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師辦公室出來,天色已晚,夕陽已斜。
金色的餘暉灑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程默的心境卻與來時大不相同,既有對老師未來命運的警醒與沉重,更有一種必須加速成長、積蓄力量的緊迫感。
大學最後一年課程基本結束,接下來的時間主要是等待畢業和入職通知。
程默決定回家一趟,看看父親。
前世,他滿心滿眼都是林曉月和她描繪的所謂“大都市繁華”,畢業前幾乎不着家,工作後更是被林曉月拴在寰宇,忙得昏天暗地,直到父親病重倒下才追悔莫及。
這一世,他要多陪陪這個爲他勞半生的男人。
程默的父親程建國,是市裏老牌國營機械廠的一名八級技工,車鉗銑刨樣樣精通,是廠裏少數能看懂進口設備圖紙、搞定復雜維修的“寶貝疙瘩”。
他母親在他十歲那年因肺病去世,是程建國又當爹又當媽,靠着廠裏那份不算豐厚的工資和下班後接點零活,硬是把他拉扯大,還供他讀完了大學。
父親話不多,性格沉穩堅韌,像他手中那些鋼鐵零件一樣可靠。
他長得周正,年輕時是廠裏有名的帥哥,即便現在四十多歲,臉上有了風霜的痕跡,但身材挺拔,眉眼間的英氣仍在,程默的好相貌,大半遺傳自父親。
坐上搖搖晃晃的公交車,穿過半個蘇市,來到城西的機械廠家屬區。
這裏是典型的七八十年代國營廠區風貌,一片片灰撲撲的筒子樓,外牆斑駁,樓道狹窄,各家各戶的窗戶上掛着衣服,陽台上堆着雜物,充滿了濃厚的生活氣息,也透着掩蓋不住的陳舊。
這裏鄰裏關系緊密,幾乎都是廠裏的職工和家屬,彼此知知底。
程默剛走進小區,就被眼熟的街坊看到了。
“哎喲,這不是程默嗎?放假回來了?”門口納涼的王大媽笑眯眯地問。
“是,王阿姨,回來看看我爸。”程默禮貌地笑着回應。
“就你一個人?曉月那丫頭沒一起?以前你們不都一塊兒回來的嗎?”另一個正收衣服的阿姨也探頭問道。
程默神色不變:“她學校還有點事,晚點回。” 他懶得解釋,也不想在這個熟人社會制造一些關於他的談資。
“哦哦,那快回家吧,你爸估計飯都做好了!”鄰居們也沒多想,熱情地招呼着。
走到自家那棟樓前,看着那熟悉的、油漆剝落的綠色木門,程默心裏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這就是他的家,不大,不新,卻承載了他所有的溫暖和父親全部的愛。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一股熟悉的、屬於家的飯菜香撲面而來。
小小的客廳兼餐廳裏,程建國正系着圍裙,從廚房裏端出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排骨。
他聽到開門聲,抬起頭,看到兒子,嚴肅的臉上立刻綻開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程默回來了?正好,洗把手,吃飯!咦,曉月呢?沒跟你一塊兒?” 他習慣性地朝程默身後張望。
程默放下簡單的行李,一邊換鞋一邊說:“爸,我一個人回來的。後面沒人。”
“嗯?”程建國愣了一下,一邊擺碗筷一邊奇怪,“你小子今天轉性了?平時不都跟個小尾巴似的跟在曉月後頭,她不回來,你還能舍得回來?”
程默看着父親忙碌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前世,他確實就像父親說的那樣,滿心滿眼都是林曉月,甚至爲了陪她,連父親過生都只是匆匆打個電話。現在想來,自己何其不孝。
“正好,你回來了。”程建國沒在意兒子的沉默,指了指桌上那盤分量十足的排骨,“這排骨我特意多做了點,你給你李阿姨端一份過去。她一個人,擺攤回來累得很,估計也懶得弄,端過去讓她湊合一頓。”
程建國口中的“李阿姨”,就是林曉月的母親,李秀蘭。
她和程默家住在同一棟筒子樓,就隔了幾個門洞。
程默看着父親自然的神情,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半是試探半是玩笑地說:
“爸,你這麼關心李阿姨,是不是看上李阿姨了?林曉月又不在,你還巴巴地給她送菜。”
“去去去!胡說什麼呢!”程建國老臉一窘,瞪了兒子一眼,“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我跟你李阿姨清清白白的,街坊鄰居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再說了,還不是爲了你小子!”
他嘆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你不是從小就跟曉月那丫頭要好,讀了高中你們就天天黏在一起了?爸是想着,你們現在也大學畢業了,要是能成,早點把親事定下來也好,讓你媽在地下也安心。
這幾年,我看曉月那孩子……也還行,你們要是成了,我這當爹的,能幫襯着點她家,不也顯得咱家有誠意?”
程默聽着父親的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悶地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前世他一直以爲,父親不再娶,除了對母親的深情,或許對同樣失去伴侶、辛苦拉扯女兒的李秀蘭也有一份同病相憐的好感,甚至可能有些朦朧的情愫。
所以他才對林曉月家諸多照顧,甚至在病重時還惦記着問“曉月那孩子怎麼樣”,他當時還覺得父親是愛屋及烏,或者對李阿姨有未了的情分。
現在他才明白,父親所做的一切,包括對李秀蘭母女的照顧,很大程度上,竟是爲了他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是爲了給他“增加籌碼”,讓他能順利娶到心愛的姑娘!
父親是把對他這個兒子的愛,延伸到了他喜歡的女孩和她的家庭上!
而他,前世竟然就那樣辜負了父親的苦心,最終落得那樣的下場,甚至導致了父親重病都沒錢醫治!