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邁阿密燥季迎來短暫轉折——一場來自加勒比海的邊緣氣流帶來了持續十二小時的細雨，雨滴渾濁，夾雜着遠洋工業排放物的微末顆粒。雨水短暫清洗了城市表面的灰塵，卻洗不掉嵌入混凝土毛孔裏的污漬，也洗不掉下水道深處積累了一個世紀的腐爛。
瓦萊迪站在自動提款機前，視網膜界面上跳動着冰冷的數字。這個月的工資已經到賬：€4,800.00（基礎工資€4,500+績效獎金€300）。學貸自動扣款€2,100，房租€800，網絡安全課程分期€125，個人通訊套餐€45，基礎醫療保險€350…
她盯着跳動的數字看了幾秒，然後調出科技內部員工購物平台。界面是簡潔的深藍色，帶着公司標志性的冰冷美學。她在搜索欄輸入“工程機械臂升級模塊”。
列表彈出，價格從€200到€20,000不等。最便宜的“基礎潤滑優化包”€200，能減少關節磨損15%；最貴的“全關節液壓系統替換套件”€20,000，能讓舊型號機械臂達到當前標準80%的性能。
瓦萊迪選擇了中間檔：“精密抓握控制模塊”，標價€850。描述寫着：提升手指精細動作精度40%，增強力量反饋傳感器敏感度，兼容大多數舊款工程機械臂。員工折扣價：€680。
她加入購物車。接着搜索“精密維修工具”。
這次選擇更有限。科技旗下的工具品牌“鐵砧”以耐用和昂貴著稱。最基礎的“入門級維修套件”€1,200，包含三十件標準工具。瓦萊迪記得母親那套工具已經用了至少十年，有些扳手手柄上的防滑紋路都磨平了。
她選中那套€1,200的，員工折扣後€960。
總計€1,640。超過她工資賬戶上的剩餘餘額。
瓦萊迪猶豫了。她可以只買一樣，或者選更便宜的。但想起父親用那雙笨重的機械臂小心翼翼端蛋糕的樣子，想起母親在昏暗燈光下眯着眼試圖對準微小的螺絲孔…
她調出另一個賬戶——那個存放卡勒姆交易收入的匿名賬戶。餘額：€7,217.28。她從未動過那筆錢，像在回避某種證據。但現在…
“就這一次。”她低聲自語，從匿名賬戶轉賬€300到主賬戶。
購買確，她這個月的工資就這樣基本宣告消耗完畢。
但貨物已經發貨，預計一小時內送達父母小店——員工內部物流的速度是貧民區快遞的十倍。
雨漸漸停了，街道上騰起溼的水汽，混合着合成瀝青和垃圾的氣味。瓦萊迪沒有叫車，步行穿過三個街區。雨後的人行道上積水反照着陰沉的天空，幾個孩子在水窪邊試圖用自制釣竿釣起漂浮的塑料垃圾——那是他們的遊戲，也是生計。
她經過一家當鋪，櫥窗裏陳列着各種二手義體：一只眼睛分辨率明顯不匹配的光學義眼，一只關節處有維修痕跡的機械手，一個還在微弱閃爍的神經處理器…每個物品都貼着價格標籤，像肉鋪裏分割好的肉塊。
旁邊是一家“快速義體診所”，招牌上的霓虹燈管一半已經不亮，剩下的一半拼出“植入·取出·維修·賒賬”。門口排着幾個人，有的臉色蒼白，有的義體部分明顯感染，皮膚紅腫潰爛。
這就是她的城市。光鮮的企業區之外，大多數人生活在這樣的縫隙裏，用身體零件換取生存，再用生存賺來的錢修復或升級身體零件，循環往復，直到某次感染或事故終結循環。
母親的小店在街角，招牌在雨後溼的空氣裏顯得更加暗淡。瓦萊迪推門進去時，門鈴響起，母親從工作台後抬起頭。
“瓦萊迪？今天怎麼——”她的話停住了，目光落在女兒空着的雙手上。通常瓦萊迪會帶點東西，哪怕只是一小袋合成果醬。
“買了點東西，公司物流直接送過來。”瓦萊迪說，聲音比預想的平靜，“應該快到了。”
母親擦擦手，從工作台後走出來。她的圍裙上沾着油污，雙手的皮膚因爲常年接觸化學品而粗糙開裂，但指甲修剪得整齊——這是她堅持的儀式感。
“又亂花錢。”母親說，但語氣裏沒有責備，“你才剛工作，該攢點錢。”
“是公司內部折扣，不貴。”瓦萊迪撒謊，“而且…我想給你們買點好的。”
父親從裏屋出來，機械臂今天沒有外接工具，出基礎的金屬結構。他看到瓦萊迪，臉上露出笑容——那種疲憊但真實的笑容。
“女兒又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話音剛落，店外傳來懸浮車的輕微嗡鳴。一輛深藍色的科技物流車停在門口，車門滑開，一個穿着公司制服的送貨員搬下兩個箱子。箱子表面印着公司的標志和“內部供應-非賣品”的水印。
