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上海虹橋機場時,午後的陽光正烈。白思琳跟着陳初晗走出到達口,溼熱的風撲面而來,帶着點江水的潮氣,和嘉城幹爽的秋意截然不同。
“先去酒店放行李?”陳初晗的聲音被行李箱滾輪的聲響蓋了大半,他側身看她,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淺灰色襯衫被汗濡溼了一小塊,貼在鎖骨處。
白思琳點頭,目光落在他手裏的公文包上——那裏面裝着下午會議的資料,邊角被他捏得微微發皺。她忽然想起登機前他說“結束後應該還早”,心裏那點隱秘的期待又冒了頭,像被風吹動的燭火,明明滅滅。
酒店離會議地點不遠,是家臨着黃浦江的五星級酒店。辦理入住時,前台遞來兩張房卡,陳初晗接過來,指尖在兩張卡上頓了頓,把標着“1508”的那張遞給她:“隔壁。”
白思琳接過卡,塑料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1508和1509,門對門,不遠不近,像他們此刻的關系。她想起昨晚夏宇洋的調侃:“孤男寡女出差,你倆就打算這麼住着?”當時她還嘴硬“工作要緊”,此刻捏着房卡,耳尖卻莫名發燙。
進房間放下行李,白思琳對着鏡子理了理裙擺。米白色的雪紡裙在空調房裏泛着柔光,裙擺的桔梗花繡得精致,是夏宇洋特意挑的“招桃花色”。她對着鏡子扯了扯嘴角,剛想轉身,手機忽然震了震。
是蘇昊軒發來的微信:“白小姐也在上海?我剛落地,聽說陳總也來了,真巧。”
白思琳盯着屏幕看了兩秒,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她和蘇昊軒不算熟,上次見面還是在唐主任安排的飯局上,他話多,卻總讓人覺得隔着層什麼。她想了想,回了句“過來處理工作”,簡潔得像在打發公事。
蘇昊軒卻回得很快:“我在浦東這邊參加金融峰會,結束後約個飯?”
白思琳正想找借口拒絕,房門被輕輕敲了敲。她心裏咯噔一下,拉開門,果然是陳初晗。他換了件黑色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扣到手腕,手裏拿着份文件:“會議資料再對一遍?”
“好。”她側身讓他進來,手機還捏在手裏,蘇昊軒的消息界面沒來得及關掉。
陳初晗的目光掃過她的手機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多問,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文件攤開:“城東地塊的抵押評估,銀行那邊給的數字有點保守。”
白思琳走過去,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刻意拉開了些距離。她拿起文件翻看,鼻尖卻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須後水味,混着酒店香薰的雪鬆氣息,意外地好聞。她定了定神,指着文件上的數字:“主要是周邊配套還沒落地,等地鐵三號線通了,估值至少能漲兩成。”
陳初晗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她今天沒塗口紅,唇色是自然的粉,像剛剝殼的荔枝。他喉結動了動,移開視線:“我讓董助理聯系了評估機構,明天補份補充報告。”
“嗯。”白思琳低下頭,假裝專心看文件,心裏卻在想蘇昊軒的消息該怎麼回。她悄悄按滅手機屏幕,卻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布老虎——早上從包裏拿出來時隨手放在了茶幾上,此刻正歪着頭,黑紐扣眼睛對着陳初晗。
他忽然伸手,指尖在老虎的耳朵上捏了捏:“帶它來上海,是怕我欺負你?”
白思琳的臉瞬間燒起來:“就是……順手放包裏了。”
“順手?”他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意味,“我還以爲,你是想讓它替你盯着我。”
這話像根羽毛,輕輕搔在她心上,癢得人想躲。她別過臉看向窗外,黃浦江的水在陽光下泛着金波,幾艘遊船緩緩駛過,像在畫裏遊。“會議幾點開始?”她轉移話題,聲音有點發緊。
“還有一個小時。”他看了眼手表,起身時文件不小心從膝蓋滑落,散了一地。
兩人同時彎腰去撿,手指撞在一起。白思琳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卻不小心碰掉了沙發縫裏的遙控器,滾到了他腳邊。他彎腰去撿,襯衫的下擺被牽扯起來,露出一小片緊實的腰腹,皮膚在燈光下泛着冷白。
白思琳的心跳忽然亂了節拍,慌忙別過臉,指尖卻被文件邊緣劃了道細口,滲出血珠來。
“別動。”陳初晗抓過她的手,從口袋裏掏出創可貼——是那種帶着卡通圖案的,和他嚴謹的氣質格格不入。他低頭替她貼好,動作很輕,指腹擦過她的掌心時,兩人都頓了一下。
他迅速鬆開手,耳根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會議資料放你這兒,我去趟洗手間。”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在逃。
門關上的瞬間,白思琳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手背。創可貼的卡通圖案是只小熊,和大學時他總給她買的那種一模一樣。那時她總愛咬指甲,指尖經常破,他就揣着創可貼在身上,說“怕你又把自己弄傷”。
手機又震了震,還是蘇昊軒:“我剛聽姑姑說,你們在臨江酒店?我峰會結束過去也就半小時,六點見?”
