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上來的這幾張臉,程默同樣是非常熟悉。
張雅,以前的同學,但如今是集團市場部總監,穿着一身當季新款套裝,妝容精致,此刻正捂着嘴,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哎呀,浩哥,你可真夠‘體貼’我們林總的!不過嘛……”
她眼波流轉,上下打量着程默:“看着我們當年那位清高得不食人間煙火的程大才子,如今這副模樣……還真是,別有一番‘風景’呢。”
李強,財務部副總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故作惋惜地搖頭嘆氣:“程默啊程默,你說你這是何苦呢?早知今,何必當初啊。要是當年你稍微……識時務一點,懂點人情世故,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嘖嘖。”
他“嘖嘖”兩聲,搖頭晃腦,語氣裏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
趙峰,運營部經理,體格粗壯,此時更是咧開嘴,粗聲粗氣地對林曉月奉承道:
“曉月,浩哥,你們看這小子那慫樣!跟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狗一樣,就只配在這兒聞聞灰塵味兒了!還是浩哥和你有手段,叫他這輩子,都別想再抬起頭做人!”
這些人的污言穢語,譏笑嘲諷,如同冰冷肮髒的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將他淹沒。
程默站在那裏,死死地咬着牙關,牙齦在巨大的壓力下傳來隱約的血腥味。
手中那塊粗糙肮髒的抹布,被他攥得扭曲變形,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陣尖銳刺骨的痛楚。
這痛楚,幫他維持着腦海中最後一點清醒。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盯着腳下倒映着這群人得意嘴臉的大理石地磚,他不想暴露出自己低垂的眼簾後,那幾乎要焚毀一切的屈辱和恨意。
他在心裏面默默對着自己說:
不能動。
不能說話。
醫院的催繳單還在包裏。
父親這個月的醫藥費,還要靠他這份工作才能維持得下去。
但他的沉默,這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模樣,落在王浩、林曉月和那群“老同學”眼中,卻正是懦弱可欺的證明。
王浩看着低眉順眼的程默,似乎是覺得無趣了,拍了拍林曉月的腰:“走吧,寶貝,高層會議要開始了。這種小角色,看着玩玩就算了,別耽誤正事。”
林曉月最後瞥了程默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一般。
她重新戴上那副冷漠高傲的面具,自然地挽住王浩的手臂,轉身,走向那部她的專屬電梯。
張雅、李強、趙峰等人,看着林曉月走了,他們臉上也是帶着意猶未盡的譏笑,準備離開。
趙峰似乎覺得剛才的羞辱還不夠盡興,在轉身前,又刻意慢了半個身位停下腳步,側過身,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對着依舊低頭的程默,戲謔地補充道:
“對了,差點忘了。聽說你那個病鬼老爹,這個月在ICU又欠費了?嘖,一個月大幾千上萬的,你擦十年地也填不上這窟窿吧?”
他咂了咂嘴,搖頭晃腦,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要我說啊,老家夥活得這麼遭罪,還拖累兒子,不如早點咽氣算了,給自己積點陰德,也給你這當兒子的……減減負嘛,哈哈哈哈!”
李強在一旁假惺惺地“勸”:“哎,峰子,話不能這麼說,程伯父當年在咱們學校,可是有名的老好人,老實本分了一輩子……”
張雅立刻笑着接話,聲音甜膩卻字字如刀:
“是呀,老實本分,所以混了一輩子還不就是秀蘭阿姨的舔狗,現在更是成了個只會喘氣的藥罐子,這‘福氣’啊,一般人可真消受不起。
程默,你說是吧?你爸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是不是就是老舔狗生了你這號小舔狗,來這兒給我們寰宇…增光添彩啊?”
哄笑聲,低低的,清晰地傳進程默的耳中。
王浩聽到這兒也停下腳步,攬着林曉月,回頭投來一瞥,語氣輕描淡寫:
“程默,你識相點兒。你爸那點醫藥費,對我們來說,不過是曉月一個包的錢。對我們不重要,對你……”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殘酷的笑容,“那就是天。所以,你求人,就該有個求人的樣子。
比如,跪下來,把剛才曉月鞋子上沾的灰,舔淨。說不定我心情好,還能賞你爹幾天喘氣的錢。”
林曉月微微蹙眉,似嗔似怪地輕拍了一下王浩的胳膊:“浩哥,跟這種人提我嘛,晦氣。”
她甚至沒有再看程默一眼,仿佛討論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我爸……”
一個極其輕微、帶着顫音的重復,從那個一直低着頭的程默喉嚨裏擠出。
對他的嘲諷,程默是可以忍受的。
但是程默在底線被一而再、再而三地踐踏成泥,他最尊敬的父親被無情嘲弄的時候。
當這些惡毒的言語,與病床上父親滿管子、蒼白卻仍對他努力微笑的臉,與那張越來越長的、仿佛永遠也填不滿的繳費單……在腦海中轟然對撞,炸成一片血色的碎片——
“嗡”的一聲。
程默感覺腦子裏最後一名爲理智的弦,那名爲“隱忍”的弦,在緊繃到超越極限之後,啪地一聲,斷了。
積壓了數年的屈辱、不甘、憤怒,如今甚至連至親最後一點尊嚴都被他們拖出來肆意踐踏,中的恨意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靈魂最深處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找到了那毀滅一切的出口。
他猛地抬起頭!
原本死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猩紅一片。
蒼白的臉上涌起不正常的、猙獰的紅,脖頸上、額頭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扭動。
“林、曉、月——!!!”
一聲嘶吼,仿佛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撕裂的膛噴薄而出!
震得大廳水晶燈似乎都晃了一晃。
聽到程默的嘶吼,所有人準備離開的腳步頓住了。
原本大家移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程默的身上。
大廳內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整個奢華明亮的大廳,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程默心裏面積壓了多年的委屈、憤怒、痛苦,如同沖破堤壩的岩漿,洶涌咆哮着奔瀉而出!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硬生生摳出來。
“我當初……是怎麼對你的?!我們兩家是幾十年的老鄰居!你林曉月摸着你的良心問問!”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林曉月,手指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你媽當年就是在小區門口擺攤賣雜貨的!家裏窮得揭不開鍋,不想讓你讀大學,要你早早嫁人換彩禮!是你,林曉月,當年哭着來求我,說只有我能幫你!”
程默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他每說一個字,林曉月的臉劉白一分。
“是我心軟!是我回去求我爸!我爸看你可憐,一次次上門去勸你媽,最後甚至從我們家自己都緊巴巴的菜錢裏,硬是摳出來,幫你湊齊了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膛劇烈起伏,眼中是灼人的火光:
“沒有我爸那點錢,你林曉月,連大學的門都別想摸到!”
他猛地向前一步,指着林曉月臂彎裏那只價值不菲的鱷魚皮包,又掃過她一身精致套裝,最後定格在她那張妝容完美卻血色盡失的臉上:
“你能有今天,能站在這裏,穿着香奈兒,拎着愛馬仕,對着我、對着所有人擺出這副高高在上的架勢……你最初的那塊墊腳石,是誰給你的?是我家資助你,給你墊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