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警報聲比預定時間早了半小時。衛青從吊床上翻身落地時，那個球形裝置正在金屬箱裏有規律地脈動着，藍光透過縫隙在地板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他蹲下身，用指尖輕觸表面——溫度比昨夜升高了至少十度，某種高頻振動正通過金屬外殼傳遞到他的骨骼。
"所有B級機械師立即到東門集合！重復，所有B級——"
廣播裏的電子音將球形裝置的嗡鳴切割成碎片。衛青迅速將裝置塞進內襯的暗袋，那熱度透過布料灼燒着他的肋骨。昨晚的星塵風暴沒有正面襲擊堡壘，但空氣中漂浮的金屬微粒讓他的舌根泛起苦味。這種天氣外出搜尋，等於把半只腳邁進墳墓。
東門的集結區已經擠滿了人。衛青在名單上找到自己的編號時，注意到隊伍裏多了幾個陌生面孔——穿着灰藍色制服的監察官，他們胸前的銅質徽章在探照燈下閃着冷光。這意味着今天的任務不只是例行搜尋。
"線路檢修隊，這邊！"一個滿臉疤痕的壯漢揮舞着熒光棒，"該死的，別磨蹭！風暴殘留期只有四小時窗口！"
衛青默默站到隊伍末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暗袋裏的裝置。監察官們正在分發某種新型呼吸過濾器，比平常用的要厚重許多。當他接過屬於自己的那套時，金屬網罩內側的編號讓他瞳孔微縮——這是給D級污染區用的軍用規格。
"聽着，廢物們。"疤痕臉踩上彈藥箱，他的機械義眼掃過人群，"今天要去的是舊電廠廢墟，去年有支偵察隊在那裏發現了完整的變電機組。但衛星圖顯示昨晚的星塵風暴在那裏形成了能量漩渦。"他扔出幾塊投影水晶，空中立刻浮現出扭曲的全息圖，"所以這次由監察廳的'清道夫'打頭陣。"
人群響起壓抑的騷動。衛青看到三個穿封閉式裝甲的人走上前，他們背上粗大的管狀物顯然是某種能量武器。這意味着廢墟裏可能有星塵獸，或者更糟的東西。
運輸車是改裝過的履帶車，衛青被分配在第二車廂。當車輛碾過堡壘外緣的防護堤時，球形裝置突然在他胸口劇烈震動起來。他假裝咳嗽低頭，看到暗袋裏透出的藍光正在有節奏地明滅，就像在接收某種信號。
"第一次出外勤？"坐在對面的年輕機械師問道，他的防護鏡片上還留着出廠貼膜。
衛青搖搖頭，視線掃過對方工具箱裏嶄新的激光校準器——這通常是A級機械師才能配備的設備。監察廳安插的眼線，拙劣得可笑。
"聽說舊電廠地下有戰前的量子服務器。"年輕人壓低聲音，"如果能找到數據核心..."
"會死得更快。"衛青打斷他，"星塵腐蝕過的電子設備會釋放神經毒素。"
履帶車突然急刹，所有人都向前栽去。衛青的手肘撞在金屬艙壁上，球形裝置卻在這時發出尖銳的嗡鳴，震得他胸口發麻。裝甲廣播裏傳來疤痕臉扭曲的聲音："全體注意！前方兩百米出現能量湍流！穿戴好過濾器準備步行！"
舊電廠的輪廓在淡綠色霧氣中若隱若現。那些傾頹的混凝土結構上爬滿暗紅色的藤蔓——其實是金屬被星塵腐蝕後形成的結晶態。衛青調整着過濾器的氣流閥，發現球形裝置的震動頻率與霧氣中閃爍的微光完全同步。
"三人一組！記住你們的扇形區域！"疤痕臉扔下幾個探測器，"發現任何完整機械立即標記，不準私藏任何——"
他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嘯叫聲切斷。遠處廢墟中心的變電塔殘骸上方，空氣突然扭曲成螺旋狀，無數金屬碎片懸浮起來，像被無形的手揉捏着。衛青的視網膜上殘留着那些碎片的運動軌跡，它們竟然組成了某個類似齒輪的圖案。
"能量風暴回潮！找掩體！"
人群四散奔逃。衛青沖向一處半塌的配電房，卻在門檻處僵住了——他聽到了聲音。不是風暴的呼嘯，而是某種低沉、規律的機械嗡鳴，就像有人用金屬棒敲擊着巨大的音叉。更詭異的是，這聲音直接在他顱骨內共鳴，完全不受過濾器阻擋。
球形裝置此刻燙得驚人。衛青踉蹌着躲進配電房，從裂縫中看到那三個"清道夫"正對着變電塔舉起武器。他們開火的瞬間，嗡鳴聲突然變成清晰的音節，衛青發誓自己聽到了一個詞：
【校準中】
變電塔的金屬框架開始解體，不是被武器擊碎，而是像沙堡般自行崩塌。一塊鏽蝕的鋼板擦着衛青的鼻尖插入地面，上面布滿了新鮮的刻痕——完美的等距螺紋，絕不可能是自然腐蝕形成的。
"你！過來幫忙！"一個監察官在門外怒吼。衛青把球形裝置塞回深處，貓腰鑽出去時，發現年輕機械師正跪在地上嘔吐，他的過濾器面罩裂開了蛛網狀的縫。
"他接觸了高濃度星塵。"衛青檢查着裂縫模式，"需要立即——"
"管他去死！"監察官拽起衛青的領子，"那邊地下入口發現了完好的設備，但門禁系統還在運作！"
地下控制室的密封門比預想的更完整。門上的電子屏雖然蒙着厚厚的灰塵，但依然顯示着模糊的紅字：【備用電源在線】。疤痕臉用槍托砸了幾下，反而觸發了某種防御機制——門縫裏滲出淡藍色的霧氣。
"見鬼，是液態氮！"一個清道夫後退兩步，"這系統怎麼可能還在運行？"
衛青的指尖無意識地抽搐着。球形裝置的震動已經強烈到影響他的心跳節奏，而那個嗡鳴聲始終在耳道深處回蕩。當他靠近控制面板時，不需要擦拭就看清了被灰塵覆蓋的鍵盤布局——他的手指自動懸停在幾個特定按鍵上方，仿佛肌肉記憶。
"讓開。"監察官掏出激光切割器。
"等等。"衛青攔住他，"這是生物識別鎖，強行破壞會觸發湮滅協議。"他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會知道這些術語，"需要特定的輸入序列..."
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七個鍵。鍵盤發出病態的綠光，接着是機械運轉的轟鳴。密封門上的液壓裝置噴出積存二十年的鏽渣，緩緩開啓了一條縫。
死寂籠罩了所有人。監察官的義眼瘋狂調整着焦距，最後定格在衛青臉上："你以前來過這裏？"
球形裝置在這一刻安靜下來。衛青搖頭，指向控制面板角落幾乎磨滅的標志："戰前標準操作流程...手冊第137頁。"
這個謊言勉強被接受了。當隊伍陸續進入控制室時，衛青故意落在最後。他摸了下門框內側，那裏的金屬異常光滑，像是被高頻振動打磨過。嗡鳴聲此刻變成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節奏，但衛青確信一件事——這絕不是故障或自然現象。
有什麼東西在廢墟深處呼喚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