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琟站在巷子裏,手機還貼在耳邊,盡管通話已經結束。聽筒裏只剩下忙音,混合着遠處車輛的嗡鳴。她慢慢放下手臂,盯着漆黑的屏幕,仿佛它能給出某種解釋。
自己的聲音。電話那頭是她自己的聲音,只是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疲憊和滄桑感。這不是惡作劇——技術上說,模仿聲音是可能的,但那種細微的語調、停頓方式、甚至是呼吸的節奏,都與她自己完全一致。
她猛地打開最近通話列表,那個未知號碼赫然在列。沒有猶豫,她回撥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機械的女聲告訴她。
李琟深吸一口氣,夜晚的空氣帶着涼意滲入肺腑。她重新戴上耳機,回放剛才的錄音。鍾聲依然清晰,但那些人聲已經恢復成了模糊的低語,不再像片刻前那樣可辨。唯一不變的是那段與她聲音特征完全吻合的頻率波動——就像音頻水印一樣,嵌在錄音的底層。
“時間不是線性的,是循環的。鍾樓是入口,而你是鑰匙。”
這句話在她腦海中回響。她回想起老人的話,回想起那些檔案資料,回想起自己這幾周來的發現。這一切不再只是學術好奇,而是變成了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個人使命。
第二天清晨,李琟沒有去工作室,而是直接去了老城區。太陽才剛剛升起,給殘破的建築披上一層金色外衣。她希望能再見到那位老人,得到更多答案。
但當她到達老人常坐的那處門檻時,那裏空無一人。更奇怪的是,那棟小樓的門窗被木板釘死了,看起來已經廢棄多年。木板上積着厚厚的灰塵,角落掛着蛛網。
李琟愣在原地,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柱爬升。僅僅幾周前,她還在這裏與老人交談,對方還坐在這個門檻上,聲音洪亮,眼神清澈。
“找什麼嗎,姑娘?”一個中年婦女從隔壁窗戶探出頭來。
“請問之前住在這裏的老人去哪兒了?”李琟問道,“大概八十多歲,眼睛很亮,聲音洪亮。”
婦女皺起眉頭:“你記錯了吧?這房子空了好多年了。老劉頭五年前就去世了,之後沒人住過。”
“但是幾周前我還在這裏和他說話——”李琟的話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婦女臉上混雜着同情和警惕的表情。
“你可能認錯人了。”婦女簡短地說,然後關上了窗戶。
李琟站在原地,感到一陣眩暈。她拿出手機,翻找之前拍攝的老人照片,卻驚訝地發現那些照片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是對焦失敗的作品,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人形,卻看不清面貌。
這一切太詭異了。是集體惡作劇?還是她的記憶出現了問題?李琟更願意相信前者,但職業本能告訴她,有什麼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情正在發生。
回到工作室,李琟把自己關在音頻編輯室裏。她需要專注於可驗證的事實,而不是那些模糊的超自然現象。事實是:有一段異常錄音,裏面有與她聲音一致的頻率特征,還有一個她接到的神秘電話。
她將電話錄音提取出來,進行聲紋分析。結果確認,那確實是她的聲音,沒有任何修改或合成的痕跡。更令人不安的是,分析顯示這段錄音中有一個極低頻的背景振動,與鍾樓錄音中的某個頻率完全一致。
接下來的三天,李琟幾乎住在工作室裏。她對比了所有鍾樓錄音的頻譜圖,發現了一個微妙但持續變化的模式:那些聲音正在逐漸增強,就像某種東西正在接近。而今天早晨的最新錄音顯示,這種增強速度在加快。
周濤敲了敲編輯室的門,端着兩杯咖啡走進來:“你已經變成都市傳說了,知道嗎?‘幽靈頻率女孩’。”
李琟勉強笑了笑,接過咖啡。她考慮是否該告訴周濤一切,但最終決定暫時保密。這不是不信任,而是她需要先理清自己的思路。
“只是有個項目卡住了。”她輕描淡寫地說。
周濤聳聳肩,指了指屏幕上的頻譜圖:“這看起來不像卡住,更像是走火入魔。說真的,你需要休息一下。”
周濤離開後,李琟再次戴上耳機。這一次,她沒有做任何技術分析,只是閉上眼睛,純粹地聆聽。鍾聲悠揚而悲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從她腦海中響起。那些低語聲變得更加清晰,但她依然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感受到一種急迫的情緒。
當晚,李琟夢見自己站在一座完整的鍾樓前。那不是現代建築,而是有着百年歷史的石質結構,鍾聲洪亮地震動着空氣。她仰頭看着鍾面,指針逆時針旋轉,然後停在了2點17分。鍾聲突然停止,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然後,從鍾樓內部傳來了一個聲音——她自己的聲音,說着同一句話:
“時間不是線性的,是循環的。鍾樓是入口,而你是鑰匙。”
李琟驚醒過來,汗水浸透了睡衣。窗外,城市的白噪音一如既往,但今晚,她從中聽出了不同的東西——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節奏變化,像是心跳般規律。
她起床走到窗邊,望向東南方向的老城區。夜幕中,那裏看起來平靜如常,但她能感覺到某種變化正在發生。不是在外界,而是在她自身——她的聽覺正在變得異常敏銳,能捕捉到以往聽不見的頻率和節奏。
這種變化既令人興奮又令人恐懼。李琟回想起小時候,她曾因爲聽力過於敏感而備受困擾,日常聲音對她來說都像是放大了數倍。後來她學會了過濾和屏蔽,才過上了相對正常的生活。現在,這種超常聽覺又回來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第四天早晨,李琟決定采取行動。她帶着專業錄音設備,再次來到那條窄巷。這一次,她不是在夜晚,而是在白天,希望能夠找到更多線索。
陽光下的巷子看起來平凡無奇,牆壁上布滿塗鴉,地上散落着垃圾。但當她打開定向麥克風,慢慢掃描牆面時,耳機裏傳來了微弱的共鳴聲。她循着聲音移動,最終停在一段看起來毫無特別的磚牆前。
這裏的共鳴最強,而且頻率特征與鍾聲完全一致。李琟伸手觸摸牆面,磚石出人意料地溫暖,幾乎像是在發熱。更奇怪的是,當她按壓某些磚塊時,似乎能感覺到極其輕微的振動。
“你在找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李琟猛地轉身。站在巷口的是個年輕男子,穿着工裝褲,身上沾着油漆斑點,看起來像是附近的工人。
“我只是……在做聲音采集。”她含糊地解釋,快速收起設備。
男子走近了幾步,眼神中充滿好奇而非懷疑:“聲音?這破地方能有什麼聲音?”
