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的機場，廣播裏的登機提醒像潮水般一波波漫過候機大廳。白思琳拖着行李箱站在值機櫃台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拉杆上的防滑紋——掌心微微出汗，一半是因爲早起的匆忙，一半是因爲身上這條米白色的雪紡裙。是夏宇洋昨晚特意送來的，裙擺繡着細碎的桔梗花，她說：“這顏色襯得你臉色亮，拍照好看。”當時她還笑夏宇洋多事，此刻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倒真覺得這裙子帶來的輕盈感，讓緊繃的神經鬆快了些。“需要幫忙嗎？”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時，白思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回頭，看見陳初晗正站在不遠處。他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領口的扣子鬆開兩顆，露出一小片鎖骨，比平日裏在公司穿正裝時多了幾分鬆弛。手裏拎着個黑色公文包，另一只手拖着個簡潔的深棕色行李箱，輪子在光潔的地面滑過，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像在爲這重逢的清晨伴奏。“不用，馬上就好。”她轉過身，正好輪到她值機。地勤人員接過兩人的身份證，目光在他們之間打了個轉，笑着說：“兩位是一起的吧？座位已經爲您安排好了相鄰的靠窗位置，視野特別好。”白思琳的耳尖微微發燙，接過登機牌時，指尖不小心碰到陳初晗的。他的手比她的熱，像揣了個暖爐，燙得她像被針扎似的迅速縮回手，把登機牌胡亂塞進帆布包側袋時，卻摸到個毛茸茸的東西——是那只布老虎。昨晚臨睡前收拾行李，她對着床頭的布老虎發了會兒呆，鬼使神差地就把它塞進了包裏。此刻布老虎的尾巴從袋口探出來，灰撲撲的絨毛蹭着她的指尖，帶着種踏實的暖意，倒讓她慌亂的心緒安定了些。“走吧。”陳初晗自然地提起她腳邊的行李箱，拉杆在他掌心顯得格外纖細。陽光透過機場的玻璃穹頂落在他身上，給深灰色的西裝鍍了層金邊，恍惚間竟讓她想起大學時的場景——他穿着借來的西裝參加辯論賽，站在台上侃侃而談，也是這樣挺拔，只是那時的眉宇間還帶着未脫的少年氣，不像現在，沉穩裏藏着化不開的故事。過安檢時，布老虎被安檢員拿出來單獨檢查。年輕的安檢員捏了捏老虎圓滾滾的肚皮，又翻過來看看歪歪扭扭的耳朵，忍不住笑了：“這是手工縫制的吧？針腳特別有意思，像我奶奶給我縫的虎頭鞋，歪歪扭扭的，卻看着特別親。”白思琳的心輕輕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撓了撓。“是位老人縫的，”她補充道，“他奶奶。”陳初晗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布老虎身上，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滾。“我奶奶縫的，”他接過話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她眼睛花了，縫得慢，針腳才歪了。”“老人家的手藝才金貴呢。”安檢員把布老虎遞回來，指尖在老虎的黑紐扣眼睛上點了點，“這叫有溫度，比商場裏買的機器玩偶強多了。”溫度……白思琳把布老虎抱在懷裏，確實能摸到布料裏藏着的細碎沙粒，是養老院院子裏被陽光曬暖的那種，混着淡淡的草木香。她忽然想起昨晚的夢，夢裏陳初晗背着她爬宿舍樓梯，後背的骨頭硌得她有點疼，卻讓人莫名安心。他說：“等我們畢業了，帶你去上海看外灘。”那時的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星星。登機口已經坐了不少人。陳初晗選了靠窗的位置，自然地把靠窗的一側留給她，自己坐在中間的位置。飛機還沒開始滑行，他從公文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開機時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來是又忙到了深夜。白思琳抱着布老虎，側身看向窗外的停機坪。遠處有架飛機正在緩緩滑行，巨大的機翼在晨光裏閃着冷冽的金屬光澤，像只蟄伏的巨獸。“喝這個嗎？”一瓶溫水忽然遞到眼前，瓶蓋已經擰開了，瓶口還帶着細微的水霧。陳初晗的手指搭在瓶身上，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謝謝。”她接過水，指尖再次碰到他的，又是一陣微麻的燙，像電流順着血管竄到心髒。他沒再說話，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很輕，“嗒嗒”聲像春雨落在窗台上，規律得讓人安心。白思琳喝着水，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他的電腦屏幕——是陳氏集團的項目報表，上面有個熟悉的名字：城東地塊。正是她負責跟進的貸款項目，報表旁邊用紅筆標注着幾行小字：“白思琳已審核，風險可控”，字跡有力，帶着他一貫的認真。她忽然想起夏宇洋昨天擠眉弄眼的樣子：“他把所有業務都給你，到底安的什麼心？”當時她還嘴硬說“他是怕別人辦砸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句“白思琳已審核”，心裏像被投了顆石子，漾開的圈圈漣漪裏，藏着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甜。飛機開始滑行時，陳初晗忽然合上電腦，從包裏掏出個深藍色的眼罩遞給她：“起飛時噪音大，你睡眠淺，睡會兒吧。”眼罩的布料是柔軟的天鵝絨，邊緣繡着細巧的波浪紋，帶着淡淡的薄荷香——是她大學時最喜歡的味道。那時她總在圖書館趴在書上打瞌睡，口水把筆記洇出一小片水漬，他就把自己的眼罩摘下來給她，說：“這個能遮光，睡得香，別再流口水了，醜死了。”“你不用嗎？”她接過眼罩，指尖捏着柔軟的布料，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我看會兒文件。”