山,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宣讀一份作戰命令。
“我們,結婚。”
蘇念渾身一僵。
“名義上的。”他又補充道,“辦個手續,給我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你配合我演戲,直到我媽身體康復,情緒穩定。”
“這期間,你和孩子的一切開銷,我負責。大哥的津貼,我的工資,都交給你。”
“等你生下孩子,你想留在軍區,我給你申請最好的房子。你想回滬市,我給你一筆錢,保證你們母子衣食無憂。”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刀一刀,規劃着她的未來。
沒有商量,只有通知。
蘇念感覺自己像是在籤訂一份不平等條約,一份賣身契。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黑暗中,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氣,輕聲,卻清晰地問:
“這對我不公平。”
這五個字,讓顧承安的背影明顯地僵了一下。
走廊裏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許久,他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聲音低沉得像嘆息。
“我知道。”
“算我……欠你的。”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表露出歉意。
蘇念的心,毫無預兆地顫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她那近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自動將此刻的場景刻了下來。
他緊繃的背影,他壓抑的聲線,他話語裏那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
她有一種直覺,事情沒那麼簡單。
最終,她看向病房的方向,那扇小小的、鑲着玻璃的窗戶,像是她命運的牢籠。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裏已經蓄滿了水汽。
“好。”
她聽見自己說。
“我答應你。”
協議達成。
可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冰冷。
顧承安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鎖。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軍靴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蘇念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鬼使神差地,又朝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透過病房門上那塊小小的方形玻璃,她猛地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卻清醒無比。
是婆婆趙秀蓮。
她正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