送貨員沒有進門，只是將箱子放在門口，掃描瓦萊迪的身份芯片確認收貨，然後轉身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高效、冷漠、專業。
父親走過去，用手小心地搬起較小的那個箱子。箱子不重，但很結實。“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瓦萊迪說。
箱子在唯一淨的工作台上打開。裏面是那個機械臂升級模塊：銀灰色的金屬外殼，表面有精細的散熱紋路，接口處閃爍着待激活的藍色指示燈。旁邊是一本簡明的安裝手冊。
父親盯着模塊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這個…很貴吧？”
“員工折扣，真的不貴。”瓦萊迪重復謊言，“安裝需要找專業人士，我可以從公司醫療部預約——”
“不用。”父親打斷她，用手輕輕碰了碰模塊外殼，“我自己就能裝。你忘了我是什麼的？建築工地的機械臂出問題，很多時候都是我們自己修。”
母親已經打開了另一個大箱子。裏面整齊排列着全新的工具：精密螺絲刀套裝、微型焊接筆、神經線路檢測儀、多層絕緣鉗…每件工具都閃着嶄新的啞光，手柄上刻着“鐵砧”標志。
她拿起一把微型螺絲刀，手指輕輕撫摸手柄的防滑紋路。沒有說話，但瓦萊迪看見母親的眼角有些溼潤。
“太浪費了。”母親最終說，聲音有些哽咽，“這些工具…我能用一輩子。”
“那就用一輩子。”瓦萊迪說，走過去擁抱母親。母親身上有熟悉的機油和焊錫味，還有一絲淡淡的、廉價的合成洗衣劑香氣。
父親已經開始研究安裝手冊。他的表情專注得像在解構什麼精密儀器，手指在空中模擬着安裝步驟。
“這個模塊…”他喃喃自語，“能提升力量反饋敏感度…那以後我拿啤酒罐的時候，就不用擔心捏扁了。”
瓦萊迪笑了。那是父親的老笑話——他剛裝機械臂時，有次想拿啤酒，結果手指力道控制失誤，把鋁罐捏成了一團。
下午的時間在安靜中度過。母親開始整理新工具，給每件分配位置。父親研究完手冊後，決定暫時不安裝模塊——他想等到明天，有充足的時間和光線。
瓦萊迪幫忙打掃店裏。她用一塊舊布擦拭貨架上的灰塵，整理散亂的零件，將同類型的神經接口線纜歸類捆好。這些簡單重復的勞動讓她的大腦暫時放空，不用想公司、深潛、卡勒姆、那個蘇醒的存在…
但不安感仍在深處低鳴。像遠處持續的地震波，輕微但無法忽視。
卡勒姆已經靜默整整七天。這在以前從未發生。即使最危險的交易間隙，他也會發來簡短的加密信息，哪怕只是一個句號，表示“我還活着”。
現在什麼都沒有。瓦萊迪的加密終端最後一次收到消息是七天前，關於非法打撈的那次行動。之後，寂靜。
她知道不該主動聯系。在灰網世界裏，靜默往往意味着幾種可能：交易失敗被捕、被競爭對手處理、或者…發現了什麼必須完全隱藏的東西。
無論哪種，都意味着危險。
但瓦萊迪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當下。拉回母親店裏昏黃的燈光，拉回父親研究手冊時認真的表情，拉回這些簡單真實的瞬間。
傍晚，母親開始準備晚餐。今天她買了真正的肉——不是合成品，是一小塊真正的雞肉，價格標籤還沒撕，€35/200克。還有真正的蔬菜：兩個土豆，一顆洋蔥，幾胡蘿卜。所有食材都放在一個舊籃子裏，像某種珍貴的祭品。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子嗎？”瓦萊迪問。
“女兒回家的子。”母親簡單回答，開始切洋蔥。
父親終於放下手冊，走到廚房區域幫忙。他慢慢地洗土豆，小心地不碰到任何東西。這個畫面有些滑稽，又有些感人——那雙能抬起幾百公斤建材的鋼鐵之手，此刻安靜得像怕驚擾什麼。
晚餐在折疊桌上進行。雞肉燉土豆，簡單的調味，但因爲是真實食材，味道層次豐富得多。三人安靜地吃着，只有餐具輕碰盤子的聲音和遠處街道偶爾傳來的懸浮車嗡鳴。
吃到一半，母親突然起身，從工作台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給你。”她把盒子推給瓦萊迪。
