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氣溫驟降。
淵的手指扣在姜晚喉骨上,力道精準——剛好壓迫氣管,不至於立即窒息,但足以剝奪反抗能力。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泛着金屬般的冷光,那是姜晚熟悉的眼神:前世每一次對峙時,淵就是這樣看着她,像評估一件需要被拆除的武器。
“放手。”姜晚的聲音從指縫裏擠出,右手已摸向腰間匕首。
“還是老習慣。”淵的嘴角勾起,“武器永遠藏在腰側第二肋間隙的位置。”他空閒的左手更快,準確抓住她手腕,“咔”一聲卸掉了匕首。
金屬掉落在地。
“但你也還是老樣子。”姜晚盯着他,“左手比右手慢0.3秒。”
她右腳上踢,膝蓋撞向他左臂肘關節。淵鬆手後撤,動作流暢得不像個腿傷未愈的人——前世的戰鬥本能完全覆蓋了身體限制。
兩人拉開三米距離。
“陸燼在哪裏?”姜晚問。
“睡着了。”淵轉了轉剛才被撞的手腕,“或者說,被壓制了。這孩子太軟弱,總想着‘和平解決’。但有些問題——”他眼神一凜,“只能靠人來解決。”
他沖過來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姜晚側身躲開第一擊,第二擊接踵而至——掌刀切向頸側,角度刁鑽。她抬臂格擋,骨頭相撞的悶響在地下室回蕩。同步痛覺瞬間炸開,她悶哼一聲,淵也皺了下眉。
“這綁定真麻煩。”淵甩了甩手,“不過也好,你痛,我就知道打對了地方。”
第三擊是低掃腿,瞄準她受傷的右膝。姜晚躍起避開,落地時右手甩出——不是武器,是剛才倒地時抓起的電極線。
電線纏上淵的脖子。
她拉緊,後退,把他拖向牆壁。淵被勒得窒息,但他沒有掙扎,反而順着她的力道前沖,用額頭狠狠撞向她的臉。
姜晚偏頭躲開,額頭擦過顴骨,辣的疼。淵趁機抓住電線,反向一扯——
兩人位置互換。
現在是她被電線纏住脖子,後背撞在牆上。淵的身體壓上來,膝蓋頂住她腹部,左手掐着她下巴迫使她抬頭。
“你知道嗎?”淵的聲音很近,呼吸噴在她臉上,“前世最後一刻,我換的是彈。”
姜晚瞳孔一縮。
“我想讓你活。”淵的眼神裏有種近乎殘忍的溫柔,“但你捅得太準了,那一刀……正好刺穿心髒。我倒在血泊裏,看着你因爲中彈倒下,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湊得更近,嘴唇幾乎貼到她耳朵:“我們互相了對方,卻都不是真想對方。”
地下室的門被撞開。
沈戾沖進來,看見眼前景象的瞬間,眼睛紅了。
“放開她!”
軍刀破空而來。淵頭也不回,抬手接住——刀刃離掌心還有兩厘米時停住,被他穩穩捏住刀身。他回頭,看了沈戾一眼。
“副手。”淵認出來了,“你還活着。”
沈戾僵在原地。不是因爲被認出,而是因爲淵看他的眼神——和前世一模一樣,那種居高臨下的、看工具般的眼神。
“讓開。”淵說,“這是我和她的事。”
“她是我老大。”沈戾咬牙,“這輩子是。”
“那你這輩子選錯了主子。”淵手腕一抖,軍刀反向飛回,刀柄重重砸在沈戾口。沈戾倒退三步,咳出一口血。
周知簡出現在門口,手裏拿着星軌給的鎮靜劑發射器。
“陸燼!”他喊道,“如果你還能聽見——想想姜晚爲你擋的刀!”
淵的動作頓了一下。
很輕微,但姜晚感覺到了。掐着她下巴的手指鬆了半秒。
“陸燼?”淵笑了,笑容裏帶着譏諷,“那個會因爲你受傷而心疼的傻小子?他太天真了,本不知道我們之間——”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姜晚的手,按在了他心口。
不是攻擊,是貼着,掌心緊貼他心髒的位置。她的眼睛看着他,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我知道彈的事。”她說,“在你的記憶層裏看見了。”
淵的眼神變了。
“我也看見你修改我的訓練數據,故意讓我恨你。”姜晚繼續說,聲音很輕,“因爲你發現了我檔案裏的‘容器’備注,知道姜世昌計劃在我十八歲時轉移我的靈魂,讓我母親‘復活’。”
她感覺到掌心下的心跳開始變亂。
“你折磨我,是爲了讓我變強,強到能反抗他。”姜晚的手指收緊,抓住他前的衣料,“你讓我恨你,是因爲恨比愛更有力量,更能讓人活下去。”
淵的呼吸急促起來。
“閉嘴。”他聲音嘶啞。
“你最後換彈,是想讓我假死脫身。”姜晚不依不饒,“但你沒想到我會真的你。”
“我讓你閉嘴!”