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份紙質文件，是城東地塊的補充協議，上面有她昨天籤的名字，字跡娟秀，旁邊還留着她不小心蹭到的一點墨漬。他的手指落在那處墨漬上，輕輕摩挲着，像在研究什麼重要的細節。飛機升空時，機身微微傾斜，窗外的景物迅速縮小，像被按了快進鍵的電影。白思琳閉上眼睛，卻沒真的打算睡。她能感覺到陳初晗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又輕輕移開，落在她懷裏的布老虎身上。那道目光很輕，像羽毛拂過皮膚，卻讓她的心跳亂了節拍。她想起昨晚在“老地方”吃魚，他替她挑魚刺的樣子。銀質的筷子在他指間靈活地轉動，把魚肉剔得幹幹淨淨，再放進她碗裏，動作自然得像演練過千百遍。那時她還在心裏嘀咕“他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周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大學時她第一次跟他去吃火鍋，也是被魚刺卡了喉嚨，他背着她跑了兩條街找診所，喘着氣說：“以後我替你挑刺，再也不讓你被卡了。”不知過了多久，白思琳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的頭不知何時靠在了陳初晗的肩膀上。他已經睡着了，眉頭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麼煩心事，下頜線繃得很緊，露出清晰的輪廓。筆記本電腦還開着，屏幕上是陳氏集團的融資方案，上面有他用紅筆標注的痕跡，密密麻麻的，像他這幾年走過的路，每一步都藏着不爲人知的用力。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卻發現他的手不知何時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雪紡裙傳過來，暖得讓人心頭發軟。她想起大學時的圖書館，他總愛這樣，看書時把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手指偶爾會碰到她的肩膀，說：“這樣暖和，省得你總說冷。”陽光透過舷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蝶翼輕輕顫動。白思琳看着他沉睡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細節：他副駕駛儲物格裏的米老鼠鐵盒，邊角被磨得發亮；他奶奶床頭那張偷拍的畢業照，她仰頭笑着，他低頭給她戴圍巾……這些碎片像散落在時光裏的珍珠，此刻終於被一根無形的線串了起來，在晨光裏閃着溫潤的光。飛機平穩飛行後，陳初晗輕輕動了動，醒了。他看到自己搭在她手背上的手，像被燙到似的迅速收了回去，耳尖悄悄泛起一層薄紅：“抱歉，睡着了沒注意。”“沒事。”白思琳低下頭，假裝整理布老虎的耳朵，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老虎尾巴上的補丁……“上海的會議下午三點開始，”他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窗外的雲層上，像是在說給空氣聽，“結束後應該還早，要不要去外灘走走？”白思琳猛地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裏。陽光透過舷窗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有星星在跳，和當年在圖書館說“去看莫奈畫展”時一模一樣。“你不是說……”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外灘的夜景特別美嗎？我們可以先去看看白天的，人少。”心髒像是被溫水泡過，軟得一塌糊塗。白思琳想起昨晚的夢，他背着她爬樓梯，說“那說好了，你當我的專屬顧問，我帶你去遍所有地方”，原來有些約定，他一直記在心裏，像埋在土壤裏的種子，等了這麼多年，終於要在這個春天發芽了。“好啊。”她笑着點頭，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悄悄握緊的手，指節泛白，像在緊張什麼，又像在用力抓住什麼。布老虎的尾巴從她懷裏滑出來，掃過他的手背。他低頭看着那只灰撲撲的布老虎，忽然伸手捏了捏它的耳朵，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奶奶說，這老虎能辟邪。”他的聲音帶着笑意，指尖輕輕劃過老虎臉上歪歪扭扭的胡須，“當年我第一次去談合作，她就把這個塞給我，說‘讓小老虎替奶奶陪着你，別讓壞人欺負了’。”白思琳想起陳初晗小時候的照片，他抱着布老虎坐在老槐樹下，身後是他早逝的母親。那時的布老虎還很新，藍底白花的布料，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和現在一模一樣。原來這只老虎不僅是奶奶的牽掛，也是他獨自對抗風雨時，握在手裏的勇氣。“那現在，”她把布老虎往他那邊推了推，老虎的耳朵蹭到他的手腕，“讓它也替我陪着你。”他的眼睛忽然亮了，像被點燃的星火，連帶着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布老虎的尾巴，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暖得讓人心安。飛機穿過雲層時，陽光像融化的金子，鋪滿了整個機艙。白思琳看着窗外的雲海，像棉花糖一樣蓬鬆柔軟，又像小時候蓋過的棉被，帶着陽光曬過的味道。她想起大學時的圖書館，陳初晗湊在她耳邊說“白思琳，我不是隨便陪你看畫展的”，那時的陽光也是這樣，落在他的睫毛上，亮得讓人不敢直視。或許有些時光，兜兜轉轉，終究會回到原點。就像他說的，說好了的。上海的風應該很暖吧。白思琳心裏悄悄盼着，指尖捏着那片柔軟的眼罩，薄荷的清香漫開來，像那年圖書館的夏天，他把眼罩摘下來給她，說“睡得香”。而這一次，她知道，身邊的人沒有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