白思琳盯着消息看了半晌,忽然覺得有點煩躁。她不想見蘇昊軒,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拒絕——唐主任的面子總要顧及,何況蘇昊軒還是陳初晗堂弟的發小。
她正糾結着,陳初晗回來了。他大概洗了把臉,額前的碎發溼漉漉的,水珠順着下頜線往下滑,滴在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走吧。”他拿起公文包,目光落在她的手機上,“誰的消息?”
“沒什麼。”白思琳把手機塞進包裏,抓起文件跟上他的腳步,“蘇昊軒說……他也在上海,想約吃飯。”
陳初晗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你想去?”
“不想。”她答得很快,說完又覺得不妥,補充道,“唐主任那邊……”
“推了。”他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就說我晚上要跟你對項目。”
白思琳愣了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裏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她快步跟上,電梯裏的鏡面映出兩人的身影,他站在左邊,她在右邊,中間隔着一拳的距離,卻像是有根無形的線,悄悄把他們連在了一起。
會議開得很順利。陳初晗在台上發言時,白思琳坐在第一排,看着他從容不迫地應對投資方的提問,忽然想起大學時的辯論賽。那時他也是這樣,站在台上閃閃發光,只是那時她會在台下偷偷給他遞小紙條,寫着“加油,我的專屬辯手”。
散會時已經五點多了。夕陽把會議室的玻璃染成了橘紅色,陳初晗被幾個合作方圍着說話,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柔和。白思琳抱着文件站在一旁等他,手機又震了震,還是蘇昊軒:“我到酒店樓下了,在大堂等你?”
她皺了皺眉,正想回消息,陳初晗走了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懷裏的文件:“走吧,去外灘。”
“蘇昊軒……”
“讓他等着。”他的語氣帶着點不容置疑的強勢,拉着她就往外走,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像有電流竄過。
外灘的風果然很暖。黃浦江的水波光粼粼,對岸的東方明珠亮着燈,像串巨大的水晶項鏈。遊客很多,熙熙攘攘的,白思琳被人群擠得踉蹌了一下,陳初晗伸手扶住她的腰,力道很輕,卻很穩。
“小心點。”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白思琳的心跳漏了一拍,掙開他的手往前走,假裝看江面上的遊船:“這裏比照片上好看。”
“嗯。”他跟在她身後,兩人並肩走着,誰都沒說話,卻不覺得尷尬。晚風吹起她的裙擺,桔梗花的刺繡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陳初晗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擺上,忽然說:“裙子很好看。”
白思琳的臉又紅了:“夏宇洋送的。”
“她眼光不錯。”他頓了頓,指着前面的冰淇淋車,“要吃嗎?”