“城市聲音,背景音之類的。”李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準備離開。
“哦,像那種白噪音?”男子點點頭,“我妹妹睡覺必須聽那個,說是能掩蓋耳鳴。”
李琟停下腳步:“耳鳴?”
“是啊,她說聽到一種持續的鈴鐺聲,醫生查不出原因。”男子聳聳肩,“可能是壓力太大吧。”
李琟的心跳加速了:“你妹妹……她聽到的鈴鐺聲,是不是在特定時間更明顯?比如凌晨2點左右?”
男子的表情變得驚訝:“你怎麼知道?她確實說那時候聲音最清楚。你也有同樣的問題?”
李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追問:“你妹妹現在在哪兒?我能和她談談嗎?”
“她就在街角我家店裏幫忙。”男子指了指方向,“跟我來。”
男子自稱阿傑,他妹妹小雅在家族經營的小餐館工作。去餐館的短短路程中,李琟得知小雅是從三個月前開始耳鳴的,正好與李琟第一次注意到異常聲音的時間吻合。
餐館很小但幹淨,正是早餐高峰期,一個年輕女孩忙前忙後地爲顧客點餐上菜。李琟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不是因爲她與其他人的不同,而是因爲她舉手投足間有種奇怪的同步性,就像她的動作與某種看不見的節奏保持一致。
“小雅,這位是……”阿傑介紹道,“抱歉,還沒問你名字。”
“李琟。”她回答,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小雅。
女孩抬起頭,與李琟對視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李琟看到小雅眼中閃過一絲 recognition,就好像她們曾經見過面。更奇怪的是,李琟自己也感到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你聽到了,對嗎?”小雅直接問道, bypassing 了所有客套話,“鍾聲。”
李琟點頭,在櫃台前坐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零四天。”小雅準確地說,“開始很輕,現在越來越清楚了。特別是最近一周,甚至白天也能隱約聽到。”
“醫生怎麼說?”
“說是主觀性耳鳴,壓力導致的。”小雅苦笑一下,“但你知道那不是,對吧?”
李琟沒有否認。她觀察着女孩,突然注意到小雅右手腕上戴着一串奇特的編織手鏈,由不同顏色的線編織而成,形成一種復雜的幾何圖案。
“這個很特別。”李琟指了指手鏈。
小雅摸了摸手鏈:“我自己編的。三個月前突然就會了,就像突然想起了怎麼騎自行車一樣。”
李琟感到脊背發涼:“能讓我看看嗎?”
小雅猶豫了一下,還是解下了手鏈。李琟接過手鏈的瞬間,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席卷而來。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種編織樣式,但她的手指卻自動地開始追溯編織的路徑,仿佛肌肉記憶被喚醒。
更令人震驚的是,當她的手指觸摸到某個特定結點時,耳機裏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鍾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響亮。李琟猛地抬頭,看到小雅眼中同樣的震驚——她也聽到了。
“你們倆怎麼了?”阿傑困惑地看着她們。
李琟沒有回答,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手鏈吸引。在某個結點的下方,她發現了一個極小的符號,看起來像是鍾面與無限符號的結合。這個符號她再熟悉不過——在她收集的鍾樓檔案照片中,相同的符號刻在鍾樓的基礎石上。
“這個符號……”李琟指着它問小雅,“你知道它的意思嗎?”
小雅湊近看了看,皺起眉頭:“我不知道這裏有符號。這不是我做的。”
兩人對視,無聲地交流着同樣的困惑和恐懼。李琟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謎團的邊緣,而這個謎團似乎與她本人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當天晚上,李琟帶着手鏈的詳細照片回到公寓。她將符號與鍾樓資料對比,確認是同一個。更令人不安的是,她在自己多年前的舊素描本中,發現了完全相同的符號——那是她大學時期一段記憶模糊的時間裏畫的,周圍還潦草地寫着一句話:
“當鍾聲響起,時間之環閉合。”
李琟坐在桌前,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所有線索都在指向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時間可能真的不是線性的,而她,不知何故,正處於這個謎團的核心。
窗外,城市的白噪音依舊,但在那永恒的背景音之上,鍾聲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呼喚着她走向一個未知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