盒子是普通的硬紙板，邊緣已經磨損。瓦萊迪打開，裏面是一副智能眼鏡。款式很舊，鏡框是黑色塑料，鏡腿有細微的劃痕。但鏡片淨，在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藍光。
“我修的。”母親說，聲音裏有一絲驕傲，“鏡片是二手的，但光學性能還不錯。鏡架我加固過，鉸鏈換了新的。最重要的是系統…”
瓦萊迪戴上眼鏡。視網膜界面自動連接，啓動畫面不是標準的作系統，而是一個自定義的簡潔界面——深灰色背景，白色文字，圖標是極簡的幾何圖形，最角落裏還有一個瓦萊迪全全家福裝飾。
她認出來了。這是她大學時和母親一起搭建的系統。當時母親的舊眼鏡壞了，瓦萊迪用業餘時間寫了一個輕量級作系統，刪除了所有不必要的功能，只保留基礎的視覺增強、信息顯示和簡單的數據訪問。系統代碼不超過五千行，但穩定、高效、最重要的是——完全離網，不連接任何公司或政府的雲服務。
“我更新了驅動，適配了現在的神經接口標準。”母親說，“還增加了一些小功能…你看鏡腿。”
瓦萊迪取下眼鏡，看向鏡腿內側。那裏刻着一行細小的英文字母，鍍銀，在光線下微微發亮：
VALERIE - Built to last.
瓦萊迪（Valerie）。以及：“爲持久而造。”
她感到喉嚨發緊。“媽…”
“我知道你公司有更好的設備。”母親打斷她，聲音平靜，“但那些都是公司的，有監控，有後門。這副眼鏡…是你和我一起做的。它只聽你的。”
父親在一旁點頭，機械臂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有節奏的金屬輕響。
瓦萊迪重新戴上眼鏡。界面啓動，一行小字在角落閃爍：「歡迎回家，瓦萊迪。系統離線模式。所有數據本地存儲。」
完全掌控。在這個一切都被監控的時代，這是母親的禮物。
晚餐繼續。雞肉吃完了，土豆和胡蘿卜也吃完了。母親用面包擦淨盤子裏的湯汁——不浪費任何一點真實食物的滋味。
收拾完餐桌，父親突然說：“瓦萊迪，跟我來一下。”
他走向裏屋，瓦萊迪跟了過去。裏屋更小，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牆上貼着一張老舊的邁阿密海岸線照片——還是膠片相機拍的，色彩已經褪成淡淡的棕黃色。
父親從床下拉出一個金屬盒子，用手打開鎖。盒子裏面有幾件東西：幾枚舊硬幣（實體貨幣，早已停止流通），一張泛黃的紙質結婚證書，幾封手寫信件…以及，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方形物體。
父親拿出那個物體，放在床上，小心地揭開油布。
裏面是一把。
不是市面上常見的廉價聚合物，也不是幫派分子喜歡的改裝沖鋒槍。這是一把做工精良的級，槍身是啞黑色的合金，表面有細密的防滑紋路，槍管比常規略長，準星和照門都帶有微弱的夜光塗層。握把側面刻着一個標志：海嘯防御系統的三波浪紋。
瓦萊迪認出了型號：“鵺”。海嘯防御系統的特種作戰，設計初衷是“在極端環境下可靠地終結威脅”。它使用特制的10mm穿甲彈，能擊穿大多數輕型防彈衣和義體裝甲。後坐力巨大，通常只有經過強化改造或使用機械臂的人才能穩定控。
“鵺”在語神話中是“妖怪”的意思。在領域，它確實是妖怪般的存在——精度極高，威力巨大，價格昂貴到離譜，而且普通渠道本買不到。
“爸…這是從哪來的？”瓦萊迪的聲音很輕。
“托公司領導弄的。”父親說，用手拿起，動作出奇地熟練，“他有些…特殊渠道。沒花幾個錢，算是工程完成後的‘紀念品’。”
他把槍遞給瓦萊迪。很重，比看起來重得多，握把的質感冰涼而扎實。
“我知道送女兒或許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父親繼續說，聲音低沉，“在這個時代，也許該送你更漂亮的衣服，或者高級的神經植入體，或者…我不知道，能讓你在公司裏升職的東西。”
他停頓，看着瓦萊迪：“但我只是一個建築工人，你媽只是一個修義體的。我們給不了你那些。我們能給的，只有我們懂的東西：你媽教你修東西，我…”
他看着那把：“我只能教你，在最糟糕的時候，怎麼保護自己。”
瓦萊迪握緊。重量讓她感到踏實，又感到恐懼。
“我不希望你用上它。”父親說，“永遠不希望。但如果你需要…我希望你有最好的工具。”