淵抬手要捂她的嘴。
但姜晚更快。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頸後——按在那個二維碼紋身的位置。
“掃描它。”她說,“裏面有姜世昌沒刪淨的實驗志。最後一頁,是你死前三小時上傳的加密文件。”
淵僵住了。
他盯着她頸後的紋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裏沖撞——實驗室的鍵盤、加密程序、還有上傳時那種決絕的心情。
“你……留了什麼?”他問,聲音裏的意淡了,多了困惑。
“自己看。”姜晚說。
星軌從周知簡身後走出來,手裏拿着掃描儀。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準姜晚頸後掃過。
屏幕亮起。
不是直接顯示內容,而是一道密碼鎖界面。提示問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淵愣住了。
姜晚替他回答:“三號培養室。那天我七歲,你九歲。你隔着玻璃看我,我在哭,因爲注射很疼。你把手貼在玻璃上,寫了兩個字。”
“什麼字?”淵下意識問。
“別怕。”姜晚看着他,“你寫了‘別怕’。”
密碼通過。
文件展開。那是淵的筆跡,前世的筆跡,記錄着一段星軌和周知簡都看不懂的坐標數據,還有一段話:
“給燼:
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失敗了。坐標是起源實驗室的躍遷錨點,姜世昌需要它才能進入高維空間救林晚晴。但他不知道,這個錨點只能用一次,且需要兩個綁定靈魂同時獻祭才能激活。
他想用你和你母親的靈魂完成獻祭。
所以你必須活着,活到足夠強,強到能了他。
但如果到最後,你還是下不了手——
那就了我。
用我的靈魂補全獻祭,通道會打開三秒。足夠你把林晚晴帶回來,也足夠你摧毀錨點,永遠關閉通道。
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讓你和她都活下來的辦法。
別原諒我。
淵”
地下室陷入漫長的寂靜。
淵的手從姜晚頸後滑落。他後退兩步,靠在對面的牆上,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前世寫過這封信,今生掐過她的喉嚨。
“我……”他開口,聲音破碎,“我不記得……”
“因爲記憶被清洗過。”星軌輕聲說,“不僅是陸燼的,你的也被清洗了。姜世昌需要你保留戰鬥本能,但不能保留對姜晚的保護欲。”
淵抬起頭,眼睛裏的冷光在劇烈晃動。像有兩股力量在撕扯——淵的意,和陸燼殘存的情感。
“他現在很混亂。”星軌對姜晚說,“兩個人格在爭奪控制權。我們需要——”
地下室的通風管道突然傳來詭異的旋律。
搖籃曲。
舒伯特的版本,但被改成了詭異的電子音調,頻率不斷變化。淵的身體猛地繃緊,他抱住頭,痛苦地蹲下。
“次聲波……誘導……”他咬牙擠出幾個字。
廠房外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
然後是虞歸晚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甜得發膩:
“姐姐,爸爸讓我來接你回家。還有陸燼哥哥——哦不,應該叫你,‘淵’大人。”
燭陰的聲音接上:“我們知道你完全覺醒了。教派對起源實驗室的坐標很感興趣。交出坐標,我們可以讓你和‘燼’平安離開這個世界。”
沈戾沖到窗邊看了一眼,罵出聲:“外面至少二十人,全副武裝。”
周知簡快速作平板:“信號被屏蔽了,求救信息發不出去。”
淵還蹲在地上,身體因爲痛苦而發抖。姜晚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陸燼。”她叫這個名字。
淵抬起頭,眼睛裏血色蔓延。
“還是淵?”她問。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但手指在地上艱難地劃動——不是字,是一個符號。
三個同心圓,交叉對角線。
實驗室的符號。
然後他的手指移向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姜晚。
再畫第二個箭頭,指向自己。
最後在兩個箭頭中間,畫了一個“×”。
“他的意思……”周知簡看懂了,“不能讓他們同時抓到你們兩人。”
姜晚點頭。
她站起來,看向星軌:“分離綁定,現在。趁他還有一點陸燼的意識。”
星軌臉色白了:“現在強行分離,他的兩個人格可能會永久撕裂,變成……”
“變成什麼不重要。”淵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但清晰——是陸燼的聲音,混雜着淵的冰冷,“重要的是,你們走。”
他撐着牆站起來,腿上的石膏已經裂開,血滲出來。但他站得很直,看向姜晚的眼神復雜得難以解讀。
“帶他們走。”陸燼——或者說,淵和陸燼的混合體——說,“我去拖住外面的人。分離程序需要時間,我給你們爭取。”
“你會死。”姜晚說。
“我早該死了。”他笑了,那笑容裏有陸燼的溫柔,也有淵的決絕,“前世就該死在你手裏。這輩子是偷來的。”
他轉身走向地下室出口,腳步有些不穩,但背影挺直。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最後看了姜晚一眼。
“如果我回不來……”他說,“記住,不管是陸燼還是淵——”
他頓了頓。
“都想讓你活着。”
門關上了。
外面傳來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