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壓抑而沉默。林淵帶着李琟穿行在城西迷宮般的小巷裏,避開主幹道的監控。失敗的重壓和險些被發現的危機感,讓空氣都變得粘稠。療養院地下可能存在的炸彈,像一道冰冷的鐵閘,徹底封死了強攻的可能。
回到林淵那間堆滿資料的避難所,鎖上門,拉好窗簾,兩人都疲憊地癱坐在椅子上。桌上那盞舊台燈的光暈,是房間裏唯一的熱源。
“是我的錯,”林淵率先打破沉默,用力揉了揉臉,眼鏡下的雙眼布滿血絲,“我低估了他們。他們的安防級別和……決絕程度,遠超我的預估。他們不是簡單的看守,是隨時準備毀滅證據的死士。”
李琟沒有說話。她腦海裏反復回放着那個微弱的共鳴在接收到她意念後產生的細微波動。那不是錯覺。鑰匙之間的連接,或許比林淵儀器探測到的能量場更爲深刻,它是一種超越物理屏蔽的意識共鳴。
“我們沒有完全失敗。”李琟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平靜。
林淵看向她,帶着疑問。
“我‘感覺’到她了。在我嚐試……跟她溝通之後,她的共鳴有了一點點反應。”李琟斟酌着用詞,“很微弱,但確實存在。這種連接,你的儀器能探測到嗎?”
林淵愣住了,隨即猛地坐直身體,眼中重新閃爍起研究者的光芒:“意識層面的直接共鳴?這……文獻裏有模糊的記載,但被認爲是鑰匙傳說中過於玄學的部分……你確定?”
“我確定。”李琟點頭,“就像收音機調頻,只要頻率對上了,就能接收到信號,哪怕信號很弱。我覺得……我們或許可以不用闖進去。”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們能強化這種共鳴,或許可以遠程‘喚醒’她,甚至……引導她自己的力量。”李琟說出這個大膽的設想,“她是鑰匙,她自身就應該有力量,只是被藥物和屏蔽壓制了。如果我們能像……像中繼器一樣,從外部給她一個足夠強的信號,幫她放大她自身的共鳴,也許她能自己沖破束縛?”
林淵陷入沉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這個想法風險極大,且完全基於未經證實的假設。但如果成功,它將繞過所有物理防御,直擊核心。
“理論上……如果鑰匙共鳴的本質是意識與時空結構的某種諧調,那麼強化共鳴,確實有可能對抗藥物對意識的壓制,甚至幹擾屏蔽場的穩定性。”林淵喃喃自語,越來越興奮,“但這需要巨大的能量,需要一把……足夠強大的‘主鑰匙’作爲振源。”
他的目光落在李琟身上。
“你就是那把來自未來的、完整的鑰匙。你的共鳴經過了時間之門的淬煉,比這個時間點上任何鑰匙都要強大。”林淵的眼神變得灼熱,“但這樣做,對你來說極其危險。你需要毫無保留地開放自己的意識,與另一個時空的自我深度連接,這可能會導致你的意識信息反向流失,甚至……引發不可預知的時空反饋。”
李琟想到了鄭維明關於“時空裂痕”的警告。但她更清楚,按部就班的營救已經不可能。時間每過去一秒,年輕的自己就可能被“處理”得更徹底。
“我們沒有選擇。”李琟站起身,眼神決絕,“告訴我該怎麼做。”
林淵深吸一口氣,也站了起來:“我們需要一個儀式場。一個能匯聚、放大聲波和意識能量的地方。我知道一個地方……鍾樓遺址的正上方,現在是一座商業大廈的觀景台。那裏是能量場的頂點,也是屏蔽可能最薄弱的地方。”
“現在就去?”
“不,白天人多眼雜。而且,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林淵開始在他的“垃圾堆”裏翻找,“我的共鳴放大器原型機……還有一些可能有助於聚焦精神的東西……”
接下來的半天,兩人在緊張的準備中度過。林淵翻出了一台更加笨重、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技術的電子設備,上面布滿了真空管和粗大的線圈。他稱之爲“諧振聚焦器”。此外,還有一些他收集的、據說能增強精神感知的天然水晶和香料(李琟對此持保留態度,但此刻願意嚐試任何可能性)。
夜幕再次降臨時,他們帶着這些裝備,僞裝成晚歸的白領,混入了那棟商業大廈。觀景台在頂層,需要購買門票。這個時間點,觀景台上遊客寥寥,只有幾對情侶和零散的遊客在欣賞城市夜景。
他們選擇了一個遠離人群的角落。腳下是城市的璀璨燈火,車流如同發光的血管。在這裏,李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來自地底的能量漩渦,比在下面任何地方都要強烈。那扇“時間之門”雖然尚未完全顯現,但其存在感壓迫着周圍的時空。
林淵快速布置好“諧振聚焦器”,將幾塊水晶按照特定方位擺放在李琟周圍。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設備,神色無比嚴肅:“記住,一旦開始,就不能被打斷。我會在你身邊護法,但主要靠你自己。集中你所有的意念,想着你要傳遞的信息,想着那個‘她’。就像你上次做的那樣,但這次,要強一百倍,一千倍!”
