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團長娶了烈士嫂子”這件事,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就刮遍了整個軍區大院。
這風裏,夾着驚愕,夾着猜疑,更多的是夾着某種看好戲的興奮。
蘇念成了這陣風的風眼。
她第一次出門,只是想去副食品商店買點紅糖,短短幾百米的路,卻感覺像走在聚光燈下。
那些原本在納鞋底、摘菜葉、聊家常的軍嫂們,在她走過時,聲音會齊刷刷地低下去,然後用眼角的餘光,像掃描一樣從頭到腳地打量她。
那目光裏有好奇,有輕蔑,還有一種對“狐狸精”的審判。
蘇念攥着布袋的手緊了緊,臉上沒什麼表情,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趙秀蓮病好出院後,成了蘇念最積極的“辯護人”。
她拉着相熟的老姐妹,唾沫橫飛。
“我家念念,那可是頂好的孩子!知書達理,又孝順!”
“什麼兼祧不兼祧的,那是承安自己願意!他心疼他哥,也心疼念念一個女人家帶着孩子不容易!”
她的維護,熱情得像一團火,卻反而把蘇念架在火上烤得更厲害。
人人都知道,這門婚事,是她這個當媽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換來的。
而作爲婚事的另一個主角,顧承安,自從那天在民政局門口分開後,就再也沒回過家。
他依舊住在部隊的單身宿舍裏,用這種刻意的距離,向所有人表明着他的態度。
這在大院裏,又成了新的談資。
“看見沒,顧團長本就不待見她,領了證就躲部隊去了。”
“裝給誰看呢,這不就是明擺着心裏沒她麼。”
蘇念聽着這些傳言,心裏反而鬆了口氣。
她和他,本就是一場交易。
他不在,她更自在。
這天下午,家裏來了個客人。
一個皮膚黝黑、身板結實的軍官,自稱是顧承平生前的戰友。
男人一進門,看見蘇念,眼神就有些復雜。
他拘謹地坐下,端着蘇念倒的水,半天沒喝一口。
“嫂子,你……還好吧?”
“挺好的。”蘇念淺淺地回道。
男人搓着手,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目光落在蘇念的肚子上,神情更加沉重。
“大哥他……是個好人。”
沉默了許久,他憋出這麼一句。
臨走時,他站在門口,看着蘇念,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
“嫂子,以後有啥事,你就去找承安。”
“他……”
男人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裏。
最終,他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總之,你信他就行了。”
說完,他敬了個禮,轉身大步離去。
蘇念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那點微弱的直覺,被這句話勾了起來。
“他……”他什麼?
她把這件事壓在心底,開始爲自己做打算。
孕吐的反應越來越重,常常一陣反胃,讓她整個人都虛脫。
一個人熬着的時候,她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她翻出自己大學時用的英語詞典和幾本外文小說,那幾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讓這些知識還清晰地烙印在腦子裏。
她從報紙上找到了一個滬市雜志社的地址,鋪開信紙,一筆一劃地寫着,詢問他們是否需要翻譯國外的短篇故事。
一封信寄出去,像是往湖裏投了顆石子,雖不知會不會有回音,但這是她爲自己爭取未來的第一步。
生活在壓抑中,也並非全是灰色。
鄰居張嬸家的鑰匙丟了,急得團團轉。
蘇念只是出門倒垃圾時聽了一耳朵,腦子裏就自動浮現出昨天的畫面。
她對張嬸說:“張嬸,你別急。昨天下午我看見你家虎子,拿着一串亮晶晶的東西,跑去牆角那棵老槐樹下玩泥巴了。”
張嬸半信半疑地跑過去,沒一會兒就拿着鑰匙,一臉驚喜地跑回來。
“哎呀!念念!你這眼睛也太尖了!記性真好!”
這是她住進大院後,收獲的第一個不帶任何雜質的、真誠的笑容。
子就在這種平靜和暗流的交織中,過了一周。
這天,蘇念去宣傳欄看新通知,目光被一張海報吸引了。
那是文工團新排的舞蹈劇,海報正中是一個穿着白色舞蹈服的女孩,身姿挺拔,笑容明媚。
白薇薇。
她剛記住這個名字,就聽見旁邊兩個年輕的女兵在小聲議論。
“白薇薇可真好看,不愧是咱們大院一枝花。”
“可不是麼,以前人人都說,她跟顧團長才是天生一對。要不是顧團長他哥突然……”
聲音戛然而止。
蘇念收回目光,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天生一對?
跟她又有什麼關系。
晚上,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顧承安每周一次打回來的例行電話。
蘇念就坐在電話旁,聽着他跟趙秀蓮對話。
“媽,身體怎麼樣?”
“降壓藥按時吃了嗎?”
“嗯,部隊忙,下周再打。”
從頭到尾,聲音冷硬,語速飛快,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
更沒有一個字,是問她的。
她就像個透明人。
又過了兩天,大院的公共水房。
八十年代的家屬樓,很多還沒有獨立的衛生間,洗衣服、打水,都在樓下的公共水房。
這裏,是軍嫂們最重要的社交和信息交換中心。
蘇念端着水盆走進去時,裏面正熱鬧。
她一出現,說話聲又小了下去。
她沒理會,走到一個空着的水龍頭前,擰開,譁譁的水聲暫時隔絕了那些竊竊私語。
可偏偏有人不想讓她清靜。
一個尖利的聲音故意拔高了調門。
“有些人啊,真是命硬,克死了丈夫,馬上又能攀上一個更年輕有爲的,手段真高。”
蘇.念打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另一個聲音馬上接了腔,陰陽怪氣地說:“可不是麼,一個滬市來的嬌小姐,看着弱不禁風的,能安什麼好心?咱們大院這些正苗紅的,哪個不比她強?”
“就是,聽說顧團長本不回家,我看啊,這戲也演不了幾天。”
一句句,一字字,像淬了毒的針,密集地扎過來。
蘇念關掉水龍頭。
水房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看她會是哭着跑出去,還是會潑婦一樣罵回來。
她慢慢地轉過身。
那張素淨的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着剛才說話最刻薄的那個軍嫂,清澈的眼睛直視着對方。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水房。
“背後議論人,就是軍嫂該有的素質?”
那個軍嫂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蘇念端起盛滿了水的水盆,水面平穩,沒有一絲晃動。
她從那幾個呆若木雞的女人身邊走過,頭也沒回地離開了水房。
留下身後一片尷尬的死寂。
回到家,她把水盆重重地放在地上,靠着門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累得發慌。
她知道,這樣的仗,以後還會有很多。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了。
是居委會的劉大媽。
劉大媽探進頭來,一臉公事公辦的表情。
“蘇念同志,通知一下啊。”
“你住的這棟樓,主管道老化要緊急維修,明兒開始,停水停電一周。你們得提前做點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