他從盒子裏拿出兩個彈匣，每個能裝十二發，還有一盒特制彈藥，總共五十發。
“這些能打穿大多數東西。但記住：開槍永遠應該是最後的選擇。一旦開了槍，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瓦萊迪點頭，把放回油布上。父親重新包好，遞給她。
“收好。別讓你媽看見，她會擔心。”
瓦萊迪接過包裹，感覺它異常沉重。不只是物理重量，還有父親的擔憂、這個世界的殘酷、以及某種她不願面對的可能性。
她把包裹放進背包，和那副智能眼鏡放在一起。一個代表保護，一個代表獨立。兩件禮物，都來自這個世界上最關心她的人。
回到外屋，母親已經泡好了茶——真正的茶包，不是合成的，是父親的一個工友從亞洲帶回來的禮物，他們一直舍不得喝。
三人圍坐在工作台旁，喝着茶，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鄰居家的孩子考上了技術學校，街角那家合成食品店漲價了，天氣預報說下周燥季會繼續…
瓦萊迪聽着，回應着，但一部分意識已經飄遠。飄向下周一，公司即將開始的第二次大規模深潛。飄向卡勒姆的靜默。飄向那個黑牆背後的深淵。飄向背包裏的和眼鏡。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雨後的夜空難得地清澈，能看見幾顆星星——不是全息投影，是真正的、遙遠恒星的微光。
瓦萊迪該走了。她擁抱母親，感受那堅實溫暖的懷抱。她擁抱父親，小心避開機械臂的堅硬邊緣。
“照顧好自己。”母親說，和每次一樣。
“命只有一條。”父親說，和每次一樣。
瓦萊迪點頭，背起背包，推門離開。
街道上已經亮起霓虹。她走向公寓，步伐緩慢，讓夜晚的空氣冷卻思緒。
回到房間，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仔細檢查。卸下彈匣，檢查槍膛，確認保險，然後重新裝好，藏進床底的金屬箱——和加密終端放在一起。
接着她戴上母親給的眼鏡。系統啓動，離線模式，完全私密。她調出自己編寫的監控程序，開始掃描公司網絡中的異常信號。
程序運行了三分鍾，彈出一個警告：檢測到科技內部網絡的加密流量異常增加，集中在深潛前沿科技的服務器集群。時間：過去七十二小時。模式：非標準加密協議，源頭不明。
瓦萊迪皺眉。這可能是“遺產”的正常活動，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她又運行了灰網監控程序——這是她自己搭建的，通過幾個隱蔽的節點嗅探灰網流量。結果顯示：過去一周，灰網東部節點的異常信號活動增加了300%。特征與斯坦福節點被觸發時的波動高度相似。
而且，那些信號似乎在…擴散。像墨水滴入清水，緩慢但不可逆地蔓延。
瓦萊迪關閉程序，摘下眼鏡。她走到窗邊，望着遠處企業區的燈火。
下周一，第二次大規模深潛就要開始。公司已經招募了新的“適應性測試員”，準備嚐試與節點內的意識“對話”。伊娃說這次會采用全新的協議，風險更低，成功率更高。
但瓦萊迪不信。
她的直覺在尖叫，像警報器在腦海深處持續鳴響。有什麼東西不對。有什麼被忽視了。有什麼正在發生，而所有人都裝作沒看見。
卡勒姆的靜默。灰網的異常。公司的緊急行動。某些存在蘇醒的存在。所有線索像散落的拼圖，但她看不清完整的畫面。
她只知道，風暴正在聚集。
而她，瓦萊迪·科爾特斯，保持低義體率的黑客，科技的員工，卡勒姆的線人，父母的女兒…站在風暴眼中。
她摸了摸背包，感受裏面的堅硬輪廓和眼鏡的輕巧框架。
兩個世界。兩種保護。一個來自地下的暴力現實，一個來自家庭的溫柔守護。
她需要兩者。
因爲在這個世界裏，有時溫柔需要暴力的外殼才能存活。
窗外，城市的夜晚繼續。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瓦萊迪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下周一就要來了。
在那之前，她還有兩個夜晚的平靜。
她決定好好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