“不了,太冷。”她擺擺手,卻想起大學時,他總在夏天買香草味的冰淇淋,看着她一口口吃完,自己卻不吃,說“怕胖”。
兩人走到一座橋邊,陳初晗忽然停下腳步,指着江面上的遊輪:“那艘船叫‘君子蘭’,以前我爸帶我來上海,就坐的這艘。”
白思琳順着他的目光看去,遊輪的燈光很亮,映着他眼底的懷念。她忽然想起他說過,他小時候很少見到父親,大多數時間是跟着奶奶過的。
“那時候覺得,能坐這艘船的都是大人物。”他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後來才知道,不過是艘普通的遊船。”
白思琳沒說話,心裏卻有點酸。她想起他父親當年找他談話的場景,那些帶着家族壓力的、不容置喙的要求,像根刺,扎在他們之間這麼多年。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當年的事,對不起。”
陳初晗轉過頭,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你。”
原來有些話,說出來比藏在心裏更痛。
“回去吧,有點晚了。”陳初晗先移開視線,聲音低了些。
回到酒店時,蘇昊軒已經走了,發來條消息:“看來白小姐很忙,下次有機會再約。”白思琳看着消息,心裏鬆了口氣,卻又有點莫名的愧疚。
陳初晗送她到房門口,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盒子:“給你帶的,上海特產。”
是盒大白兔奶糖,包裝還是小時候的樣子。白思琳接過盒子,指尖碰到他的,又是一陣微麻的燙:“謝謝。”
“早點休息。”他轉身想走,又停下,“明早九點的飛機,我叫你。”
“好。”
門關上的瞬間,白思琳靠在門板上,心髒還在砰砰直跳。她打開奶糖盒,拿出一顆放進嘴裏,甜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像回到了大學時的那個夏天。
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的江風輕輕吹着,帶着點催眠的意味。白思琳很快就睡着了,這次沒有回到大學,而是回到了工作一年後的那天。
她站在陳初晗那套臨江的公寓裏,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地板上有她和陳初晗的影子。他正坐在沙發上看財經報表,額頭上滲着汗,白T恤被空調吹得微微晃動。
“思琳,寶寶,過來幫我看看這個方案。”他抬頭沖她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這是他用自己賺的第一桶金買下的公寓,不大,卻被他布置得很溫馨。她走過去湊到他身邊,卻不小心被地毯邊角絆了下,跌坐在他腿上。他的心跳很快,圈住她的手很緊:“別動,讓我抱會兒。”
“方案還沒看呢。”她笑着推他,卻被他吻住了嘴唇。
這個吻很輕,帶着點小心翼翼的珍視。他說:“等忙完這個項目,我們去歐洲旅行吧,你不是一直想去威尼斯?”
她點頭,埋在他懷裏,聞着他身上的洗衣液味,覺得幸福得像在做夢。
這時,門鈴響了。陳初晗去開門,是他父親。男人穿着昂貴的西裝,目光在客廳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陳初晗身上,帶着明顯的威嚴:“陳初晗,跟我回去。”
“爸,您怎麼來了?”他把她護在身後,“有什麼事在這裏說。”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男人的聲音很冷,“跟我去公司,董事會的人在等你,你奶奶也來了。”
白思琳從他身後隱約聽到“家族聯姻”“穩定集團股價”的字眼,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
“思琳,你先回房。”陳初晗抓着她的手,語氣裏帶着安撫,“我跟他談完就來陪你。”
她看着他眼裏的堅定,又看了看男人不容置疑的臉色,心裏像被刀割一樣。她知道,他父親這次來勢洶洶,如果她不主動退出,陳初晗很可能會在家族裏陷入兩難。
“陳初晗,”她掙開他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們……還是算了吧。”
他愣住了,眼睛裏的光一點點熄滅:“爲什麼?”
“因爲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逼着自己說出這句話,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你該找個門當戶對的,而不是我這樣的。”
他看着她,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她轉身跑出去,關上門的瞬間,聽見他低沉的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白思琳,你看着我再說一次。”
白思琳猛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眼淚打溼了枕巾,心髒還在隱隱作痛。她坐起身,看着床頭櫃上的大白兔奶糖,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那些年,他不是不難過,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心裏。
房門被輕輕敲了敲,是陳初晗的聲音:“醒了嗎?該去機場了。”
“醒了。”她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他站在門口,穿着昨天那件淺灰色西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睡好。“臉色怎麼這麼差?”他皺了皺眉,伸手想碰她的額頭,卻在半空中停住,又收了回去。
“沒事,做了個噩夢。”她避開他的目光,拿起包往外走。
電梯裏,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鏡面映出他們的身影,依舊隔着一拳的距離,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夜之間悄悄改變了。
到了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時,白思琳的手機震了震,是蘇昊軒發來的:“聽說你們今天回嘉城?我正好也回去,同一班飛機,好巧。”
她抬頭,果然看見蘇昊軒從遠處走來,穿着件白色的休閒西裝,沖他們揮手笑。陳初晗的臉色沉了沉,沒說話,只是把登機牌遞給她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像在無聲地安慰。
飛機起飛時,白思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漸漸縮小的上海。她想起昨晚的夢,想起陳初晗在夢裏痛苦的眼神,心裏忽然涌上一股強烈的沖動。
她轉過頭,看向身邊的陳初晗。他正在看文件,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她忽然說:“陳初晗,當年的事,我……”
“別說了。”他打斷她,合上文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白思琳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話,不用說出口,彼此都懂。
她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裙擺上,桔梗花的刺繡在光線下閃着細碎的光。
或許,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