李琟盤膝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閉上眼睛。她無視了遠處遊客隱約的談笑聲,無視了高空的風聲,將全部意識沉入內心。
她開始回想,回想2025年的一切:發現鍾聲的困惑,找到林淵筆記的激動,與小雅、陳爺爺相遇的溫暖,開啓時間之門的震撼,以及……看到年輕自己被綁架時的憤怒與無助。
這些強烈的情緒,混合着她對自由的渴望、對真相的追尋,成爲了她共鳴的燃料。
她想象自己的意識變成一道光,一道聲波,沿着腳下這座建築的結構,向下,再向下,穿透混凝土和鋼筋,精準地射向城西那個廢棄療養院的地下室,射向那個被囚禁的、年輕的自己。
起初,只有觀景台固有的微風。
然後,林淵的“諧振聚焦器”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周圍的空氣似乎開始微微震動。擺放在地上的水晶,在月光下隱隱泛出柔和的光暈。
李琟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抽離,被放大。她不再僅僅是自己,她仿佛融入了這座城市的白噪音,融入了那地底深處的鍾聲回響。她的意念變成了一首無聲的交響詩,充滿了鼓勵、力量和清晰的指引:
醒來……你能聽到我……你是鑰匙……感受你內在的力量……集中它……沖破枷鎖……
她將自己的部分感知——對自由的感覺,對城市聲音的掌控感——打包成“信息包”,源源不斷地輸送過去。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她感到頭痛欲裂,仿佛大腦在燃燒。但她咬緊牙關,堅持着。
突然,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在意識的層面,她“看”到了一個昏暗的房間,一個躺在簡易床上、插着管子的年輕女孩。女孩眉頭緊鎖,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仿佛在經歷一場激烈的夢境。
是年輕的自己!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她看到女孩的身體周圍,開始浮現出極其微弱、但肉眼可見的、如同水波一樣的漣漪!屏蔽場受到了幹擾!
女孩的手指,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成功了!共鳴起效了!
然而,就在這關鍵時刻,一股強大而冰冷的精神力量,如同毒蛇般驟然出現,試圖切斷、污染她發出的共鳴波!這股力量充滿了壓制、混亂和惡意,來自療養院內部,來自那些“清道夫”!
是精神層面的攔截!
李琟感到自己的意識像被重錘擊中,一陣劇痛,幾乎要中斷連接。
“堅持住!”林淵的低吼在她耳邊響起,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在反向幹擾!頂住!”
李琟凝聚起全部意志,與那股冰冷的力量對抗。這變成了一場無聲的拔河,爭奪着對另一個意識的控制權。
她的鼻孔滲出了鮮血,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觀景台的地板,以她爲中心,出現了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紋,並且發出低沉的共鳴聲。遠處的遊客終於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發出了驚叫。
“時間不多了!”林淵焦急地喊道,他正在努力維持設備的穩定,但機器已經過熱,發出焦糊味。
李琟知道自己快到極限了。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向那個年輕的意識發送了最後一段信息,一段包含着她穿越時間後所有經歷的、濃縮的情感與記憶碎片,以及一個無比清晰的意念:
記住這一切!醒來!然後……來找我!
轟!
一股無形的沖擊波以李琟爲中心擴散開來!觀景台所有的玻璃幕牆同時劇烈震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林淵的“諧振聚焦器”冒出一股黑煙,徹底報廢。擺放在地上的水晶,啪的一聲,全部碎裂!
李琟猛地睜開眼睛,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虛脫般地向後倒去,被林淵及時扶住。
遠處,警鈴大作,大廈的保安正驚慌地朝他們跑來。
“快走!”林淵攙起幾乎失去意識的李琟,踉蹌着沖向緊急通道。
而在城西的療養院地下。
那個躺在床上的年輕女孩,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虛弱,而是充滿了震驚、困惑,以及一絲……剛剛被點燃的、來自未來的火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並不存在的束縛,耳邊似乎還回響着那個與自己一模一樣、卻無比滄桑的聲音:
“……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